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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接连下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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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好多天的雨,太阳总算出来了,全无夏日的火爆与威严,暧烘烘地照在身上,说不出地舒畅。院子里开了一架黄色的花朵,遮出一片阴凉,零散散挂着两个丝瓜,架下是几盆菊花,有的打了朵,有的还只是绿油油的叶子。
周福生不太适应初秋的强烈光线,站在小院里眯起眼睛瞧着房顶上的天空。天瓦蓝瓦蓝的,远处有几朵白云,有的象猴子,有的象马匹,有的象是一条大鱼,渐渐地朝东北的方向飘去,很轻快似的,动物的型体渐渐扩大,慢慢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只剩下一片片白色的模糊的影子,悠悠远去了。他晃一晃头,伸个懒腰,想着怎么消磨这一天的时光。
他的房子坐落在县城偏南的地带,二十年前刚来县城的时候,这一带还种着庄稼,附近有个小酒厂,那个时候总说是去城外打酒,现在连酒厂也快搬迁了。这一片家属楼,约有四五十户相同的建筑,三间底上的二层小楼,此外还有后排的两栋单元楼。大院四周散落着街上的土著住户,以平房居多,也间或有一两处红色的瓦房。人口算不上十分稠密,可是临着宽敞的马路,车进出方便,南面还有一座算不上宽敞的小公园,几十亩大小,里头种了些树、草和花之类,有个亭子,亭子的一边是个鱼池,一壁假山,另一侧的广场上有些健身器材和游乐设施。早上,这里是老人的乐园,打拳的、溜鸟的、做健身操的,老头们清着嗓门,老太太们则小声地相互问候着。下午,成了孩子们的天地,打秋千的也有,坐滑梯的也有,坐翘翘板的也有,往往是有几个小朋友先做什么,其它孩子一窝风跟了,轮不上的就在一边看着。家长们带着衣服,在孩子后边跟来跟去,不住地抱怨。中午,人稀少起来,一组组的学生溜进来,有的坐在池子边,有的坐在塔蓊的后面,低着头切切私语,也有胆大的男生,去抓女生的手,女生害羞了半天,还是给男生抓住了,女生却又故意拉长袖子,为的遮住些路人的眼睛。
妻子故去近半年来,福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自家的窗口,用一幅低倍率的放大镜对着公园张望,有一次两只手举酸了,突然想起还有个支架,就翻了出来,架在二楼卧室,两只手腾出来端水,看看书,或是自由活动一下。望远镜是儿子高中时候的玩物,一直放在楼下的小间里,成家后也没带走,大约早忘了吧。他拿到楼上原为了夜里没事看星星,看了两回就厌了。星星永远是那个星星啊,是个没生命力的东西,只会眨呀眨的,即不能陪他说话,也不能替他解闷。他还依稀记得小时候奶奶讲过的故事,对于银河以及永远无期相见的牵牛织女星还能识别,甚至还找到了勺子一样的北斗,稍微暗一点儿的北极星,此外再也寻不出能叫得上名字的。
夏天的黄昏有点象霓虹灯下的城市,白色的瓷砖建筑表面闪着些彩色的光辉,税务楼上的玻璃墙上更是五光十色,远处的天空还朦朦亮着,他一人吃过晚饭,在窗前等星星出来。天边的红云还没有退尽,四边的天空早已被云影罩起来,淡淡地望去,象隔了一场春梦。手里的镜头往下一偏,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跑得正欢,太阳已经落下去,一抹金色云影给回光反照着,映着公园里的白色栏杆,一个穿了蝴蝶图样裙子的小姑娘摇着秋千,很轻巧地荡过来荡过去,两个老人坐在亭子里下棋,旁边一只鸟笼,笼里的画眉跳上跳下,仿佛就在眼前,周福生的心里忽一下开朗了,象个天真的孩子一样裂开嘴笑起来。
白天,他远远地坐在卧室的窗台后面,点一支烟,望着窗外发呆,自己也不晓得大脑里想些什么,或者根本就是一片空白。有时候看看公园里的游客,马路上的行人,远处大田里劳作的农民。节气已到白露,草们半枯了,棉花正是盛蕾用人的时候了,芝麻收了,春玉米也收了,大豆黄浸浸的成熟了,高粱红着高高的脸膛,象一队队的农民等待检阅,夏玉米却还精神抖擞,齐刷刷地顶着天空铺开去。渐渐地,福生对这些景象有了倦意,田里老是那几个人劳作,公园里不过带孩子的中年妇女多些,几个凑在一起张家乡李家短的瞎聊,路上每天经过的都是差不多的车辆,一个个大的小的方盒子跑来跑去,偶尔路口撞车围一大群人,他也站起来使劲伸长脖子,一想看也是白看,根本帮不上忙,而且那些大吵大叫的当事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就算认识的,隔了那么远,他看得见人家,人家还看不见他呢,于是越发没趣。
有时候他静静地想起往事,回忆起结婚这20多年来的风风雨雨,仿佛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一样清晰,以前搞不懂、想不明白的许多事一下子无师自通了。他象是才刚刚看过了一场电影,又象做了一场梦,人生业已无情地走进了暮年。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就象刚刚毕业参加工作时一样,他想我只是忙着生活了,还没有来得及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生活,就已经满鬓白霜了。他想起春秀,想起自己,也想起别的人,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值得欣慰的是孩子们待他不错,儿子文超忙着准备再婚,仍然抽时间来看他,知道他懒得上街,总带点儿吃的用的过来,有时候和未婚妻两个人一块过来吃饭,袅袅婷婷的一个女子,是他一个哥们的妹妹。论人材没有以前的媳妇尚真漂亮,可是嘴巴甜甜很会说话,手也勤快,从前的时候总是尚真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现在是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就把饭做好了。想起被尚真带走的孙子,福生的心里一阵难过,如果不是儿女这样折腾,春秀也许还能多活几年,活到老也说不定,她最心疼孙子,可是儿子不疼,尚真说要带走儿子,他一口答应了。两个人也没怎么吵过,相亲的时候也是欢欢喜喜的,两家是世交了,尚真又是那样出众的一个姑娘,人漂亮不说,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单位里也是骨干,结婚的时候也欢欢喜喜的,没有谁提出反对,事情就这么顺利,可是结婚只两年多一点,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商量的,说离就离了。本来孩子们依然是欢欢喜喜的,双方家长不干了,离婚这么大的事,总得有原因吧?两个人都说不幸福,有什么不幸福呢,大人们想不通:结婚的时候一应家具电器都买全了,房子也有了,孩子有双方的家长帮着带,什么事不用自己操心,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能有什么不幸福呢?可是两个人铁了心,丝毫没有理会家长们的不解,只是象征地跟家长做了下汇报,就分手了,尚真狠心辞了原单位的工作,一个人带着孩子去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