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风花雪月》叶育龙

47、第十三章 又是风花雪月（03）

　　几曲可有可无的骊歌荡漾，孑然枯燥的马路荒芜，被无情所拥趸的没有表情的路人甲，雪还在下个不停，一呵气便雾气深深……写这些，只是想写所看所见，并没有想表达什么心情。要仔细说心情，也是一种矛盾中的乱——想要迫切遇到却又害怕遇到但不知怎么面对这个遇到的人，那种复杂心情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心里藏掖着面无表情的看着，你会懂吗？

　　庄朗明双手插在口袋，竖着衣领，呆呆站在雪里，他像个庶出的孩子，找不到爱自己的人。

　　这家医院本身也没甚名气，来看病的人极少，正北面是空荡荡的荒凉庄稼地，风总是从那个方向吹来，冷得要命。哎，要是春天，这里便是一片绿油油的农作物，不似如今，不见蟾蜍都是雪。

　　就是这个场景，不变而沉闷让庄朗明目睹三天，他整日不上班，除去深夜回去休息之外就守在那里傻等，他就是傻，一根筋的低等动物！

　　又是风起时，路边的大槐树上有片落叶欣然挣脱枝桠，在空中来回画弧，低调落地，这是这棵树上的最后一片树叶了，可是那个女孩依然没有出现。

　　医院，果然不是个能够成全有缘人再三邂逅的地方。

　　之前的很多日子里，他彷徨时，身边有她，他难过时，身边有她，他高兴时，身边有她，而如今……庄朗明扭头两边看，跟前的垃圾堆里竟有只野狗在翻东西吃，哎，现在身边只有它。

　　——那女孩不知道怎么样了？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她的名字。改改。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庄朗明深吸气，深呼气，打过去……

　　“嘟……”

　　“嘟……”

　　“嘟……”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怎能不生气，那天把她一个抛下，一连几天都没个解释，活该被人拒之门外。庄朗明决定发短信向她道歉，他正低着头对着手机输入，突然有一道刺眼的车灯直直照在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庄朗明眯着眼睛抬起头，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靠在医院门口，不一时，老葛从车上下来，副驾驶室的门也跟着开了，紧随着又下来一个女孩。

　　“老葛？”庄朗明颇为意外，竟在这里遇上他。

　　老葛一扭头，表情像见了鬼，“咦——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我来这办点事，你呢？”尴尬人遇尴尬人，真尴尬。庄朗明目光略移，站在老葛身后的那女孩面色苍白，略微低垂着眼睑，但他还是马上认出来了——那天的砸车事件这个女孩也在场。

　　老葛尴尬未退，嗫嚅着说：“呃……邱蓉她说不舒服，我带她来看看。”

　　那女孩朝庄朗明微笑颔首，表示照面。他们俩人或多或少都表示出一定的警戒心，显然是对这场相遇毫无准备，庄朗明向来识礼，不多嘴问，反而催促着老葛先带着她把病看了要紧，老葛很听话，撇下他，拥着那女孩三步作两步的进了医院。

　　他们刚一走，有个身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就走过来，抄着大嗓门呵斥：“小哥啊，这不是你家，车可不能乱停啊！你看看，后面堵成啥了，赶紧给挪挪，赶紧！”

　　老葛去得快，庄朗明呼唤不及，只能追进来找人。这是什么鸟医院，左右两边的走廊空旷而黝黑，黝黑而黑臭，黑臭而臭屁！到处安静，只听楼上隐隐约约有人声传下来……庄朗明提步上楼，来到医院的二楼区域——妇科。

　　终于，出现一盏日光灯了，灯光所照，廊壁零星有好几处发了霉，毛毛的，难看之极。

　　庄朗明心中惴惴地来到走廊尽头，只觉恶臭味更甚。

　　直到来到那扇开着半边的门前，这才隐隐约约听到老葛与女医生窃窃私语的交谈声，七分像非法团伙在交易中——

　　“那药都吃了吧？”

　　“嗯，这几天都有按时服用。”

　　“吃完有没有感觉那里不舒服？”

　　“没有的。”

　　“来，现在把这最后一剂服下去。”

　　“这又是？”老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惶恐。

　　“这是前列腺素制剂！”这更年期的女医生像老虎的屁股，摸她一下就要吃人了，“跟你说了你又不懂，问那么多做啥子哩！——你让她吃下去就对了，你坐在那里，杯子在这里，水在那里，自己倒！”

　　奇怪，他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庄朗明往前靠了靠，探头偷往里看，老葛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次性杯子，半蹲着身正从饮水机上取水，邱蓉则独自坐在另一边的阴暗角落，手上的包包拽得紧紧的。待水送到面前，老葛又一番好说歹说，她才闭眼将那药和水服下。

　　那中年女医生翘着腿坐在对面啃瓜子，见这样矫情，忍不住嘴贱：“哪这样娇弱啊，等会儿那才是你难受的时候！”

　　邱蓉一抬眼，嗫嚅着问：“会……会很疼吗？”

　　“你说呢？”那女医生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突然意义非凡的笑笑，“——难道你真以为打胎也会很爽的吗？”

　　“瞎说什么呢！”老葛有些不满的站起来。

　　女医生一脸不以为然，“我可跟你们说，这药流啊，可是很难排得干净的，要是等会儿没排完，说不定等会儿得刮宫！”

　　“啊？”

　　“先别啊！等会儿要肚子疼了，就和我说一声，来！先把这盆拿去，裤子脱了，坐上面等！”说着那女人将脚下一个极像便盆的东西踢过来，深深浅浅，她足足吐了半盆的瓜子壳在里面。

　　邱蓉只能艰难的将裤子退下，满头大汗地蹲在那个盆上。

　　三个人候着，时间开始被拉长。

　　“药流”“打胎”这几个字十分清晰的映入耳朵里，撞击着庄朗明的心。

　　——是打胎！

　　——他们竟然是来打胎的！

　　——老葛不知分寸，竟然和那女孩弄出个孩子来！

　　怪不得这几天老葛都见不到人影，原来是为了这档事，庄朗明以为老葛一定会做事周全，不管这场爱情是对是错，他总不会让任何人蒙受伤害，原来是他自己想得天真了，出轨，婚外情，小三……这些关键词指向的结局决然不会是喜。

　　在电影院看电影，有些明智的人总是会不小心窥测出故事的结局，庄朗明仿佛也能够，就像放幻灯片那样，老葛和那个女孩无数个可能的结局画面在面前不断翻阅，他靠在那面掉漆的门后肩膀有些发抖——因为，他看到的所有的可能都掺杂血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