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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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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寂离是慧崇帝的第九个儿子,也是这次夺嫡中胜率较大的一位,在朝廷内外素有贤主的美名。他的母亲是慧崇帝的太子侧妃,地位一直只比皇后逊了一筹,再加上慧崇帝一直对他们母子宠爱有加,自然而然的成了夺嫡的热门人选。
慧崇帝病了以后他更是派人四处寻访名医,各种各色的名医被招到了京城,其他皇子也不逊色看上去真的为了慧崇帝的病伤透了脑筋。各个王公大臣也是严阵以待,以他们对这位天子的了解,储君的事情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慧崇帝的身体已经不容许他再有其他的动作。
但这其中不包括柳云雪,作为慧崇帝最依仗与宠信的臣子,依旧关门谢客,不参与任何的赏花赏雪的活动,在府里修养,直到有件事情闹到让他不得不出门。
在历史上造反夺位的皇子不在少数,成功的有,失败的更多。三皇子其实在一开始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神来之笔的在史书上添上这么一笔。密谋,起兵,冲杀,血腥。一幕一幕,没有丝毫的真实,甚至被慧崇帝的侍卫拿下打入天牢,他依旧不明白,自己居然会造反,居然会失败的这么彻底。
为什么会造反,因为恐惧,他已经等不及慧崇帝宣布结果,那个不确定的结果早在自己被柳云雪否定后就不具有任何的期待价值,他必须要博一下,他是皇子拥有坐上那个位子的权利,要么死要么成为皇帝,见识过兄弟们明里暗里的手段,他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他必须要明明白白的走下去,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悬崖,明知道走下去必死。
而慧崇帝此刻病危,对朝廷已经有心无力,他的筹码不多但绝对不少,尤其是,尤其是他的母亲还是当朝国母的情况下,自然有一帮死心踏地的盟友。比如国丈,比如皇后,比如兵部尚书。他的后台比之九皇子只硬不软,但是他败了,败的毫无悬念。
坐在肮脏的天牢里,他依然记得慧崇帝最后看他的表情,带了一丝悲凉,一丝怜悯和仁慈,他当时咳血不断,似乎随时都会断气,殷华景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自己气他的成分,当时的慧崇帝依旧谦和,圣明即使是面对要弑君的儿子。
“这个天下在逼你,朕明白,”他的声音轻微也很清楚,“也希望我儿能够明白,天家无私事,到了黄泉路上,要记得来世莫要再入帝王家。”
很难想象,那样的时候,宫门外太和殿里血腥弥漫,他还能够笑得出来。明黄的龙袍,九爪金龙绣的极为逼真,上面的鲜血也就更加的刺目,慧崇帝就那么软软的倒在龙榻上,殷华景一度以为在那个夜晚,慧崇帝会先他一步离去,但直到那人一袭纯白狐裘,一身清冷的来到太和殿,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变一下表情,柳云雪只是走到慧崇帝的身边,静静地站着,一干皇子大臣就瞬间成了陪衬,那两人的世界无人介入的了。
被带走的前一刻,他只听到慧崇帝微弱的声音,“行之,你竟忘了手炉。”
这一代帝王也有如此细致入微的待一个人,这个人唯有是他柳云雪而已。他没有机会再看柳云雪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太傅的表情一直是冰冷的,他虽有太傅之职却很少实打实的教导皇子们功课,他总是在天气暖和的时候来勤学殿走一圈,到了冬季就更不会见到人影,即使慧崇帝在这位柳太傅也没有特别在意,他总是随意的,自顾自的来去。
现在距离那场血腥的宫变才三个时辰,天色还未亮,殷华景却觉得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生,人生的大起大落他一夜尽尝现在心情反而平复了,反而轻松了。
所以在一袭朱色官服的游子望在重重侍卫的伴随下的到访,他也能够心平气和的叫一声,“游相。”
殷朝第一贤相,与北方强国燕国的容昕瑥并称南北二相,十九岁登阁拜相,天下文人墨子无不以他为首是瞻。游子望现在还是很年轻,为人难得的温和谦让,他平日里是极好相与的,此刻他看向殷华景的目光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殷华景默默一笑,也能泰然处之。
“你们先退下,本相与三皇子独语几句。”游子望向左右轻轻吩咐,侍卫们自然听话的退到一边,但并未离开,殷华景见此景心下了然。阶下囚,纵使曾经是皇子贵胄也不过如此。
“天牢的滋味想必不如三皇子府来的舒适。”真的开口后游子望又恢复到了以往的谦和,他的目光落在殷华景微微上扬的唇角,神色复杂,“看来三殿下深得其中乐趣。”殷华景不答反问,“游相可知我此刻有何想法,又为何能笑得出来?”
游子望虽有些猜测,却依旧淡淡摇头,“还请三殿下明言。”
殷华景的目光异常的柔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惊醒什么,“原来,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感觉这么好。”他想,比起高高在上的慧崇帝,他会死的更好过一些,至少他鲜有牵挂,他的母后,雷厉风行的德敏皇后必能够护的他的妻妾安全,虽然她们以后的日子不能够潇洒自如,但至少衣食无忧。
游子望沉默,眼前的殷华景似乎一夜之间连骨带肉的转变,若是这样的变化能够早一些,未尝不会离那个位置近一点。但是此刻大错已铸。“三殿下既然如此通透,臣也就不再虚言,明日三堂会审还希望三殿下据实以告,别让臣为难。”
“柳太傅会来么?”殷华景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游子望微微一顿,“三殿下何出此言?”想到那人冰冷的白衣,殷华景突然想知道,自己伤了慧崇帝那人究竟会是怎样的表情。
“游相多虑,我只是想见见太傅,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显然这句话由一个刚刚几乎杀父弑君的人说出来,可信度太低,游子望只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三殿下明日便知。”
游子望此行为了做好天牢的布置加强守卫以及探一下殷华景的底,此刻两件事具已办妥,便欲离开,方才走了几步,殷华景的声音有些沙哑的传来,“游相,父皇他……可还好?”
或许他可以为了皇位杀父弑君,但同样的,他不能否认慧崇帝待他不薄,当真是不薄。
游子望脚步一凝,并未回头,“三殿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皇上他的身体,你很清楚不是吗?”
慧崇帝的身体状况他又怎能不清楚,皇后的探子,他的眼线早早的就传过无数次的消息,‘帝病甚危,天限已至。’直到那抹朱色消失的干干净净,殷华景才缓缓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他早知道今日来的必是游子望,早已块绷断的那根神经终于可以得到缓和,却如大病一场一般,再无丝毫的气力。
慧崇帝的情况的却是极为不好,甚至可以说糟糕透了,龙床边跪了一地的御医,一个接着一个给皇帝诊脉,未央殿外嫔妃皇子公主大臣无一不满面哀容的跪着,低低的啜泣声,像是天边的阴霾,带着浓浓的不祥。
柳云雪突兀的站在未央殿的门边,他靠着门不靠近也不远离,雪白的狐裘上带着鲜艳的血迹,早已干枯冰冷。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早已经麻木失去知觉,他的眼底第一次带了一些茫然,那些哀哀凄凄哭声闹得他心烦,寒冷的天气也让他厌恶不已,但是他竟然不想离开这儿,因为不知道为何不愿意离开所以茫然,因为茫然所以没有离开。
明黄的被子将那个干枯的人包裹的紧紧地,只有一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那人的双眼紧闭,好似再也不会有睁开的一天,梁公公一边抹眼泪一边跪在床边为御医调整金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来指责他的失礼,每个人都为床上的男人揪着心,毕竟,毕竟他是个好皇帝,毕竟,毕竟他还是大殷的君王,大殷的天。
突然柳云雪的身体一动,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带着一股冰凉的风,柳云雪就已经出现在了床边,他低着头恰好看见慧崇帝缓缓睁开的双眼。但慧崇帝好似没有看见他一般,直愣愣的看着龙床明黄帐子上的龙纹,“皇上。”梁公公一声疾呼,刺得在场的人耳膜发疼,但是床上的人还是毫无知觉,甚至连眼珠也未动一下。
柳云雪自然是明白的,这人就要死了,他的魂魄已经在慢慢地消散,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