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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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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开始变得闷热,晨曦也来得特别早。我找来蓉儿,花了两个时辰总算让她把皮筋拿来。我决定不再庸人自扰,咬无谓的感情不放手,每个人的一生里,总会遇到瓶颈,或许那只是一个让我们慢下脚步的暗号,回头看看我们走过的路。紫筠的身子并不是一般的弱不经风,动不动就感到头晕身热,喝的药远比喝的粥多,所以我的首要任务是锻炼好革命的本钱。下午我便拉着蓉儿踢毽子,她先是傻眼的望着我笨拙的姿势,到后来因为强憋着笑意而涨红了的脸。学了一天,还是没学会,不过大家在看到我把整碗饭菜都扫清后,才略略露出欣慰的表情。可是我并没有让他们担心的神情从此消失,第二天,天才刚亮,我沿着府里的围墙跑步,可是没跑多远,蓉儿就跑来实行语言轰炸。鲁迅说文人可以用笔杀人,我一边跑一边想着如果我告诉蓉儿,她犯了间接谋杀罪,她大概会气绝身亡吧。我决定放过她,她正值花样年华,我不能害她英年早逝啊。话说得好听,其实是我没办法跑下去。若惜这十五岁的身体,出落的玲珑通透,而小肚兜显然只能掩盖这曼妙的曲线,并没有锦上添花的功能。想着怪可惜的,于是把本要拿来当跳绳的皮筋,好好的改良我的内衣。蓉儿红着笑脸听我图文并茂地给她讲解,不过幸好她明白我要她帮我做亵衣而不是在调戏她。这个世界,男人瞧不起女人的身体,却又暗地里爱着它们。
蓉儿命人拿了些棉花,分别放在两块布料上缝好,而皮筋是用来把内衣绑在我身上,好让它牢牢地固定在我的胸后和颈后。我无视她怪异的眼光,跑出屋外,享受我夏日的阳光。一个早上下来,我整个人像是刚泡在水里似的,虽然我的衣服是上等的丝绸,可是不吸汗,上衣和裙子都粘在我身上,怪不舒服的。可怜的是今天爹和哥哥们居然回家吃饭,所有的姨房太太一个个笑得像花似的早早就坐在内屋里等,而额娘一边赶过去一边一个劲地帮我擦汗,唠叨着我的任性。当我看到他们,心里便有了底,这饭显然不只是一家人吃吃饭那么简单,可是现在避而不见已经为时已晚。该来得总是要来的,既然他们要杀我们母女俩一个措手不及,不应战非君子所为。自从回到潘家,家父换掉除了蓉儿外的家丁丫鬟,勒令大小姐,也就是我不得踏出苑子半步。奇怪的是,大家似乎对于堂堂大小姐被拘禁的原因不知情。一个月了,家父确保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后,便对外声称大小姐得了重病。
但是城中酒醉饭饱而终日无所事事的大有人在,于是,空穴来风,潘紫筠为情所困,变得痴痴呆呆。
我理了理头发便低着头,踏着碎步走到爹面前,“紫筠给阿爹,大哥,三哥请安。”双膝半曲,身体微微向前倾,不知道这姿势是否妥当,不过现在也只能见步行步。既然我是假痴不癫,所以也不必理会那些女人,做戏要做全套,我就要无视她们的存在,就要看看她们是什么葫芦卖的是什么药。爹见我并没有要向其它人问好,先是愣了一下,见我无所谓的站在一旁和母亲尴尬的脸色,也没多说什么。下人陆陆续续的把饭菜送上,忙了一天的我就不客气了。一桌人只有大哥和阿爹三言两语地说着话,谈了些什么我自然是毫无头绪。不过,他们聊完了,正戏才上映。说话的是阿爹的发妻,整个人珠光宝色,样貌还算是不过不失,不过神态有些道貌岸然,不禁令我怀疑她是笑里藏刀。正当我听得一头雾水的时候,母亲在旁低声地为我重复了一遍,我立刻向她投以感激的目光。其实如果我毫不知情也罢,现在明目张胆的踩到我头上来了,我可不会就此罢休.
原来女人说的是,见我如今脸色红润,而且出落得亭亭玉立,应该尽早找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过少奶奶的生活,其实这场大病已经把这事给一拖再拖,现在我病愈了,就应该为我找媒人,不然我这个没有缠足的姑娘真要嫁不出去了。还以为这女人是披着羊皮的狼,没想到说话直白,不过要赶我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也奇怪怎么全屋的女人都缠足,就我没有。母亲只是淡淡地说,那是她拼了命和爹讨价还价得来的,爹因为当年乘人之危,额娘家境落寞时,娶了她,事后总感到有愧于母亲。见母亲苦苦相逼,便说他堂堂潘振承,还会怕没人要他的女儿吗而准了她的请求。因为母亲当年的勇气和舍命相救,今日我不必受缠足之苦,我决定用我完整的双足为母亲走出不一样的路。
“爹,孩儿舍不得爹,愿意服侍爹一辈子。”不懂说他们的话没关系,我还有一双水汪汪的美目,话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我不相信这幅我见犹怜的面孔未能打动他一丝一毫。爹见我如此,虽然面不改色,但还是找了个借口打发了那个女人的提议。这次我侥幸过关,不过这毕竟只是缓兵之计,我虽没有三寸金莲,可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现在才来打算,确实是临时抱佛脚之嫌,可是既然我们家是做生意的,我就有本事让爹留我下来。
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是当我翻着若惜的书,即看不到美男子,也看不到豪宅,落入眼底的是一列列似是而非的文字向着我张牙舞爪。不过,没想到我要发奋图强的机会来得那么快。昨夜,偶然得知三哥明天会在家看账本,于是决定主动出击,或许我的意外到访会有意外收获也不一定。第二天一早,我便叫蓉儿端来一壶三哥平时最爱的龙井茶,带着茶香来到书房前,木门竟然敞开着。当我走进屋里,三哥显然对我的突然造访感到诧异,不过又随即面带微笑,问我近来身体可好。我先是给他请安,继而借着为他送茶,走近书桌,见三哥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担子也大了起来。
“紫筠身体安好,让三哥担心了。紫筠昨日听额娘说,三哥为了妹妹的病奔波劳碌,所以妹妹今日是专程来到谢的。”三哥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相信地看着我,最后只是礼貌的说了句,我和他是兄妹,不必言谢之类的。我知道他失望,甚至为这个妹妹感到耻辱,可是我毕竟是他妹妹,况且现在也不需要他大义灭亲。
“紫筠每天呆在屋里,觉得很无聊,想让三哥带惜惜出去走走。”我知道三哥没有爹的同意断然不敢自作主张带我出去,不过,如果不能感动他,我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日子了。“三哥,紫筠知道自己错了……”
“无聊?”,本小姐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为他解释词语,“是啊,紫筠生病已经有一段时日,这段日子里,都未曾踏出府外一步。三哥,妹妹想吃冰糖葫芦….”他微微一笑,答应帮我去游说爹。
答了声谢,我好奇地问他在读什么。三哥皱了皱眉头说是帐本后,就以我是女儿家身份之名打发我离开。我对三哥的冷淡并不感到意外,听母亲说三哥以前非常疼爱紫筠。紫筠四岁的时候他就开始教她识字,到了五岁就懂得写家里人的名字。在这个年代,一个愿意教妹妹读书识字的男人又有几个?从他今天刻意营造的距离感可以得知,我这个突然旁若两人的妹妹,从未得到过他的认同。之前在我面前的谈笑风生,只不过是一种应酬。想到这里,我不禁暗笑,为了对付我此等傻瓜想得如此周密,真是抬举了。我对他了解不深,可是一个会吟诗作对的妹妹如今连毛笔也握不稳,他是在为这个哑谜困惑,还是对自己曾经的努力而感到惋惜,心里还是有个谱儿的。虽然心里有少许不甘,可是回想起今早他的气定神闲,却又不得不说值得钦佩。小小的失败不足以令我退避三舍,既然现在我就是紫筠,我就要让他这个哥哥认我这个妹妹。我去找他,他没话和我说,那我就让他主动来找我。
每次与额娘提起三哥,她都会津津乐道地潘家有三少爷有度,日后继承祖业,必定能蒸蒸日上。潘有度才思敏捷,心思细腻,上懂天文,下识地理,对中国以外的世界更是有一定的了解,据说,他的一幅世界地图便是从不离身。额娘其实只生了我这个女儿,本以为在府里只能苟且生存,可是以前的我深受爹的喜爱,额娘因而母凭女贵。本来我还有个同母的弟弟或妹妹,却因为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被人陷害,胎儿出生没几天便夭折了。爹把那个女人赶了出家门后,知书识礼的母亲不仅没有怨声载道,也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所以对其更是宠爱有加。那个女人嫁入门的时间不过个把月,大概早已经被阿爹另外两个妻子视为眼中钉,如今更是可以堂而皇之地拔去了。额娘是一个聪明的人,她明白那次惨剧的始作俑者绝对是另有其人,那个女人只是代罪羔羊。在那些女人小小的世界里,生命不过是筹码,赌得越大,输得越快。
三哥的额娘在难产中去世了,母亲说阿爹很重用三哥,经常带着他和大哥到店里帮忙。从来不关心家里事务的我,也开始好奇问母亲家里做的是什么生意,母亲说我迟早要嫁人,男人的事就别管那么多。女人再聪明,在这围墙里活久了,也不过是井底之蛙。
额娘把这个自出娘胎便没了娘亲的可怜孩子视如己出,当然是情有可原,可是他终究是别人的儿子。无论母亲当年接受他的原因是完全基于同情还是真心真意,到了如今便取决于潘有度了。他日我嫁为人妻,留下母亲孤身一人,他会否挺身而出为她破财挡灾却是未知之数。毕竟,他愿意帮母亲是人情,不帮是道理,如今一时之间恐怕亦难以令他取信于我,再者,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大哥虽然是进士,也难免会与其来个一较高下。思前想后,完全冀望于他今后感恩图报似乎有点守株待兔。
天助自助者,为今之计惟有破釜沉舟。次日一早,我便去找额娘。这是我清醒后第一次来到母亲的寝室,不看也罢,一看不禁怀疑潘家究竟做的是什么生意。我虽不通晓历史文物,但屋内的一砖一瓦,一床一桌,皆由昂贵的红木做成;雕工精细的瓷器花盆,美轮美奂的满洲窗、百叶窗及其他木雕花饰,处处摇曳着高雅的品味。请安后,我便急不及待地想要问个究竟。一番思量下,“紫筠近日感到身体已有好转,想和娘一起绣花,晚膳后到院里抚琴。未知额娘意下如何?”额娘闻言大喜,立即答允我的提议,我当然也要趁热打铁了,“女儿想到书房拿几本琴书,不知爹会否允许紫筠到书房一趟?”母亲见我不再迷恋于跑步和跳绳这些忧伤大体的举动,自然乐意为我去央求爹的同意。紫筠的那场大病,据闻曾经一度病的奄奄一息,日夜卧床不起。据我所知,紫筠患的是自闭或忧郁症,是种精神病,但是为何身体如此孱弱,那就不得而知了。就算爹当日没有下令,大小姐不得离开住所,而闲杂人等不能私自进入,终日弥漫在药味中的地方,又有谁会愿意淌这趟浑水,惹这身蚁呢?于紫筠,走出了这个苑子又能到哪里去呢?
从额娘那儿出来,我便命蓉儿带路到书房一趟。先前蓉儿已经打听好,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人会经过这里。我之所以没有等待阿爹的同意,只是想先斩后奏。一路上亭台有致,一花一草打理得井井有条,盆栽的种类更是多不胜数。由此可见,潘家仆人数目之庞大,家底之雄厚,才能有这样的庭园和欣赏这一切的主人?先前对这个年代的不屑顿时烟消云散。换句话说,我面对的潘家男人,并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先前对这个年代的不屑顿时烟消云散。如今仔细地想了想,我难保爹没有一直防着我,怕我所谓的大病初愈后的异样是为商场上的劲敌或仇家用偏门之术所控制,要陷他于不义。书房之行未必能如我所愿。如果我向母亲通传一声,事后阿爹责怪下来,母亲也知道一二,以便为我求情。
片刻后,我和蓉儿站在书房门前。这间书房的门面与三哥的书房和紫筠苑子里的房间相比下,都显得古老和残旧,像是经过多年时间也没有修葺过,不留心还以为是下人住的房间。蓉儿示意我进去,而她拉了一个别园的丫头在不远处的角落说话。这下我可困惑了。蓉儿不是蠢,可也没那个本事能在短短时间内懂得察言观色,甚至了解我的用意。何以她的思维突飞猛进,难道她是潜龙勿用,还是另有跷蹊?
能敬堂分为八大园和四大苑,临珠江而筑,东至滔滔漱珠涌,北接悠悠珠江水,坐北向南,依山傍水,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家父的发妻,也就是大姑奶奶,住在最大的曦园;二奶奶和三奶奶分别以碧园和丽园作为栖身之所,而五奶奶的母亲则住在最靠南面的秀园。可想而知,大少奶奶当日在饭局上对我的为难,并不是孔穴来风,无迹可寻。至于家中的男人们,阿爹和7位少爷们都住在四大苑里。三哥过了身的娘,四少奶奶,生前住在离秀园不远的沁园。如今作何处置便不得而知了,在这个迷信的年代里,人去楼空,纵然是不敌怀胎十月的辛劳而香消玉殒,招来的却都是些鬼神之说,人人避而不言而不是应有的尊重。除了各个姑奶奶所住的园子,另外四个大园是招待客人用的。生意人,应酬客人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现下,我眼前的这间潘宅书房不突出的外形,更令我觉得其卧虎藏龙。
推门进去,一列列木制的书架上排满了书,四面墙上挂满了字画,有杜甫的诗,苏轼的词;往里走,有大量的精致的古玩和各个时期的古物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仿佛中国上下五千年投影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往前走,发现还有一个里间。这个里间比我刚进来的房间要宽敞明亮。原来,所谓的大书房是两个房间连在一起。里间里的书和古玩古物,更是令我应接不暇,如果不是靠窗的书桌上放着的一本书,我到此地的目的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是一本叫《龙门法记账法》的书,正合我意。随手翻阅了几页,发现原来他们记账的方法是以收入支出和借贷转账的方式。店里每天所产生的交易便一一记录在一本账本里。里面不太懂得地方就是他们所用的货币和借贷数据记录。所谓的龙门账分进,缴,存和该四部分。进就是全部收入;缴是全部支出;存是资产和债权;该是负债和业主投资。如果进大于缴,存大于该,就证明有盈余,否则就是损亏。这种记账法并不算非常落后,可是弊病还是有的。把所有的信息都往一本账本里塞,年终核对的时候,先不说会有多少的漏洞,就算把把差值算了出来,要找出出错的地方也岂非易事啊。再说,现金与资金不同,分开记账更能显出现金的重要性。试问,当店里继续资金周转,远水救不了近火,是一张银票还是一座豪宅能够雪中送炭呢?
可是,我虽有理论,一个女人可以当账房的人吗?
放下记账法的书,开始在书架上搜索更合适的书籍。书架上有不少关于代数的书籍,不过真正吸引我目光的是一本小小的手抄本。封面已经破旧不堪,不过它的主人却把一页又一页的宣纸粘上,好让这个小生命有一件衣裳。我翻开第一页,心理不禁一颤,雪白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潘有度。
当角落里的一个落地大钟整点提醒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才惊觉应该回去了。刚回到秀园,母亲已经命人来叫我吃午饭了。席间,母亲说待阿爹下午回来,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吃个晚饭。母亲一直说这话,可是我一点也听不下去,脑子里全是那本破旧的小抄。记得当日求三哥带我出去走走,他是承诺说会为我奔走,可是现在两天过去了,一句交待也没有。在潘家的这段日子以来,我发现自己总是无意识地依赖着他,总觉得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那厚厚一层的宣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的单词和一些没有任何语法可言的英文短句,我也是学外语的人,我明白这份执桌和心思细密。
没想到我要的交待下午就来了。母亲从午饭就开始在厨房里张罗,她说若惜很久没尝她的手艺了,晚饭她要亲自下厨。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咸蛋黄,黄昏的余晖洒在围墙里外。围墙里有为主子为工钱的下人,有闲坐着等吃的人,有谩骂着下人的人;围墙外有下工回来的工人,有借着最后的日光奋发读书的人,有赶着去饭店应酬的官员和商人。墙里墙外,熙熙攘攘,有谁会抬头看看这景象,看看日落就其实像咸蛋里的蛋黄。从厨房里出来的母亲见我独自一人坐在亭里,笑说怎么若惜也懂得发呆了。我看着母亲被油烟熏得红红的脸,感触地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妹妹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闻声望去,见阿爹传着官服和三哥一起想着我们走来,我便立刻站起来,俯身请安。爹说了声好,就听到三哥问说要送若惜东西,可否把我带到屋里去。爹点了点头,我便尾随三哥向我的房间走去。
走进房间,去看到满桌的东西,大件的是丝绸,小件的斗勇纸带抱着,我不解地望向三哥。只见三哥转过身,面向着我,神秘地从背后拿出两串冰糖葫芦。我惊讶地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那里两串冰糖葫芦,上面的透明糖浆一层层地裹着绯红的果肉,狰狞地看着我。三哥见我一动不动的,尴尬地瞥过脸,说府里要开宴会,生病以来紫筠都一直未有出席,这次大家都说要见见潘家里的天香国色;紫筠瞧瞧喜欢那个色样的绸缎,改日叫个师傅来,为你做几件新衣裳;还有些胭脂水粉,不够的就叫下人去买。
“三哥对妹妹真好,妹妹…..”我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三哥帮忙打了圆场,“一家人,无须如此拘礼。”
“三哥事事为紫筠上心,句句为紫筠打圆场。三哥对妹妹和额娘恩重如山,妹妹却无以为报。娘亲体弱多病,妹妹斗胆,望额娘百年之后,能服侍三哥左右,以报答三哥这些年来恩情。”不懂什么之乎者也,能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只能寄望他能明白我的话中有话了。三哥嘴角不经意地闪过一丝笑意,说若惜堂堂潘家大小姐,怎能服侍别人呢?就算是三哥也不行。眼见再多说什么也只是徒劳无功,以三哥这等人物,难道听不到我刚才的弦外之音?分明是有意避开,既然如此,孰留孰去,宴会之日自有定夺。经一事,必须要长一智。今天三哥把我逼到如此窘迫的田地,只怪我当日出师不利,病急乱投医。自认为有过人之处,殊不知对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我,甚至势均力敌也称不上。
以为这事可以暂且告一段落,谁知道,一餐晚饭让我彻底输得一败涂地。当母亲把我的请求转告给爹时,爹脸无恼怒之色地说,紫筠早上不是已经去过了吗,还需要再去一趟?母亲闻言,脸色煞白地看着我,眼里全是伤心和不解。晚饭在一个非常的气氛下结束了,爹丢下了一句,乖乖呆在家里的话就离开了;三哥没有再正眼看过我,娘亲一句话也没说。我又回到了那个痴痴呆呆的若惜,终日留在家中休息。
讲过故事的人都知道,一个好的故事,从来不会在你以为要结束的时候结束。妇人之辈的我一心想瞒天过海,最后既瞒不了天,海也没过成;破釜沉舟也走到了骑虎难下的局面,难道我真的要嫁?
两天后的清晨,我拿了本《论语》坐在外间习字。记得出生在大上海的谢老爷,亦即是阿文的爷爷,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会双手打算盘。太爷是一位商人,家底上算丰厚,娶了个漂亮的潮州女人后便生了三个儿子为他们谢家薪火相传。潮州的女人聪明勤快,所以到了爷爷的适婚年龄,太嫲便自作主张为爷爷找了个同乡姐妹的女儿。当时的爷爷其实早已心有所属,一气之下找来太爷,望他能主持公道。可惜太爷非但没有责怪太嫲,还说你娘苦心一片,感情这回事可以慢慢培养。同乡女儿在一片硝烟弥漫中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唐家。
时值民国末期,西洋文化的入侵,爷爷那辈的读过洋书,见过金发碧眼的书香子弟早已不受封建社会盲婚盲嫁的枷锁,自由恋爱才是当道。此后的数十日,爷爷再没有出现在家中。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仿佛豁然开朗,明白出面的世界他已经难以恋栈,于是回头是岸云云。至于这数十日,发生了些什么,至今仍是个谜。话分两头,太嫲的同乡女儿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奶奶,只是这个十几岁的乡下女孩自此之后,在她的大伯大嫂面前只能低着头,在冷嘲热讽中等待一个不爱她的丈夫。阿文的父亲本来不许我跟着阿文叫爷爷,后来见爷爷对我的喜爱,也就罢了。
早些年,爷爷还会舞文弄墨,可惜到我懂事了,爷爷便决定金盆洗手,还把所有的笔墨都收了起来。记忆中只有五岁那年生日,爷爷手把手地教我写的一个字:永。爷爷说,它是毛笔字的根本,真正学懂了定能无师自通。
习字完毕,蓉儿端着早饭姗姗来迟。我没有多问,也不必多问。就算蓉儿在饭菜里下药我也不会为之一动,一如我渐渐发现,府里的许多事是没有解释的,也无从解释。
母亲说今天要带我给祖母请安。
祖母平日深居简出,对府里的事不闻不问,饭局上也没见过她,不知道母亲所谓的请安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来到祖母居住的梅园才得知,原来是祖母想要见我。门外的一个丫头把我们领到了里间,一个慈眉善目,朱颜鹤发的妇人坐在榻上,手边的茶桌上放着一个大烟斗。母亲示意我跪下请安,入乡随俗,反正下跪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她却就这么让我跪着,说起话来。原来,因为店里做成了一桩大买卖,老爷要在家中大摆宴席,大肆庆祝一番。到府里做客的人非富则贵,阿爹说若惜如能于饭局里觅得如意郎君,他便准了这头婚事,不然这事就交给媒婆为我奔走好了。我又何尝不知阿爹的用心良苦,小姐之名已经难以恋栈,不过阿爹的如意算盘也未必如他所料,可以打得那么响。
下午,三哥的到来扰乱了我午后清梦,本来想假寐不理他,可是春莹心急如焚地在我寝边说,裁缝的师傅来了,三哥说这事要尽快办好,不能拖。我慢慢吞吞地起来让蓉儿为我更衣梳洗,见到三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我先是神情凝重地道歉便命蓉儿给他们换了杯上等的绿茶。我平时是不喝茶的,今天却硬着头皮和他们喝了几口。喝完茶,师傅便开始未我量身裁衣。整个过程里三哥没有说过半句话,只是临走的时候叮嘱我要好好休息。我见他开口说话在先,便自称歌声如黄莺,望能在宴会上献技。三哥答应和爹商量此事。
宴会当日天未亮,我便起床,好赶在蓉儿到来前装办妥当。我选了一袭粉色的古代服饰和一条浅紫色略带透明的丝巾,待我略施脂粉,便将头巾折半蒙住双目以下的容颜。宴会设在下午,在我不曾到过的牡丹园。此园是专门拿来招待客人的,所属的位置能从窗外眺望整条珠江,气派非凡。
早上还是天朗气清,可到了下午便天公不作美,细雨绵绵,为这喜庆的气氛蒙上了一层惆怅。我跟着母亲,一路无言地到了牡丹园的一个里间。爹和哥哥们都在大堂里等着,不一会儿便能听见门外依稀的交谈和不时地抚掌大笑。
随着大堂里的欧式古钟笨重有古板地敲了六下,不知不觉间已是申正时,从门缝里看到大堂已经座无虚席,突然眼前一黑,一个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下一秒,三哥已经推门而入,再屋内来回踱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哥,紫筠不会让大家丢脸的。”说话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他炯炯有神的双目里,我看到了自己。纵然是那么地绝望,那么地低三下四,却又哀求着,哀求着那仅有的希望。
“好….”三哥还没说完,屋里和舞台相通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小丫头低声喘着气,说管家请大小姐来了。
走过了那扇门,陈管家低着头立在原地,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还要站多久。我招了招手,他便毕恭毕敬地来到跟前。我让他先到台上报幕,说我要清唱一首三哥写的诗,请他们拭目以待。可是他似乎没听明白,竟在一边愣着。旁边的小丫头蹑手蹑脚地靠近老翁,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老翁听完,向我点了点头便跑上台了。我转身看着那小丫头,问她叫什么名字,侍候哪个姑奶奶。她都一一作答。挺机灵的一个小姑娘,决定非收她为自用不可。
墙的另一边从人声鼎沸,庆祝气氛高昂,在陈管家的报幕下渐渐地冷酷下来。我把脸上的头巾重新绑好,嘴角不禁扬起微笑,穿过门帘,宛如小龙女般从云端浮现于台下百人眼前。紫筠确实得天独厚,声线如天籁之音,音律像一滴滴雨露从天而降,落在小溪中,荡漾起无穷涟漪。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
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停唱阳关叠,重擎白玉杯。
殷勤频致语,牢牢抚君怀。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
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台下鸦雀无声,继而掌声如雷鸣,我双眼带着笑意欠了欠身,心里琢磨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眼角不由得笑得更开。
欢呼声下,突然脸上一凉,丝巾像紫衣仙子般划过我的衣襟,飘落在我的影子上。
台下一片哗然。
我就要看看,谁斗胆娶这个妖艳的潘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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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另一个笔名下写了三章关于十三行的故事,现在把它接到此文中.如果有看上下文不通的地方,请指出.写得不好,不过还是谢谢捧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