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恨》羽月缺

2、章之一 照心 杭州，江浙

　　杭州，江浙名城，以西湖美景、钱塘潮和龙井著称。
　　秋日高照，天气清爽。风过湖面，微波乍起。湖上苏堤，人潮往来。

　　“程太守死啦──程太守被杀啦──”苏堤上，一樵夫雀跃地跑着，大声喊着，将他在城外枫林间见到的情形四处告诉城民，面上略有恐惧，却大多被欣喜覆盖。
　　“程太守死啦，听说林家樵夫在城外枫林道瞧见了程太守的尸身，一剑毙命，真是快活啊！”街坊间，巷宇内，人们议论纷纷。
　　“早上经过太守府时，那儿也是狼藉一片，死了太守府好些手下啊！”
　　“不过奇怪的是，那太守夫人和闺女都还活的好好的，怎么没事啊！”
　　“哎呀，他程太守污钱暴治，但夫人和闺女是无辜的，这咱们都看在眼里的。”
　　“是啊，知命堂出手，哪时伤及无辜了！”
　　“知命堂真是为民除害，替咱们出了恶气呀！”
　　“就是，知命堂出的手，官府朝廷也只有认了。”
　　杭州太守程财的死讯已传遍了杭州城，所有的人都为此感到高兴。

　　西湖边，苏堤上，人潮中，走着两人，一白一绯。

　　“嘻，程胖子的死讯已传遍城内了，终于又除去一个狗官了，还待朝廷早些派下一个好些的人来任太守一职。”绯衣的是个少女，瞧来十八上下的少女。俏丽的面上带有雀跃的笑容，充满了朝气。
　　相较之下，她身边的少年就沉静许多。一身净白长袍，与他冷俊的面容很是搭配，木讷而冷漠。
　　“喂，纪无恨，你就不能表现得快乐一些么？别总是面无表情嘛！”绯衣少女面上笑容仍在，对身边的同伴嚷让着，却不见其反应。
　　“喂，纪无恨，不要这样不理人家啦…”少女仍笑着，拉拉少年的衣袖。
　　少年仍是面无表情，一双冷眼直直地瞧着远方，自顾自地走着。
　　少女柆柆他的衣袖，笑颜稍敛，道：“好吧，若叫‘纪无恨’不灵…那我就改个叫名吧…”她转转她灵动的双眼，修长的手指玩弄着耳边的头发，甜甜笑道，“叫你‘纪舒浩’，你总该理我了吧？”
　　闻之，少年的身子果真震了震，冷漠的脸上淡淡飘上红云，却仍无表情。他将远望的视线移到身侧少女的面上，瞧着她漾着俏皮笑容的脸儿良久，才轻叹一口，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你那些事了。”语毕，又迳自快步前行。

　　见纪无恨在自己面前难有的害臊样，绯衣少女──萧芙“嘻嘻”一笑，又轻巧地跟了上去──

　　记得是在那一回任务之后，纪无恨才将自己的一切告知萧芙…
　　那一回任务，是自纪无恨入知命堂以来最艰钜的一次任务。那回奉命诛杀那得了连神教帮助的暴吏萧堂青，纪无恨虽成功诛杀目标，却给连神教主重伤，生命垂危。若非是萧芙没日没夜地守护照料，不厌其烦地护着他拔山涉水，上江南寻得绿柳山庄玉公子之后人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自中原碧穴连神教至江南梨园村，其间路遥遥，山水纵横，非几日几夜可至。一路上，萧芙对自己的关心和照料，纪无恨全都看在眼里。不，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心都是如此，是自己不愿接受，不愿接受罢了。十六岁那年，纪无恨带着对世道深深的仇恨加入知命堂。本以为世间再也没有人会关心自己，在乎自己生死的他，却遇上了萧芙──这个总是带着清澈如曦的笑颜，在自己身边转悠的少女。
　　然，出于对他人的不信任，纪无恨对萧芙总是冷言冷语，不愿理会。可是萧芙却未曾改变，仍然是带着她透彻的笑颜面着纪无恨，依然在他身边转悠，一相情愿地关心他。
　　纪无恨非绝情之人，非有铁石之心。在喣暖阳光地照耀下，冰山也终会溶化。在生死边缘，是人们最脆弱的时候。自小，他多少次在绝望的时候渴望救援的手。然而，只有两个人给了他。
　　如今，在濒死之时，他不再渴望他人的援手──那两个人已死，还有谁会向他伸出救援的手？看遍了人世冷暖，他不再对这世道抱有任何期待。
　　然而，他错了。
　　在萧芙握着自己的手，流着泪笑着告诉自己别怕的时候，他怔了，冰冷已久的心有了久违的温暖。
　　她，是那两人和娘亲之后，第四个真正关爱自己的人！
　　就在那时，他决定要告诉萧芙她一直想知道，而自己却一直不愿告诉她的事──自己的过去。

　　──西湖垂柳柳轻扬，胜却佳人娇姿样。秋光湖色，山墨乍凄。两人走在西湖边上，吹着秋风，脚步不禁有些放慢。
　　“舒浩，舒浩，”萧芙很是有趣地唤着这个名儿，笑道：“我总觉得，你的原名比较好听呢！”她总是小雀般雀跃。
　　纪无恨自顾自地走着，淡淡道：“师父说我戾气太重，所以改名‘无恨’。”
　　萧芙笑道：“我当然知道啦，你已经说过了嘛。但是，我就是觉得‘舒浩’听来比较柔和，比较贴心嘛！”她总是笑得如此灿烂，如此澄澈。
　　纪无恨有些怔怔地瞧了瞧她，又继续走着──

　　从小到大，没有几个人会给他如此真心的笑颜，除了他的母亲、师父和妻子。
　　他的母亲，给了他“舒浩”这个名字，和自己未尽的母爱。
　　他的师父，给了他“无恨”这个名字，是个严厉而慈祥，将自己毕生绝学教给自己的男人。
　　他的妻子，是个恬静而美好，温柔可人的少女；是个仿佛脱身于尘世外，却终究逃不过世俗纷饶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美好，令人极想拥有，却不忍轻触。这是纪无恨的妻，他相依为命，生死相随的妻，他未曾成亲过门的妻，他永远的妻。

　　然而，眼前身边这十八岁的花样少女，又该是他的谁呢？

　　萧芙，知命堂堂主独孤霸的义女。她本是生在官家的女儿。她的父亲萧棠斐在朝廷当官，官位不小，权势不低，为官清廉正气，正与为民除害的知命堂合同一气。然而，身为朝廷命官，萧棠斐对知命堂逆法暗杀暴吏并不认同。在萧芙五岁那年，萧棠斐遭其第算计，诬陷丧命。萧芙娘亲早逝，留下萧芙孤零零的沦落尘世。自幼受父亲影响，萧芙亦是正气凛然，小小年纪便暗自心许知命堂。父亲蒙冤而终后，五岁的她凭自己的力量寻到知命堂主独孤霸，被收为义女，授之文武，成为知命堂得力杀手。
　　幼年丧父之事，萧芙始终铭记在心，习文练武，她从未懈怠。她生来正气乐观，开朗天真，即使身负父仇，她依然纯洁活泼。
　　自纪无恨加入知命堂起，萧芙就很是主动的接近他，同他说话，在他身边转悠，甚至连独孤霸都很是识趣的将两人安排在一组，成为搭档。因为萧芙，喜欢他。
　　但在纪无恨的眼里，这并不如此单纯。独孤霸之所以把萧芙放在他身边，不就是要在自己身边设下眼线和暗琪来牵制自己么？而萧芙如此讨好自己，全都是照她义父的话在办事。所以，他总是对萧芙冷言冷语，泼她冷水，有时甚至寒到连旁人都无法接受。然而萧芙却好似聋了一般，依然拿她那澄澈如曦的笑颜面对纪无恨。

　　其实，他都瞧在眼里，都记在心里，但，他没有办法不对她产生同样的戒心──看遍世间冷漠，造成他对世人的冷漠和不信任。他的父亲在自己出生前就病死了，而身为父亲之妾的母亲即使身怀六甲，也在父亲过世后被正妻赶出了家门。世人瞧不起母亲，邻坊也不欢迎母亲，没人可怜她。对母亲的记忆并不很多，只有母亲那张憔悴而美丽慈爱的笑脸和那支熟悉的摇篮曲。三岁那年冬，母亲死了，被一个身着官袍的人杀死了。自那年冬天，纪舒浩成了无依无靠的年幼浪子。经历过风雪烈日，饥寒交迫，受人嘲骂驱赶欺负的日子，他看尽世间冷漠。仇世情怀在他幼小的心中生起，日渐滋长。

　　所以，他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

　　──“对了，舒浩，”走在杭州城内，绯衣少女笑道，“她的忌日，只怕快到了吧！难得来到江浙，就顺道去望望她，好不？”
　　瞬时，白衣少年面色一沉，气氛瞬时结成冰。
　　萧芙有些惊到地失笑道：“你…别这样见外好不好…在我知道她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已经将她当成自己的好姐妹了…”
　　她有些伤感的接着笑道：“那般美好的人…我…我也想见见…不好么？”
　　触到纪无恨的伤口，他的脸色瞬时冷得吓人。闻萧芙如此说道，他身上的寒气渐渐收敛。沉默许久，他才冷冷道：“嗯。”
　　见少年答允，绯衣少女的面上又漾开了透彻的笑容，拉着少年白净的衣袖，开心道：“谢谢你，舒浩。”

　　西湖子畔景皎好
　　秋漫长堤望海潮
　　曾忆过往沧桑叹
　　一镜春水真心照

　　－待续－

作者有话说

　　咩...希望会有人看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