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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歌怀采薇 夜里两点多 ...

  •   夜里两点多的时候下起了雨,沈云双似睡非睡的样子觉得车厢内有点凉,对面的大汉这会到安静下来了,可能是觉得有些冷,裹了裹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去。她也裹了裹被子,被子上一股消毒水的味直直抵在鼻尖上。她瞧见车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蒸气,伸出手在玻璃上写字,恍然间想起了小时候曾和陈若鱼还有秦牧在学校偷偷拿了老师的粉笔回家,在陈若鱼家的院墙上写了三个人的名字。如今青灰色的砖上早就没了字的踪迹,落得满满一箩筐回忆,她在玻璃上写着“白梨、秦牧、沈云双”之后就钻进被子里睡去,再次醒来已经早晨七点多,对面的大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收拾东西。
      姑娘,你到哪儿下?大汉见沈云双醒了,瞥了她一眼问道。
      哦,我到广州。
      下一站就是了,可别坐过头了,还有四十五分钟。他边收拾边侧过脸说。
      嗯,谢谢。
      沈云双坐直身体,披了外套,很快开始穿鞋整理行李,没忘记把枕头下的日记拿走。她在系鞋带的时候看了一眼大汉,他朝她笑笑,沈云双心里突然就对他因为昨晚打鼾害的自己心绪不宁的事完全不计较了,也冲他笑笑。
      火车到广州之后再转车到海口,还需要10个小时左右。她在来的时候就打听过了,一会从广州到海口的时候要经过湛江,火车要到轮船上然后才能到达海口。她很好奇火车是怎么开到轮船上的,后来才知道原来就是把火车直接开到渡轮上就行了,感觉和在陆地上没丝毫区别。
      大汉在广州站就下车了,临行前还帮沈云双提着行李下去。她接过行李说了声谢谢之后,大汉说了声再见,摆摆手消失在人群里。
      折腾了许久,沈云双终于上了去往海口的火车,但是只买到一张坐票,而且不是靠窗的。她只好头靠着椅背闭上眼小憩,希望小眠一阵,可是车厢内的人太多,太嘈杂。第一次出远门,所幸一切还算顺利。
      她用指腹磨砂着日记本,牛皮纸不太细腻的质感每一个角落都被她的手细细探索了一遍。她忽然又很想哭,鼻子发酸。细想从陈若鱼出生到现在不过20年,却像走过了数十载,她的心境沈云双恐怕就算走完她这三年所去的城市,见完她所见过的人又怎样,不是当事人依旧不能感同身受,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很无力。日记第一页上写着陈若鱼,而最后一页却写着白梨,她终究没把自己完全当成陈若鱼来活。
      从那晚看过她的日记以后,沈云双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日记的内容,那里面像是记录了全世界最可怕的东西,让她这个还未踏入社会的女孩看得心惊胆战。而现在她的脑子完全不听使唤地想起那些东西来。
      在沈云双那次见到陈若鱼的三个月前,她在北海的一家医院做了无痛人流,由于手术后醒来哭了三个小时导致眼角膜严重受损,患了干眼症。就是说,如果这个病不被治好,她的眼睛就再也流不出眼泪了。沈云双终于是忍住了,开始回想起母亲跟她讲的陈若鱼母亲的故事。
      一天傍晚,陈若鱼和姐姐正在雅安的姨妈家玩,突然听到客厅里姨妈震天的哭声,嘴巴里大喊“我可怜的姐姐啊”,吓得两人惊慌失措地跑出去,看到姨妈正被姨父搀扶着坐在椅子上,旁边立着那个男人,他低着头一语不发。
      只听姨妈跑过来抱着姐妹俩说“你母亲现在在医院呢,快!快去看看!”然后陈若鱼就被姨父抱着往门外跑,白霜跟着后面跑,还未搞懂怎么一回事的姐妹俩突然开始大哭。
      赶到医院病房的时候,母亲的头已经用白布盖上了,一直从头盖到脚上,病房里一片寂静,病房外一片哭声。陈若鱼和白霜在床前呆呆地愣了一分钟,白霜终究年长一些,想来大抵是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掀开母亲脸上的白布。
      医生不知道在对谁说“她喝得药剂量太大,我们尽力了。”说完就和一干护士鱼贯而出。
      母亲鬓角的头发有些乱,面无血色,嘴巴发青唇线泛白,白霜的手指放在她脸上还能感觉到细微的温度。陈若鱼叫了两声妈妈之后,白霜蓦地跪在地上开始大哭,陈若鱼也跟着哭,里面外面的哭声连成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姐妹二人也不知道被谁从病房里拉了出来,经过医院树林的时候,陈若鱼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那里哭得悲痛欲绝的样子。随后她和姐姐被姨妈带回了家,那天晚上电视台正在播周星驰1997年的贺岁喜剧《家有喜事》,陈若鱼看着电影笑得欢快,而白霜只在旁边傻傻盯着屏幕,终究都还太年幼,悲伤和喜悦都是一忽的事儿。后来陈若鱼想起这天晚上,她都恨自己为什么母亲都死了她是怎么笑出来的。
      陈若鱼的母亲是因为和那个男人吵架最后心不甘才喝了毒药,而她死在警察局的门口却是让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临近春节,那个男人上街的时候给自己的儿子买了一把塑料的玩具枪做新年礼物,被母亲知道了说他偏心,由此两人吵起来。那天白霜和陈若鱼正好去了雅安姨妈家,她便坐车去了雅安,那个男人也许只是以为她去找女儿,没想到她却去了警察局并且在警察局门口自杀了。
      姐妹二人在医院的病房里见过母亲的最后一面后,一直到母亲下葬完毕第三天被通知要去成都,才去了墓地看母亲。因为怕她们太伤心,所以姨妈才没让她们参加母亲的葬礼。那一个春节是怎么过去的,陈若鱼完全不记得。她突然就变成了陈若鱼,而白霜则跟着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继父生活,一直到高三时她明白没有人会给她念大学的钱,所以在高考前一个星期自动退学。那天晚上沈云双听她母亲的吩咐,把热腾腾的韭菜盒子送去给白霜,一进门看到她站在墙边望着一排排的奖状泪如雨下,沈云双顿时也跟着哭起来。白霜心里一直恨母亲,恨她竟然完全不顾自己和妹妹,到许多年后才释怀。她相信这就是宿命,是她名为白霜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兴许是太疲惫了,沈云双想着想着就靠着椅背睡着了。窗户的轮廓把上午的阳光切割成几大块,散落在车厢里,沈云双的睫毛上都跳动着光辉。车厢内依旧嘈杂又燥热,有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凝窗发呆,有的人走来走去,有的人整饬行装准备下车……总之表情各异,心事不一。
      火车到达海口站。沈云双悠悠醒来,车上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她也没想到在火车上竟然睡得这么沉,揉揉太阳穴,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正庆幸一路相安无事,却发现放在小桌子上的一盒饼干和MP3不见了踪影。对面早已经人去椅空,而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一副高高挂起并且回避的表情,沈云双心里一阵酸楚,倒不是因为一个MP3,那是去年秦牧送她的生日礼物,只怪自己掉以轻心。
      沈云双随着人流从车站走出来,想起陈若鱼的日记里写到,那年她到达海口站时走出出口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出了文天若。是她在网络上结识的一个女人,23岁。那天她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皮肤白得像白玉一般,整齐的短发很干练,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紧身牛仔裤,黑色的帆布鞋,正抽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陈若鱼那时还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的烟,后来才知道是它的名字叫ESSE,也是以后常伴自己的烟种。
      她的日记结尾处是这么一句话“自此一别,已是一生。江铭恩,大抵这辈子我与你都不会再见了罢,我和你,连用‘我们’都是一种奢侈。如今,便是我和你的终结。再见,我亲爱的铭恩。”落款是海口,2008年6月19号。沈云双第一次知道了陈若鱼爱的男人的名字,陈若鱼写得一手好字,“江铭恩”三个字写得尤其工整美观,仿佛练习过上千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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