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蛇》扶衣添香

1、第一章 这年冬雪下

　　这年冬雪下得急，铺天盖地。几乎是一夜就满城的银装素裹。巍峨的皇城在这象征着瑞雪的时刻，静静地潜伏着，冷眼注目着。一顶不起眼的青色软较被两个轿夫抬着静悄悄的进了朱色的宫门，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柳云雪坐在软较里，如玉的双手里捧着紫铜暖炉，衣领周围还有厚厚的狐裘，白皙的下巴淡粉的唇色，尤其是那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此刻被松松的挽着比之女子发鬓的复杂华丽多了些无法比拟的干净。这皇城的人无人不知当朝的柳太傅是极其畏寒的，一入冬没圣旨是不会出门半步，今天显然因为天子的威严才不得不移驾，不过说起来当朝圣上对这位柳太傅当真是龙恩甚重就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游相也没有见天子不跪，面圣则赐座的恩宠，而如今皇帝亦有六旬，太子之位却悬而未决，柳云雪的态度无疑会左右整个朝堂的走向。
　　殷朝虽非天下至强，但也威慑四方无异族敢犯，受百国朝拜。其帝在位亦有五十余年，朝堂清明，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倒也不失为一代明帝。当前的殷朝算得上是大治的时代，虽说各皇子为了太子之位手段百般，却也没有犯什么大错，慧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时地和柳云雪商量一下，推波助澜之下淘汰一些，静观其变一些。
　　柳云雪慢悠悠的被领着进了太和殿，慧崇帝早已经屏退了众人，大殿里摆着十余处红彤彤的火盆，里边的炭火烧得正旺，他穿着明黄的便袍恹恹的坐在榻椅上，见到柳云雪明显的眼睛亮了一下。柳云雪似乎已经习惯了慧崇帝对他的百般照顾，也不行礼径直走到慧崇帝身边的软椅上坐下，面前正对着暖烘烘的炭火。慧崇帝含笑：“你依旧很讨厌这样的天气。”
　　柳云雪将双手靠近炭火，不可置否，讨厌寒冷是他的天性使然。慧崇帝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恍惚，他眯了眯有些浑浊的双目，叹道：“这样的日子以后恐怕不多了。”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御医虽然不说，慧崇帝又岂会自欺欺人。柳云雪终于将目光落在这个被天下喜欢的皇帝的身上，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掠过，但是仔细看来还是波澜不惊，“你老了。”
　　平淡的声音，却极为的熟稔。慧崇帝微微一愣，淡淡的笑开，“人都是会老的，我也不例外。”
　　大殿又一次静默下来，柳云雪因为环境的暖和已经有些犯困，慧崇帝看着他熟悉的摸样，心里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两个人距离是这么的近，却又是这么的远，才五十年而已，短的像是一眨眼，他就已经垂垂老矣。老去的人都是难看的，尤其是面对柳云雪，会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可是慧崇帝却依旧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个人他看了五十多年却依旧不够。
　　柳云雪丝毫没有为人臣子的觉悟，才一会儿就已经沉沉的睡去，慧崇帝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不疾不徐的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薄被给柳云雪掖好，平日不容人接近的柳太傅只是微微动了动，又接着睡下去，慧崇帝微微一笑，这样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让步，洁癖者如柳云雪，神秘者如柳云雪。
　　手指不经意擦过沉睡之人的皮肤，寒凉似铁。
　　如果不被打扰，柳云雪在冬季一般是可以不吃不喝的睡上半月有余，但自然这个地点不可能是在皇宫里，在太和殿里，傍晚时分，皇宫掌灯片刻后他便睁开了双眼。慧崇帝恍惚是有感觉似的朝他看来，手中的朱笔一顿在奏折上留下一个赤红的墨点。“醒了，我命人煨了参茶在炉边，可解乏驱寒。”慧崇帝笑着叮咛却没有移开目光。
　　柳云雪不以为意，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他取过参茶将其倒在两只暖玉杯里，在慧崇帝的注目下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喝掉手上的一杯，“我走了。”
　　慧崇帝没有阻拦，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即使阻拦也没有用，柳云雪素来言少，却是没有一句虚言，他要走便谁也留不住。慧崇帝起身，“我送你。”此生已经走到尽头，能够多留一刻便是一刻，柳云雪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一下，“不必。”
　　慧崇帝心里苦笑，即使心里万般不舍，也只是看着那人披上狐裘披风，拿起暖炉不紧不慢的向外走。为了方便柳云雪的轿子被特许停放在最近的西暖阁，从太和殿出去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慧崇帝招来侍奉了他一辈子的梁公公，那梁公公岂会不明白主子的心思，自然是备好了裘衣和手炉扶着慧崇帝一路寻柳云雪的踪迹而去，他没有出声劝阻，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他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
　　出了太和殿慧崇帝不由得一阵犯晕，双腿几乎不能发力，全身都架在梁公公的身上，这个老仆人只是默默的承受着，并且拒绝了一干年轻太监宫女的跟从，他知道，他的主子已经走不远。
　　柳云雪走的不快，白色的身影几乎和这雪色融为了一体。慧崇帝在后面有些力不从心，他淡淡道，“元忠啊，朕真的不行了，就这么罢了吧。”梁公公垂首，轻轻答道，“万岁爷不老，一点都不老，老奴还指望万岁爷明年能为奴才的孙儿取名呢。”
　　慧崇帝含笑摇了摇头，“朕的身体朕明白，你的心意，朕也都明白，跟了朕一辈子，苦了你了。”
　　看着蓦然矮下去梁公公，慧崇帝急忙去扶他，梁公公将脸埋在慧崇帝的膝盖处，想说什么，却喉咙梗塞的厉害，“万岁爷，您折杀老奴了，能服侍您，是奴才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慧崇帝低声笑了一下，“起来吧，朕有些站不稳，你扶朕去寒霜亭走走。”
　　“是，万岁爷。”
　　梁公公说的没错，这辈子，慧崇帝的却没有亏待他，慧崇帝九岁登基，十三岁亲政，此后身边就一直留着梁公公，到了梁公公三十生辰那年还亲自将两个民间的孩子选到宫里给他作儿子，就连两个儿子的媳妇也是慧崇帝钦点的两个家底清白的书香世家的小姐。现在在京城里有了宅子，家庭也甚是和睦，对梁公公也是孝顺恭敬没有丝毫的懈怠。
　　慧崇五十二年冬，帝病加重，十余位皇子素食月余，祈福。

作者有话说

　　或许思想还不成熟，有错漏的众位亲指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