《无恨》羽月缺

3、章之二 秋忆 江浙沿海，

　　江浙沿海，海山共线。
　　站在高山上，了望无边无际的大海，那是多么的开怀！
　　纪无恨的师父──严武生，就是隐居在这江浙东北的山里。
　　离开杭州城，他两人向南而行，回到纪无恨的故居──别尘居。

　　秋风，吹黄了叶；秋雨，打落了叶。
　　简陋的木屋上爬满了藤蔓，十六岁他离开之后，这儿就没有别人住过了。
　　屋旁，坐落着两座清坟，坟头上覆有碧绿小草，瞧来坐落时日不短。

　　纷纷雨落，打在坟上小草上，仿佛是春雨滋润着方出土的嫩芽。
　　雨中，伞下，一白一绯，立于坟前，双眼轻闭，双手阖十，静默少顷。
　　而后，睁开双眼，凝视着清坟，似乎看穿尘土，与坟中沉睡之人相对。
　　那是严武生与其女的坟。

　　“师父，徒儿回来望你们了…”纪无恨轻抚过坟头上的青草，淡淡道，“这些年来徒儿始终记着您的教导，用心于剑，以心通剑，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冷漠的眼中顺是腾起杀机：“但要做到心无仇念无恨…徒儿…实在无法做到！”
　　望身边的少年身子有些颤抖，绯衣少女有些担忧，轻轻唤道：“纪无恨…”小手轻轻握上他掌伞的冰冷的手──是那般的温暖，“别气了，我们…一定会替她报仇的！”
　　纪无恨下意识的身子一僵，眼中有了复杂的光，咬牙道：“她的仇…我会亲自报…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冷漠，冷如秋雨。
　　萧芙仍紧握他冰冷的手，坚决道：“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也一定会帮你，像他那种杂碎，人人得而诛之，我一定要他血溅三尺！”
　　“不！”少年着了魔似的甩开了少女的手，深遂的眼眸似乎泛起血红。油祇伞“啪哒”一声掉落在地…
　　“不要你帮，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一向冷俊的面上有了怒容，充满杀机，墨色的胴中透着炙热的火光，“她的仇，我自己来，我独自替她报，不用你帮！”

　　是！那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尤其是她！

　　冷漠少年的反常，杀气逼人，使得少女不禁吓住──以往他再怎么冷漠，都没有今日如此令她惊吓…
　　为什么，在他充满光火的眼中，她竟能瞧到莫名的孤劣和悲伤…

　　雨，纷纷落下。
　　油祇伞斜倒在地，随着两人沉默无声。

　　“啊，对了，”回过神的萧芙慑慑笑道，“记得你说过，多思喜欢山上的风铃草，我…我…我去给她找来一些，好挂在坟上。”笑，还是那般清澈的笑容，她就是这样，能如同没事一般纯真的笑着。不等纪无恨反应，她转身便跑向山上，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雨，纷纷落下。
　　油祇伞淋着雨，斜躺在地。

　　纪无恨冷冷的瞧着那倒着的伞，方才莫名腾起的怒火仍在心中燃烧，久久不曾平息。他冰冷的手上打着雨水，似乎还残存着萧芙手中的温度。脑海中一片混乱，依稀浮现了他此生最不愿回忆起的片段──

　　血…她虚弱地倒在屋内…散乱着的长发和凌乱着的衣衫…爬满泪水泛着淡淡红晕的绝美的脸…幽深的眸子瞧出的是完全涣散的眼神…纤纤玉手颤抖着…紧握着插在腹中已不见刀身的匕首！
　　那日，他自山上狩猎归来，映入眼帘的，竟是如此景象！
　　那仿佛脱生于俗世，净如白莲，一尘不染，恬静可人的少女，竟遭人如此践踏，如此摧残！
　　“多思，多思！”颤声叫唤，惊呆了的少年连忙抱起了多年与自己相依为命，生死相随的人儿。
　　“无恨…不…舒浩哥哥…”少女脸色略渐苍白，好似一朵堪折的小花，楚楚可怜。涣散的眼神瞧着少年的脸，明明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
　　“舒浩哥哥…多思对不住你…给施…施朝乐那恶人…夺去了…夺去了贞洁…然后…又…又自私的…留下你一个人…”施朝乐，当朝第一武才人，当朝天子的师父，官位不下于当朝丞相。晶莹的泪水自她毫无光彩的目中流出，令人好不心疼，“舒浩哥哥…能在走之前再见到你…真好…看来…老天…老天还是…眷顾我的…”
　　双眼轻阖，气若游丝，严多思语声渐轻：“多思…去和…去和爹爹作伴了…舒…舒浩哥哥…”咽下最后一口气，严多思含笑带泪而终。
　　“多思，多思──”是在那时，又唤起了纪无恨心底封印已久的仇恨──他恨苍天，恨这个世道，恨那个凌辱她的人！
　　就在那之后，他一人一剑加入了知命堂。
　　他要找到机会，为严多思报仇！

　　是，那是他和她的事，是他一人的仇恨，不需要第三人插手！

　　──雨，纷纷落下。
　　油祇伞斜倒在地，在雨中静默着。

　　方才腾起的怒火，已渐平息。
　　淋着冰冷的秋雨，他恢复了平静，但方才萧芙握过的手上，却仍残存着余温。

　　她，也只是好意。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明白。

　　雨，纷纷落下。
　　油祇伞已被它的主人拿起，同他的主人在雨中静默。

　　忽地，一道虎虎刀风子雨中传来，划破了在时的静谧，直逼白衣少年而来！
　　十几年来的剑武修为，三年来作为杀手的敏锐，纪无恨伞一斜侧，身影一飘，伞上的雨水沿伞沿洒出。那一方向的雨水竟形成了把利刃状，直落在纪无恨方站立的地方，划出数道数寸深的横沟。随之，一纵黑影自树丛掠出，接而袭向纪无恨。

　　雨，纷纷落下。
　　油祇伞被白衣少年一收，在其手上不再静默──它活了起来！宛如灵剑一般活了起来！少年手腕一转，踏步，提伞，转身，展伞，迎刀！动作敏捷而利落，自然而连贯，身法行茹云流，数步动作皆出于一瞬之间！
　　黑影一气数刃，将纪无恨展开抵挡的油祇伞斩成了碎片。一晃虚招，黑影竟突而飘忽至白衣少年身后，一刀便要架上颈边。白袂一拂，飘若鬼魅，依稀地瞧见水蓝如冰的光在白袂间若隐若现──是剑，是纪无恨那把清澈的近乎透明的长剑──“澄”。
　　寒森的剑光，击出朵朵透明如水的剑花。雨丝细密，随无形的剑势幻化成雨花，聚散之间，数道水纹一般的寒光逼出，袭中那飘移不定的黑影。“吭哴”一声，一把漆黑混沌的长刀落在地上。但闻那影儿轻咳了几声，现了形──是个一身黑袍的少年，剑眉星目，面色却别是煞白，瞧来文弱。间而不断轻咳，似是有疾在身，且非近日之疾。他抚着被纪无恨所伤的右臂，淡淡道：“你的剑…还是那般透彻…透彻的…如同…如同芙妹的心…”轻咳间或，似乎变得有些急促。

　　纪无恨执剑而立，剑身透着雨丝，近乎透明：“你，什么意思？”瞅着眼前带病的少年，他丝毫未放下戒心。
　　那黑衣少年仍轻咳着，断断续续道：“方才，你同芙妹的对话…我…我都听在耳里…”
　　似乎极力抑止咳嗽，少年的语声有些颤抖，“芙妹那般待你…你…你竟还如此回她…”抑制，却还是止不住轻咳，但少年冷叱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弱。
　　他虽略带病容，瞧来文弱，但他剑眉下的星目别是有神，甚至正燃着火花！

　　纪无恨执剑，撇过头去，冷冷道：“要如何待她是我的事，你管不着。”他冷傲，不需要任何人管束，在这世间遗弃他时，他也不再受世间任何事物约束。

　　“你！”黑衣少年一怒，忽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不禁令人为他捏把冷汗，有如病入膏肓的暮年之人一般。
　　纪无恨只是在一边瞧着他，似乎是在等他将话说完。
　　然而，黑衣少年越咳越剧，咳地他弯下了腰，地上竟溅出点点殷红？

　　“你的病，又犯了。”纪无恨收剑入鞘，自衣袋中掏出已洗净的拭剑布，递给黑衣少年，“苍名，明明有病，何苦在外奔波。”
　　苍名推开纪无恨的手，忍着剧咳，道：“我苍名一生为知命堂效名…病了又如何…”又些苦笑，“何况我这痨病又不是一两日的事了…与其在屋内无用地等死…不如多为知命堂多做些事…这一生也不算白活…”
　　站直身子，黑衣少年道：“纪无恨…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望你别总是那般对待芙妹…她是人…不是一片镜湖…”又开始轻咳，“你入知命堂的这么些年…芙妹待你还不够好么…她如何待你…有眼之人都瞧得一轻二楚…别再拿你的寒冰砸入芙妹的心湖好么？”
　　咳了几声，苍名道：“我是不知你有多么灰暗的过去…但…芙妹的过去…莫非就是彩色的了？经出连神教那回任务后，你还瞧不明白么？”
　　纪无恨垂手而立，沉默不语。

　　雨，纷纷落下。
　　油祇伞断成了碎片倒在雨中，死一般寂静。

　　苍名咳声暂歇，拾起地上混沌的佩刀，转身欲离：“我此趟来寻你们…是堂主要我来告知你…任务完成就赶紧回知命堂…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大事？”纪无恨暗忖道，仍未答话。
　　苍名冷冷瞧着他，道：“我走了，希望你不是那种瞎了眼的人。”黑影一卷，消失在雨中。

　　雨，纷纷落下。
　　油祇伞断成碎片倒在雨中，死一般寂静。

　　纪无恨静默在雨里，任雨水浸透他的衣裳，瞧着那座清坟──严多思的坟。
　　他本平静的心中似乎再次生出无数条藤蔓，生长，蔓延，纠结，紧绕着他的心…

　　苍名，我没有瞎…
　　萧芙的心我又何尝不知…
　　只是…
　　我的过去还无法接受她…还无法完全接受罢了…

　　“纪无恨──”雨中传来少女爽朗的叫唤声，划破了死寂。一纵熟悉的绯色人影子山上奔下，依然是小雀般雀跃，在雨中踏着水洼戏水。
　　“纪无恨──”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纪无恨跟前，灿烂地笑着，现出手中被雨淋湿的一串风铃草──白色的小花透着雨水，闪耀着光芒。
　　“瞧，我找到了，这串开得很可爱吧？”萧芙笑着，笑得如同这净白的小花一般纯真。
　　她拉起纪无恨的手，将风铃草放在他的手上，笑道：“快去，快去，快去送给多思吧！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见萧芙灿若阳光的笑颜，仿佛雨后乍晴一般明朗而清爽，纪无恨冷俊的面上隐隐腾起红云，竟有些出神──平时冷漠一贯的他竟也有出神的时候？
　　然，萧芙笑了笑，用手肘推推他，催促道：“快去呀，还发什么楞啊！”

　　回神，纪无恨定神瞧了瞧手中的风铃草，走去轻轻放在严多思的坟上。
　　凝视着净白的小花，他念起了严多思，忆起她恬静平和的笑和她温柔的话语──他似乎再次深深的陷入伤痛之海──当年失去严多思的悲伤和痛楚再次啃噬着他残缺的心，好痛！
　　然而，他冷俊的面上仍是毫无表情，只是紧闭着双眼，不让任何人瞧见他的痛楚和脆弱。

　　雨，纷纷落下。
　　纪无恨全身湿透，冰冷。

　　多思…多思…我一定…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突而，手上传来一阵暖意──
　　“多思，你放心，你舒浩哥哥一定会为你报仇，好好的活着的！”萧芙也已全身透湿，但她握着纪无恨的手，竟是温暖的！
　　“对吧，纪无恨…呃…不，对吧，舒浩？”透彻的笑颜，如此透彻纯净的笑颜！
　　纪无恨心波澜腾起，好似在本已波澜汹涌的海面上点起温暖的火，在雪雨交加的天空中划下道道阳光，那是何种奇妙的感觉，何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雨，纷纷落下。
　　纪无恨紊乱的心渐渐平息…

　　萧芙…

　　见那透彻如春水般的笑颜，纪无恨的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微笑，却有些别扭。他深深的点头，回应了萧芙。
　　自手心传来的温度，似乎温暖了他全身。

　　“走吧，我们回知命堂吧。”他淡淡道，墨一般的眸子中透有难得的温柔的光。
　　萧芙再次漾开了笑，道：“嗯，义父一定在等我们了！”

　　秋雨叶落伞上
　　青苔小坟油祇伞下
　　来望故人复心伤
　　风铃草淡飘香
　　芙蓉笑颜
　　能接断肠
　　自迷茫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