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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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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正身子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打量着镜子里的面容。微晃的烛光下,那面容柔弱地闪烁着,着实楚楚可怜。
“小姐,蓉儿为您上妆吧。”盯着陌生的脸孔,额头光洁,皮肤细嫩,眼眸里透着稚气;十八岁终归是年轻,唇红齿白,上妆未免有点画蛇添足。
“叫阿荣打盆水来吧。”我从红木椅子上站起来,拉扯着脚边的长摆。瞪着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我突然暴怒地扯下沉重的外衣,挥舞着从蓉儿手中夺来的剪刀,失常地撕剪着手中昂贵的绸缎。整个院子里安静得令人不安,隐约地,只有蓉儿的泣不成声和我断断续续的哀怨。
“小姐,您…..您就别再想他了,以小姐的才貌,入宫后,必能得到皇上的恩宠。”蓉儿见我平静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掰开我仍然紧蹦的手指,取出剪刀。
我没有挣扎,任性后总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待蓉儿扶我躺到床上,我仿佛梦到刚才在我刀下支离破碎的那一对粉色蝴蝶,梁祝前世不能相守,化蝶续前缘,哪怕没有七情六欲,依然卿卿我我。蓉儿,我是祝英台,他却是罗密欧,在这个无声沉默的年代,我们不该天各一方地相爱。
家父潘振承是十三行的一名商人。位于十三行末的同文行在广东可谓名噪百粤,而家父一直以诚信为通商之本的原则,更令金发碧眼的洋鬼子们都纷纷尊称他一声:潘启官。额娘说家父虽然有一张一辈子也不缺营养的脸和富商特有的啤酒肚,老谋深算的他四十出头已经看得见眼角处的鱼尾纹。家父不仅懂温柔,而且满腹宏图伟略,是大清第一批远渡欧夷的商人。推崇科举制度的清朝,商人终究是比不上一官半爵啊。以便能更好地与那些狗官打交道,戳谈到更低的税率和拿到朝廷对海关政策的第一手消息,不务政事的家父也只好披上官服,戴上钨砂。家父爱听曲,爱广结良朋好友,常常一掷千金地大排联席,能敬堂里歌舞升平,让在黑夜里死气沉沉的潘家大宅抹上一丝温暖。家父有七位公子,一位千金。虽称不上是儿孙满堂,但八个儿女,也算是齐人之福了。可惜五年前潘大少爷的离奇死亡,及在此之后,潘紫筠又突然变得目光呆滞,口齿模糊,潘家上上下下难免会有根刺。
“紫筠,娘以为你病好了,会说话了,终有一天…..”额娘摇着头,不停地用手绢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为娘能为你裁嫁衣,看着你上花轿,现在…..”
“娘,紫筠不孝,让额娘受委屈了。女儿在宫里定会生性做人,娘若想紫筠了,这块玉…”那玉是阿文送的,保佑我永世平安。我戴了二十年,从未离开过,上面的翡翠晶莹通透,让白龙王开光后,更是灵气逼人。看着眼前这个眼泪簌簌滑落的女人,心中满是怜爱。紫筠无才无德,但这个妇人却坚持教我读四书五经,坚持反对我用三寸金莲走我以后的路。想起被潘府里的家丁在码头上众目睽睽下半拉带扯苦苦哀求的我回家,在爱情面前我是那么的狼狈与卑微,但在亲情里我却是那么的骄傲。
两年前,我遇到来自意国的世宁,那年他刚从澳门学完中文。世宁的画可圈可点,但没有一定的名声,十三行上没有人会买他的账。他总是不满意自己的作品,于是常常连续几天不分昼夜地躲在靠海港边的画室里作画。早上跑去看他时,我会带上几个热包子,看着没吃晚膳的世宁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给我讲佛罗里达,湿暗的画室骤然温暖起来。不时传来渡船起航笛鸣声,天气乍暖还凉,海风徐徐地吹过,爱抚着世宁全神贯注的脸。
世宁有一双外科医生的手,修长而精致,我常常软硬兼施地要他用雪花膏滋润双手,他一直不依。于是,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你的手是用来点缀着纸上每一个灵魂,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经过他的老师的帮助,画行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世宁的生活不再象以前般拮据。少订单时,他会给我念意国的诗文,深情高昂地为我朗诵,美妙而浪漫的意大利文仿佛是一支探戈。他不时会鬼马地穿插些英文,然后微笑地看着我一脸茫然。片刻,我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撅起嘴,跑到窗边,对着大海哼《水调歌头》。
从来没想过可以如此单纯地喜欢一个人,幸福地如此简单。如果不是伍家小妹要嫁人,我真的以为我就是紫筠,紫筠就是我。小妹是怡和行伍秉鉴的二小姐,与我同龄,小家碧玉的样貌和一个腰缠万贯的阿爹,顺理成章地成为城中媒人的抢手货。她并不知道我喜欢世宁,如此单纯的人,除非我亲口承认,否则她不会相信我会明目张胆地和一个夷人眉目传情。其实,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我不要任何世俗的眼光玷污了这份心思。
家父是不可能同意我下嫁一个洋鬼子画家的。无论他多爱额娘,多宠他唯一的千金,传统是不存在特赦的。我常常望着偌大的能敬堂,亭台水榭的别致,奇花异卉的高雅,竟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不禁感叹万分。因为哥哥有度和有为还没取妻,家父便把将我推销出去的事暂时搁置下来,一年复一年,眼见我也快十七了。
不幸总是在你最无力招架的时候忽然来临,然后杀你个措手不及。有为已上门向九门提督的千金提亲,郎才女貌,一拍即合。不出五日,广利行的卢公子便上门造访了。我和额娘住的庭院里有棵参天古树,树根异常的粗,有我手臂般大。有度带卢公子来见我的时候,我正埋头研究树根上的纹路。卢公子似乎对我很是满意,甚至半字也没提过我的旧病。对家父来说卢家的聘礼并不是首选,姓卢的想与我们攀亲家,只是为了钱袋着想。最合家父意思的,是成为进士有望进军朝廷的提督公子。
翌日一大早,天上飘着春雨,我撑着纸伞,越过大街小巷,来到世宁的画室外。站在木们前,我理了理额上的头发,抬起头,眺望着不远处的渡船,天灰沉沉的,似乎没有停雨的意思。
“世宁,我是紫筠。”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肉香味。
“我在这儿,”世宁从他的小厨房里探出头来,“外面下雨了?”见我湿淋淋的,一副落魄的样子。
“在做饭呐,真是难得一见吖。”我堆起笑脸,打趣着。
“吃早饭没?一起吧。”他把角落的一张小方桌收拾干净,手忙脚乱地,又是端菜,又是拿碗筷。
“坐吧,尝尝我做的菜,”我夹了筷肉,心里喃喃,刀法还不错,“好吃么?”
我惊讶地提了提眉:“没想到我们的大画家也会下厨。”
他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
“世宁,你想过回意国吗?”我掂着筷子,心不在焉的问。
“或许吧,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这里。我也许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吧。”也许他会我留下来。不由得想起昨晚和有度的谈话,似乎家父真的有意让潘家双喜临门,同时又取媳妇,又嫁女。潘伍卢叶这广州城五大富商中,数我和伍家小妹年龄相仿,如今小妹要出嫁了,落下我一个,怕是再过些日子,我这个仓底货要找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还真的比登天还难。
“世宁,如果我希望你留下,你会答应吗?”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在这一秒钟里,我们的眼里只有对方。他先是愣一下,然后怔怔地看着我。
“紫筠,我……”为什么是一脸为难?
“家里有事,我要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其实我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大为惊讶,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沾沾自喜。或许,在和阿文的感情里,我是只情感的寄生虫,贪恋地吸收营养,盲目得可怜。
我迫切地希望我的人生能从头再来,可以为自己选择,大声地说喜欢或不喜欢。这里没有GUCCI也没有CHANEL,可是有我愿意付诸一生的东西。我曾经试探过小妹是否真的喜欢那个什么贵公子,她一如所料地两颊绯红,用小手绢躲过我的追问。说实话,我看不起这样的婚姻。两日后有一个赏花会,我打扮地花枝招展地出现,妖娆香唇和勾人的眼神,在场的男士们纷纷驻足回首,幻想着一亲芳泽。我小心翼翼地踏着莲花步招摇过市,来到福满楼时,已引起了不少轰动。
“两位姑娘,店里已经客满。姑娘是否愿意与那边的两位公子共用一桌?”老板必恭必敬地弓着身子问。
“掌柜,你怎么……”蓉儿识趣地插着话。
“蓉儿,不必计较。掌柜,我们就坐那边吧。”微笑着道了声谢,此刻的我闭月羞花,风情万种。
九门提督的张公子我在伍家见过,眉清目秀,一副典型的书生样。小妹若不是被逼的,有怎么会嫁给此等上京赴考也要他娘一路在旁打点的书呆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文质彬彬的背后,是他们优柔寡断,不堪一击的心。他们视长辈之命如圣旨,从来不懂拒绝,就如未断奶的婴儿,允着大拇指,哭喊着要妈妈。尚未摆酒就能看到这桩联姻的宿命。因为他不会是他妻子的,从来都是他妈的。
“在下张礼庭,没知姑娘芳名?”礼庭?俗气。
“张公子,失敬,失敬。紫筠打扰了。”我歉了歉身,加重眼中的笑意。
“紫筠?潘紫筠?”他的笑容似乎透着尴尬,“我们见过面,…..有四五年了吧。我没怎么变,紫筠却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他认识潘紫筠,我的确有点始料不及。定了定神,暗暗嘲笑一番这位仁兄的口甜舌滑,大方地道:“礼庭兄当了进士,升官进爵是必然的事,怕是不认得紫筠了。妹妹我又岂敢冒昧相认呢?”
“啧啧,看紫筠妹妹说的。来来来,为兄喝了这杯向你赔不是。”他举起酒杯,一杯到底。看来这位张公子先前喝了不少,开始有点不胜酒力了,通红的双眼毫不避忌地打量着我。
我不时羞涩地为他倒酒,红着脸避开他灼热的眼神。
夜深了,只剩下还沉沦在酒红灯绿的人们和天上寥寥无几的星星。我摸着黑回到家时,额娘的屋里还亮着。性情温和的额娘连影子都那么柔弱,难以想像那纤瘦的身子如何在这坎坷的人生一路走来。额娘出生于城里一个书香门第,上过私塾,读过史书。大家闺秀又知书达理的额娘因为外公急病去世,而不得不嫁入豪门。不过额娘声称,遇到家父是塞翁失马。
额娘说他怀第一胎的时候,日夜求神拜佛地想要个女孩儿,结果跑出个有度来,她为此还掉过眼泪。当紫筠出世后,额娘说终于有个小人儿能陪她说说话,斗斗嘴了。
“紫筠,这么晚,去赏花会了?”有度惊讶地看着我,又突然象是为自己失礼而尴尬地别过头。
“恩,哥,好看么?”我拾着裙摆,转了个圈。
“妹妹天生丽质,当然好看。进屋里休息吧,很晚了。”在我转身离开时,他有些意味深长地问,“紫筠,你觉得卢公子如何?”
我象是被人点了哑穴般,无言地看着有度。我一肚子的话从何说起,推心置腹地告诉他,又是否能得偿所愿。
世宁近日为完成春季的订单,忙得焦头烂额。约了他黄昏的时候在画室里见面,今天有不得不说的话了。
来到店里,画纸和画架凌乱地堆砌在地上,混乱不堪。
“紫筠!”突然奇来的声音把我给吓了一跳,世宁却躲在阁楼里“咯咯”地笑。
“世宁,下来,我有话说。”不一会儿,世宁便拿着颜料盒走下来。
“你看,这只怀表是我在英国的外祖父留下来的。上次你来的时候就想送你了,你知道我,常常丢三落四的。喜欢吗?”他认真地看着我的反应,生怕我不喜欢。
“世宁,我怎么……”其实心里喜欢得紧,可是脸上还是要矜持些。
“紫筠,不要给我来你们那一套。我能送你,是希望你会收下。”世宁装出生气的脸,宠爱地摸了摸我的头。
“世宁,有人上门提亲了。”满心欢喜地端详着手里的怀表,轻声地说出我挣扎了很久的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我面前,牵着我的手说:“我想为你作幅画。”
我一个反手,抓住他的手臂。“世宁,带我走。”我的声音毫不含糊,这也是我要传递给他的意思。我要的是一颗同样坚定的心。
他低着头,陷入了沉思,棕色的眉间起了些皱褶。他在犹豫。
我的心沉了沉,梨花带雨地用双臂拥着他的腰,让他抱我个满怀。我一边小声地抽泣着,一边感觉着他的双手落在我的背上。不知道我们抱在一起多久,哭累了的我竟然在他怀里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中午的阳光照得画室暖融融的。一旁作画的世宁忍受不了我一直盯着他看,乖乖地跑过来,在我额上亲了一记后,捧着我的脸说:“紫筠,我心里有你,很久很久了。春季过后,我们去澳门,好好吗?”他的气息一直环绕着我,很久很就都没有离开。
世宁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等他带我离开。
人生在世,兜兜转转,不过是想找个明白自己的人。
一连几天,我都沉醉在世宁为我建造的爱情城堡里,流连忘返。直至到那一天。
家父突然造访,气急败坏地质问我为什么九门提督的张公子会收回伍家的聘礼,转身又向潘家提亲了?原来,张提督为了儿子,借着伍家不满衙门私地下收的钱越来越多,分明是和他们过不去的理由,取消提亲。当然,有个风骚的紫筠妹妹,那个什么张公子有怎么会记得伍家小妹?
我一脸无辜地摇头.这个已经招到许多洋商和十三行的商人不满的提督,我看要下台是迟早的事,虽然穿一身官府比手持算盘要尊贵,可是真正管用的还是白花花的银子吖。相信这么一来,我的婚事要拖到春季过后,应该不成问题。
家父叹气摇头,没再追问下去。
翌日,我欢天喜地地跑去看小妹,可家丁门说小妹病了,不见任何人。我没有多想便回家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滑过,雨季就在下一个拐角处。
这段时间里,小妹一直闭关休息,我只是偶尔地去找世宁聊聊天,跟额娘学补衣服,日子苦闷,我却过得甘之如饴。我和世宁决定下星期就走。
小妹的信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丫鬟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到我这里。整整四页纸,不善古文的我,看得一头雾水。大致如下。
紫筠姐姐:
久违了。一直对姐姐避而不见,妹妹深感内疚,望姐姐能原谅。姐姐应该知道张提督退婚之事吧,小妹心如刀割。小妹真的喜欢青梅竹马的他,而且我们两家一直都有联姻的意思,以为能从此和他相守。没想到,张家竟然会反口,向姐姐你提亲,妹妹当时对姐姐真的感到恨。恨姐姐的落落大方,善良和美丽。对自己的恨意感到惭愧,可是,姐姐,我把一切都给他了,我能不恨吗?……
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
我无力地把包袱打了个结,塞进蓉儿给我裁的枕头里。阿爹决定答应卢家的提亲,看来张提督的下台是早晚的事。
明天。
明天,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额娘,有度定会好好地照顾你。你绣给我的手帕,我一直留着,舍不得用。
有度,我一直记得你教我的英文单字,我们模仿着洋鬼子的声调,装模作样地念着句子,然后情不自禁地大笑。
蓉儿,舍不得你那双能把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巧手。
小妹。
小妹,我遵从你的意愿,把信烧了。以为自己可以变成一个单纯善良的人,纵然不觉,邪恶一直在我的血液里。即便你喜欢的人十恶不赦,我也没有资格为你的幸福下判断。我没有资格去瞧不起你的爱情,无视你的心意。对不起,对不起。
张礼庭一直有派人监视我的行踪,从中得知了我和世宁的关系。当我溜出潘府,直奔码头时,浑然不知已有人通风报信。
从家丁们冲忙赶到,然后几乎五花大绑地抓我回去,我一直死死地握着世宁的怀表,不甘心地挣扎着。
我真的不甘心。
世宁根本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