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干歌》贺若惠儿

4、【第三章：溜出王府（二）之兰若幽深】

　　渤海王府中，侍候高澄高洋兄弟俩的侍从和婢女们跪了一地，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苍白，浑身打颤了。在这帮人面前，是脸色铁青的娄昭君。此时高欢还未下朝，他还不知道两个儿子不见了的消息。

　　娄昭君命令自己的贴身侍卫搬出了刑具，光是那手掌宽的板子就够骇人的，看来她今天非得教训一下这些侍奉主人不周的奴才奴婢。谁都知道，高澄是高欢和娄昭君的掌中宝，他要是没了，别说上刑，就是把谁打死也毫不顾惜。

　　“你们说，世子和二郎君到哪里去了。”娄昭君冷冷的开了口，眼前的人们犹如瞬间跌到了巨大而黑暗的冰窟窿里，两个小主人究竟何时溜出王府，他们根本不知道，更别说二人的去向了，于是只有暗自叹倒霉。

　　“再问一遍，如果不从实招来，本王妃可就要让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娄昭君面色阴沉，她倏地把目光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这人是高澄的贴身侍女，名唤采兰。采兰这次没有看好世子，娄昭君是找定她的麻烦了。采兰伏在地上跪了好长时间，身子一直在颤抖。

　　娄昭君走到她面前，用手指挑起采兰的下颌，那细长白嫩的手指配上鲜红的指甲，此时反倒显得格外恐怖。采兰极力的想回避娄昭君那湛蓝的瞳孔里射出的骇人的冰冷，但却好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被牢牢的定住了。

　　“小贱人，说，世子到哪里去了？”

　　“奴……奴婢真的不知道。”采兰的声音也随着她的身体一起颤抖着，整个人就像是秋风中挂在树枝上的黄叶。

　　“你不知道？世子可一直都是你照顾的。”

　　“今天早上奴婢发现世子的屋门一直关着，以为世子昨晚和二郎君玩的太晚在睡懒觉。就一直守在门口不敢进去。直到时间长了后奴婢觉得有些不对劲，才推门进去，发现世子不在了。”

　　“哦？”突然，娄昭君的手一个翻转，突然用力，采兰只觉得脸上一阵剧痛，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进去，她惊呼了一声，只见血顺着自己的脸滴了下来，裙子上已经落了几滴。原来娄昭君的手指甲刺进了她的脸里，而且还在不依不饶的用着力。她不敢在主母面前大声哭喊，只好低声呻吟着，几乎就要晕倒了。

　　“哦，骨头倒还挺硬的，马上……”娄昭君正准备在面前的刑具中搜寻一件称心如意的给采兰用上，这时，一名王府的年轻侍卫跑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娄昭君抽出手，满脸是血的采兰马上捂着脸跪到了一边，低声抽泣着。

　　“小的在围墙根下面发现了这个。”说着，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枚晶莹的玉佩。

　　娄昭君接过那枚玉佩，眯起眼睛仔细的看了看，这个的确是高洋的随身物品。

　　“你确定是在墙根下捡的？”娄昭君问道。

　　“是，这是小人在墙根下亲手捡到的。而且小的还发现附近的一棵树上有折断的树枝掉了下来。”那侍卫谦卑的答道。

　　娄昭君握着那枚玉佩，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两个儿子可能是偷偷从墙上爬出去了，但两个孩子的身份毕竟已经不如先前，出去之后万一出什么事那就不好了，她的担心犹如回头潮一般涌出，不免又慌乱起来。她保持着镇定，用不变的威严口气对面前跪着的人们道：“你们玩忽职守，连郎君出去都没有注意。罚你们一个月的钱粮，好好思过！”她顿了一顿，吼道：“快滚！”这帮人马上如大赦般的松了口气，忙不迭的退出去了。娄昭君没心情再看这些贱婢，她转身对那个侍卫道：“马上，你出府去把他们兄弟俩找回来，如果出了事……”她指了指还没搬走的那些刑具：“就让你尝尝这个。”

　　那侍卫瞥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东西，冷汗直冒。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主母居然还有如此骇人的一面。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兄弟俩此时已经到了洛阳城西南的位置。高洋好奇的指着远处的一座高塔问哥哥：“那是哪里啊？”高澄向他指的方向望去，说道：“那是永宁寺。”

　　“永宁寺？”高洋歪着小脑袋看着哥哥。

　　“嗯。就是灵太后修的那座寺庙。后来被尔朱荣烧了一些，兄兄刚进洛阳的时候，还把那里当过军营呢。现在应该荒了吧。”高澄凝视着那座高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哥哥，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吧。不过里面有耗子，可不准害怕啊。”

　　“我才不怕呢！”高洋挺了挺腰板，自豪的说道。高澄微微一笑，带着弟弟向寺院方向走去。

　　“吱呀”一声，寺院的大门被人推开，灰尘如烟雾般升起，在中午强烈的阳光下如轻纱一般，营造出一副诡异的黄昏日暮的模样，模模糊糊，如陈年旧梦般。灰尘散尽，两个孩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两个孩子抬眼望去，汉白玉砌成的石阶下已经是荒草丛生，有的地方已经没过了膝盖，斑驳的朱漆似乎稍稍一拂就会掉下一堆。蜘蛛网到处都是，一不注意就会被粘一身。

　　“应该没人了吧。”高澄喃喃道。

　　“我们去里面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呢。”高洋却是一脸兴奋，望着寺院中的重重门关。

　　“好吧。”

　　二人抬脚踏在了层层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好像那石阶随时会断掉一样。

　　“喵！”一声凄厉的猫叫从荒草中传了出来，眼前一道黑影掠过，一只黑猫似乎感觉到有人闯入，在兄弟俩的面前弓起了腰，毛发竖了起来。不过这倒没吓到七岁的高洋，他随手捡起一片碎瓦，朝黑猫扔了过去，不偏不倚的打中了那黑猫的脊背，那猫吃了痛，尖叫一声，又隐没到草丛中去了。

　　“这才多长时间，就败落成这样了。”高澄自言自语道。

　　“原来这里很好吗？”高洋仔细的盯着眼前的草丛，手里握着一片碎瓦，冷不丁的冒出了一句。

　　“那是当然。以前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在怀朔镇住。兄兄是军镇上的信使，会来洛阳送信，他就见过以前的永宁寺。他说他曾经见过灵太后带着皇帝来上香呢。只可惜后来尔朱荣烧了很多寺里的房子，灵太后也被他们扔到黄河里去了。”

　　“哦。”高洋似乎对这段历史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好像还在刚才那只被打到的黑猫身上。不久，那只猫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前面建筑物的台阶下，蜷缩着身子。高洋三步并作两步，向那只猫跑了过去。高澄见他贪玩，摇了摇头，任他去了。

　　高澄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望向重重殿阁后巍然耸立高塔塔尖。九重檐角上黄铜质地的占风铎倒没有被锈蚀，在阳光下闪着暧昧不清的黄色光芒。北魏王朝佛教的盛行，使得这座佛塔一时间成为了帝国的荣耀。多少信徒曾经为它的辉煌而顶礼膜拜，祈求繁荣昌盛。而如今，繁华壮丽的过往，鲜血淋漓的杀戮都被黄河的波涛冲刷的无影无踪了，剩下荒草丛生的断壁残垣供人凭吊。尔朱荣也好，灵太后也好，他们终究还是变成了薄薄纸页上的几行墨迹，仅此而已。偌大、空旷的寺院里，只有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在四壁间寂寥的回荡……面对这物是人非的景象，高澄的鼻子里不自觉的嗤了一声，嘴角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讽什么。他有时会像一个大人一样去思考，去看这世间的一切。

　　“哥哥，快看，那里有道小门！”不远处传来高洋的喊声，高澄看过去，只见高洋兴奋的挥着那双小手，要他过去。

　　高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扇红色的小门。高澄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好奇心忽的又被唤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他打量了一下那扇小门，这扇小门貌似长时间没有被开启过了。

　　“我们进去看看吧。”高洋央求道。

　　高澄用手推了推门板，后面并没有上锁，他用力一推，小门轰然倒下了，地上被激起的沙土让两人咳嗽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待到尘雾散去，两个人走了进去，只见又是一重院落，里面栽满了松树和柏树，看样子，已经有不少年头了。

　　这个院落并没有先前那些建筑群的气势，当年它应该属于一个比较清幽的所在。绿树掩映中，只有一座小小的禅房而已。

　　那座禅房的门虚掩着，似乎当年僧人离开时忘记了上锁，他们两个刚一推门，一只肥大的老鼠被惊得跑了出来，先前碰到的那只黑猫离开了兄弟俩，忙不迭的去追这鲜美的食物了。二人略略迟疑了一下，终于迈进了一条腿。

　　里面的摆设很普通，到处都是一层厚厚的灰，地板一踩就咯吱咯吱的响上一阵。即使是艳阳高照的午后，这座屋内也是阴森之际。高鼻深目，梳着犍陀罗式样发型的佛像端坐在神坛上，面无表情，倒比修罗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两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两人就这样在屋中走来走去，想找点什么稀奇的陈年旧物。忽然，高澄的脚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他蹲下身来，拿在手中，惊喜的发现这是一把套着精美刀鞘的短刀。他叫过了高洋，只见高洋的脸上也露出了和他一样的表情。

　　高澄看着这把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半天后他突然说道：“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和尚们怎么会用这种利器。”

　　“唔……会不会是当年尔朱荣烧寺院的时候留下的。”高洋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了，他继续道：“既然是我们捡到了，那就是我们的了，不知道它有没有生锈，拔出来看看吧。”

　　高澄也忍不住好奇，用力拔出了那把短刀。阳光透过直棂窗照射到刀刃上，闪出了雪一般的耀眼光芒，两人瞪大了眼睛，都看呆了。他将刀转到另一面，两个汉字赫然出现在了刀面上——屠蛟。

　　“这还真是个好东西。”高澄赞叹着。忽的，他挥刀向一方落满灰尘的供桌砍去，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刀轻轻松松就削去了供桌的一角，两人惊愕的看着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把古旧的屠蛟短刀居然还是如此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