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初到洛阳】 ...
-
永熙二年的洛阳城，虽经历了当年尔朱家族燃起的战火，但依旧壮观华丽，就像是乱世中一朵脆弱却妖冶的花，掩饰着北魏朝廷的衰落。
坐在宝座上的皇帝数年里换了好几个，但掌控天下的权臣却只换了两家，尔朱家的大旗早就倒下，现在，掌控一切的是六镇流民出身的渤海王高欢。
眼见到了四月，全洛阳城的人都在议论两桩即将举行的盛大婚事。先举行的一场是当今天子元脩的大婚，二十三岁的皇帝将立渤海王高欢家十四岁的长女高淑仪为皇后。另一场，则是刚刚定下的十二岁的渤海王世子高澄与六岁的清河王元亶次女元仲华的亲事。眼看大婚在即，一直常住晋阳的渤海王妃娄昭君带着年仅七岁的嫡次子高洋赶赴洛阳。
高家的车队浩浩荡荡的进入了洛阳城。衣甲鲜明的王府护卫，饰彩涂丹的华丽车辆引得百姓们夹道观看，啧啧称叹。
车队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偷偷掀起了车帘，打量着他从未到过的洛阳城。他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绽放出兴奋的光芒。过了一会儿，他收回小脑袋，好奇的问身边的侍女道：“我兄兄、哥哥真的都在这里吗？”
“当然了，二郎君。”侍女抿嘴笑道。
“哦，太好了，又可以和哥哥他们玩了！”小男孩兴奋的说道，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更亮了。这时，侍女见小主人的唇上又有两条清水鼻涕伸出，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
车队终于行进到了比皇宫还要巍峨壮丽的渤海王府，身着青色外衣的娄昭君从车子上下来，对身边的侍女道：“去，把侯尼于叫过来。”
“诺。”侍女快步走到后面的车子上，和坐在车子上的侍女把那个小男孩抱了下来，带到了娄昭君面前。娄昭君拉起他的小手，说：“我们进去吧。”
“王妃。”娄昭君刚进入王府，就有人上来迎接。
娄昭君冷冷的扫视了一下这群人，问道：“大王和世子在吗？”
“禀王妃，大王和世子今天入宫了。各位夫人已经在后院水阁为王妃和二郎君设下了接风筵，望王妃赏光。”
“哦，我知道了。让她们稍等片刻，我就带二郎君过去。”
□□的水堂中，姬妾们早就摆下了筵席。邀请的客人还没到，这帮女人们就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怀有五个月身孕的王氏向来低调，她插不进嘴去，就在一旁晃着扇子听着，这帮女人里，属当年做过孝庄帝元子攸皇后的尔朱英娥最为骄傲，她的父亲尔朱荣当年可是一代枭雄，把整个北魏朝廷搞得元气大伤，再说，如果没有她父亲的提携，焉有今日的渤海王高欢？平时高欢在她面前也是服服帖帖的，她可以算得上是荣宠无限了。
“我看啊，她娄昭君这个王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给大王生了世子。她现在都三十多了，人老珠黄了，姐妹们还怕什么。不然她怎么常年住在晋阳不来啊。”尔朱英娥自恃高欢宠爱，居然直呼王妃名讳。
“姑姑，您也别这么说了，现在咱们家的大女郎不是快要进宫了吗，她的女儿怎么说也是我们大魏的准皇后了。”在一旁的尔朱明姬是尔朱英娥堂兄尔朱兆的女儿，曾经是北魏傀儡皇帝元晔的皇后，她相貌在中姬妾里算不上太出众，也不怎么受宠，平时也是个低调的人。
“皇后又怎么了，你害怕了？”尔朱英娥轻蔑的看着自己的侄女，她平时觉得这个侄女跟她比还是窝囊的很，平时都不会怎么多花点心思争争宠，对她巩固尔朱家地位的计划是一点用也没有。她继续道：“你又不是没当过。现在当个皇后还不容易，当年你叔爷和你兄兄一句话就让咱们两个母仪天下了。现在大王掌权，想要她女儿当皇后还不容易。”众人哈哈大笑。
尔朱明姬不敢争辩，在一边沉默不语。尔朱英娥又把话题转移回了渤海王妃的身上：“你们几个新来的可听说过咱们王妃生的二郎君的长相了没有？”
“长相？那位郎君单名是一个洋吧。听说那位郎君一直和王妃住在晋阳，我们都没见过啊。”高欢新纳的小妾郑大车好奇的插上了话。
“那你们听说过咱们高家的大女婿的长相了没？”尔朱英娥故作神秘。
“当然听说过啊，当今天子皮肤黝黑，身上据说还长了一些龙文。”郑氏迫不及待的讲着自己的见闻。
“什么龙文啊，我看就是一身的癣。咱们家的这个二郎君，跟咱们的皇帝差不多，都是丑八怪。还有啊，二郎君常年挂着两道玉龙呢。”说着她拿手在鼻子下面比划了一下，众人会意，顿时哄堂大笑。然后她又转向王氏喊道：“喂，我说王家妹妹啊，你可别看那位二郎君啊，别让你的宝贝儿吓着。”众人闻此，笑的更厉害了。
王氏听了这些，疑惑的拉了拉身边穆氏的衣袖，小声问道：“二郎君真有那么难看吗？”
穆氏凑了过去，也小声回应道：“据说是这么回事。我也纳闷呢，你看王妃生的大郎君，那叫一个漂亮。难道说龙生九子各不同？哎呀，反正呆会儿她们母子就来了。”
“王妃到。”堂外的喊声让女人们安静了下来。她们齐刷刷的站成两列，颔首等待王妃的进入。娄昭君此时换了一件刺绣着金色花纹的深宝蓝曳地袍服，头上梳了高高的三叉飞髻，插着明晃晃的金步摇，显得深沉而大气，不失一个王妃的威严。她身后带着的那个小男孩，此时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小翻领胡服，倒更衬得皮肤黝黑了。
“众位姐妹不必多礼了，快快免礼。”娄昭君摆出一脸的笑容，说着应景的辞令。
“妾身谢过王妃。”
“大家快落座吧。”娄昭君又转向身后的小男孩，继续道：“快来见过你的阿姨们。”
“高洋见过阿姨。”小男孩见这么多人在场，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羞涩。行过礼后，他就跑回娄昭君身边坐下了。
“原来他就是二郎君高洋啊，长得真是和他哥哥不一样啊。”郑大车小声嘀咕道。
娄昭君环顾了一下这里的众人，他的目光落到了王氏的腹部上，立马堆出笑容问道：“我许久没到洛阳来了，妹妹这是几个月的身子了？”
“妾，妾身已经有五个月了。”王氏听见娄妃问她，神色有点紧张。
“这真是太好了，”娄昭君抚摸着身边儿子的头，道：“侯尼于可总算有个弟弟妹妹什么的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这个当姐姐的说。”
“妾身谢过王妃了。”王氏忙离席行礼。
“妹妹就别客气了。”
高洋没有注意母亲和这些阿姨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的眼睛仍旧不安分的四处张望着。
“妾敬王妃酒。”尔朱英娥笑吟吟的端着一杯酒来到娄昭君面前。
“妹妹就不必这么多礼了。妹妹是哪里人，姓什么？”
“妾尔朱英娥，秀容川人。”
“哦，那你应该就是天柱将军之女吧？”
“正是妾身。”尔朱英娥忽然眼睛一转，落到了东张西望的高洋脸上，此时，高洋的那两条“玉龙”又悬在了唇上，她故作惊讶，喊道：“二郎君，你的鼻涕流出来了。你们这些下人怎么搞的，还不拿条帕子来！”
郑大车闻言，忽然忍不住了，噗嗤一口把嘴里的一口酪浆喷了出来。娄昭君心中怒火顿生，她真想训斥一下尔朱英娥，但这么多人在场，她只好强压心中怒火，不动声色的说道：“多谢妹妹提醒，是姐姐这个做家家的疏忽了。”随即又回过头嗔怪身后的侍女：“你的眼是怎么长的，难道还想造我的反不成？”
“奴婢不敢。”侍女连忙上来，给高洋揩干净了鼻涕。那侍女干完后正欲退到一边，娄昭君又开了口：“以后你要多长长眼，别惹主人生气。”
“是，奴婢遵命。”
高洋此时收回了好奇的目光，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他把目光也聚焦到了尔朱英娥的身上，隐隐觉得，这个阿姨不怎么友善。
尔朱英娥听到娄昭君如此旁敲侧击，立刻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一时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击。她正手足无措时，迎面撞上了高洋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流露出冰雪般骇人的寒冷，高洋先前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完全不见了。面对这如此强悍的母子俩，她手不自觉的一颤，杯中有一半酒洒了出来。几个侍女连忙上来帮她整理衣服。她在狼狈之中抬眼看了一下娄昭君，她正若无其事的举起杯子，饮了一口酒。显然这场短暂的交锋是她赢了。
这时，外面一个侍女挑帘进来，屈膝道：“王妃，大王和世子回来了。”
娄昭君闻言起身，对在场的姬妾们道：“各位妹妹，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真是辜负了妹妹们的好意。大王和世子已经回府，我刚刚到家，还没见过大王，那我先告辞了。”
“恭送王妃。”众姬妾起立，躬身行礼送走了娄昭君，只有尔朱英娥还呆呆的跪在那里，望着娄昭君远去的背影。
“兄兄，惠哥哥。”高洋喊着先跑到了屋里，看到高欢后，他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就跑到了一边，和一个穿着玉色长袍、长相十分漂亮的大男孩抱在了一块。高欢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他俩。
“侯尼于，别这么无礼。”娄昭君走进屋中时看到了这一幕，忙呵斥高洋。
“好了，孩子们那么长时间没见面了，让他们好好玩玩吧。再过不久阿惠就要成家了，就不能这么疯玩了。”高欢对娄昭君道。
“家家。”那个大男孩起身，向娄昭君行了一礼。
“阿惠啊，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你又长高了。”娄昭君走到大男孩面前，慈祥的看着他，他扬起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一双湛蓝的眼睛里满含笑意。这个被叫做阿惠的男孩子，正是高欢和娄昭君的长子——渤海王世子高澄。阿惠，是他的小名。
“淑仪和淑容呢？你怎么只带了侯尼于回来。”高欢这时才发现，这场大婚的女主角和年仅八岁的次女都不在。
“淑仪想晚两天来，淑容陪着她呢。”娄昭君答道。
“晚两天？她以为这时闹着玩吗？”高欢一拍桌子，这个举动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是发怒了。只见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染上了一层冷峻。娄昭君和两个儿子都吓了一跳。
“淑仪不过是自己想要多呆一会。她就快进宫了，就让她自由一点吧。再说她又不是不来了。”说着，刚才在筵席上那个强势的、与尔朱英娥明争暗斗的娄昭君竟有些哽咽了。这个女儿是她和高欢的第一个孩子，从小和他们夫妻俩过了不少艰难的日子。一想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难免有伤感。
“好了，好了，”高欢见不得女人这个样子，又回想起和女儿一起的日子，心也软了下来，他继续道：“她想自由一会就自由一会吧。晚点来也没关系。”
“兄兄，家家。我可不可以带侯尼于去玩啊。”高澄一把拉过高洋站到了他们夫妻俩的面前，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和你们家家谈。”高欢摆了摆手，高澄立马得令似的拽着弟弟跑了出去。
兄弟两个跑出了父母在的院子，高洋扯住高澄的袖子，央求道：“惠哥哥，我想去洛阳城里逛逛，你带我去好吗？”
“去外面啊。”高澄的面色有些为难：“如果出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还有一堆侍卫跟着。我可不想他们跟着。”
“我也不想。”高洋皱起了眉头。
“我们再想想，说不定会有办法的。走，先去哥哥那里，哥哥我那里有好多好玩的呢。”
说完，高澄拉着弟弟的手一路小跑开了。那玉色和红色的衣袂随风飘动，犹如春天的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初到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