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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可怜心事太峥嵘 四目相对 ...

  •   成禄跟着满腹心事的主子踱进渌波阁,就看到香云正领着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口箱子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福晋呢?”胤祺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
      小太监们白着脸不敢回话。
      “回贝勒爷的话,主子嫌院里东西多了,让奴才拾掇拾掇呢!”香云从容应对,“主子今儿个累得慌,已经歇下了,贝勒爷要不明儿再过来?”
      “香云你倒是越发出息了,连我也敢蒙,敢情打量爷我拿你没办法么?”
      “奴才不敢!”她跪直了身子回话。
      胤祺冷声一哼。要不是看着静儿的面子,哪里会容得她这般放肆。忍下火气,朝那两个小太监瞪去。
      后头的成禄赶紧喝道:“混帐东西,主子问话呢!”
      “回爷的话,这是,是福晋吩咐要送进畅春园去的。”
      畅春园?胤祺狠狠瞪去,那回话的小太监身子一颤,磕着头抖出实情:“福晋领了贵妃娘娘的懿旨,明儿个一早就进园子去侍奉。”
      “混帐!” 胤祺一脚踹翻了回话的小太监。原来如此,她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解释,她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她早就打算好了如何离开,不管他怎样做,她都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所做的,都是徒然无功,徒然无功而已。有了懿旨,那又如何?他怒火大盛,三步作两冲进了里屋。
      墨香微漾,静辞正在写字,丫鬟在一旁研墨,奶妈子抱着元莘在旁边,显然是刚刚哄着睡了。
      “你倒是好兴致啊!”
      听见他咬牙切齿的话,静辞抬起头来,脸上神情渐冷,缓缓放下了笔:“贝勒爷怎么过来了?”语气平和,没有怒气,也没有温度。
      “怎么?这里我来不得么?”用借口来搪塞他,居然还这般大方。
      “贝勒爷说哪里的话,这府里哪一处不是您的,要打要骂哪个不成?贝勒爷请随意!”她盈盈地行了个屈膝礼。
      胤祺听着她的话,知她还在怨他兰佩的事。心中自知理亏在先,语气顿时又缓了几分:“你听我说,”伸手要过去扶她。
      她却是往后一缩,避开了:“妾身怎敢,贝勒爷莫要折杀妾身。”
      胤祺当着众人让她把手撩在半空中,已是尴尬不已,又听她左一个“折杀”右一个“妾身”,摆明了是要和他生分。心中愈发急躁,当着下人的面又不便再做解释,只得吩咐:“把二阿哥带下去,其他人也都下去吧。”
      那几个丫鬟却都站着没动,直到她不温不火说了声:“都下去吧,留着想挨刑杖不成?”才都退了出去。
      “你……”刚刚那句话摆明是给他听的。
      “静儿!”见到下人们退了出去,胤祺大步上去拉着她,“是我荒唐,是我误听了谗言……”
      “天色已经不早了,贝勒爷请回吧。”她低着头,轻描淡写的掰开他的手。“明儿妾身还得赶早呢。近日贵主子身子不豫,移到畅春园去休养了,妾身想进园子去侍奉一些时日。”
      “不行。”她在府里避他还不够,还想避到宫里去不成?“你自己身子也不好,等下过了病气怎么办?”
      “妾身这些是老毛病了。从前也是这样陪着几位娘娘的,也不见过了病气。”
      “那儿子呢?元莘才几个月,你怎么能抛下他?你总得为他想想。”她再不愿见他,总不会儿子也不要了吧。
      “贵主子还没见过元莘,倒是极想见的,妾身打算……”
      “你打算带着儿子住进宫里去不出来是吗?”他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我-不-准!”
      “时辰不早了,贝勒爷请回吧。”
      “静儿,你不要这样。我不该于你不忠,不该听信了她们的话的……”
      “你不是!”静辞忽的抬起眼对着他。她当日不明白,经过这些日子,还能不明白么。他是怎样的人,岂是一个月菱或是塔塔拉氏就能骗了的。他打心眼里便没信过她,所以才借着月菱将计就计敲打敲打她罢了。
      四目相对,他眸子忽而一暗,沉声道:“我已经顺着你的意处置了她,你还想怎么样?你心里既然有话,为何不能与我明说?难得只能用算计?你还想逃避到几时?”
      静辞扭开头不去看他:“说的再多,也换不回兰佩了。你不要逼我!”不错,这个局的确是她为月菱布下的。兰佩的血债,她不能不讨。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顺着她做下去呢,难道把别人的命赔给她,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吗?
      “我逼你?”他快步过来按住她肩膀,愤声吼道:“是你在逼我!打从大婚之夜起,你便是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不错,你是把身子给了我,但女人的身子,我要多少没有?你的心去了哪里?”他也知事玉佩之事有蹊跷,却还是想狠心赌上一赌,但他输了,彻底的输了。她的伤痛,她的愤恨,皆非为他的不忠,而是为了兰佩的死。而那个人对她是如此的重要,她宁愿牺牲兰佩也不肯说个明白,“我只是不明白,你的心既然在他身上,当日为何不嫁与他?”
      “我自打嫁了你,自问谨守礼教。不错,我与八弟之前是有过相怜之情,但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在我出宫之前,早已是断了干净的。”他若是对此不能释怀,她也无话可说,“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法子。”
      “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他语带嘲讽,“让你动心的真个是八弟么?只怕是他身上的那个影子吧?”
      静辞愕然回首:“你什么意思?”
      他脸上浮起残酷之色,摁住她双肩的手用力一掐:“我是说你自欺欺人,佟书菡!只可怜八弟,白白做了你那‘聿哥哥”的替身。”她骤然雪白的面色加剧了他心中的刺痛,却无处可泄,引得怒火愈发狂炙,“或许自欺欺人的是我,他为了救你不顾性命,而你为了替他遮掩,连兰佩都舍得了,只怕这身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吧?”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胤祺被打得头一偏。
      原来这一切,月菱也不过是那捕蝉螳螂,他才是那后首的黄雀。月菱收房,兰佩惨死,都不过是为了试探她是否忠贞。若有千芒叠至,压抑着刺痛,她怒不可遏,双手抡起粉拳捶打着他的肩头:“你这无耻的小人……”
      “到底是谁无耻?一个是觊觎弟妻,一个是心怀他人。”他眼中只剩阴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干净?”一手揪过她的衣领一扯,那袍子已是开了大半,露出了湖色的秀兜和胜雪的玉肌。
      “龌龊,”她死力推着他的胸膛,但徒劳无功,“滚开……”
      他此时哪里肯理,一手拿住她,一手将桌上的物什一扫。
      “贝勒爷!”哐当落地的声音让房外头的成禄心里一抖。主子吵嘴,奴才也不敢吱声,但砸起东西了,只得撑着胆子叫一声。
      “守着,谁也不准进!”用蛮力将她拉了上桌子去,他接着去扯她剩下的衣裳。
      她在恐惧中奋力挣扎,企图离开他的箝制,手忽然抓到一个冰冷的东西,他腰间的珐琅鞘刀。
      寒光一闪,胤祺的臂上已经多了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手劲一松,身下的人儿一骨碌脱了身。
      刺骨的痛楚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再看看眼前的情景,不由得颜色更变,心神俱裂。
      鲜红的血,赤艳艳的。静辞半靠着屏风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手手腕垂在地上,鲜血就是从这手腕流出,染红了整个左手,彷佛全身的血都从左手腕的那道缺口流光了似的。而她的右手,还举着那染血的小刀。
      “静儿,别,别……”瞬间,除了哀求他无能为力。
      “苟承辱,毋宁死!”强忍着失血的晕眩,朝着心口刺下。
      “不-”撕心裂肺的哀嚎。鲜血溅开,却是他的手,牢牢的将刀刃握住,静辞已是昏阙在地。
      ※※※
      天色初明,人仰马翻的闹了半宿,渌波阁终于消停些了,却又静的叫人心碜。
      “主子!”成禄轻唤一声,仍是得不到回应。
      一夕之间,主子恍如变了个人,颓然至极,只是石像般的伫立在福晋床头。
      “奴才在外头守着,主子有事叫奴才一声。”暗叹一声,退了出来。
      福晋那般纤柔的女子,怎么会生就那样的铁石心肠?连自个命儿都不要了。昨儿个傍晚的情景,他现在想起来还直哆嗦呢?两位主子身上、地上满是血,贝勒爷六神俱失,惶然无主地吼叫。所幸福晋失血虽多,性命却最终是保住了,不然还不知得闹出多大的事儿呢。
      “成公公,宫里来人了。”槐恩急急的过来,“奴才先把人带到花厅了。”
      “来的是谁?可说什么了?”昨日他见渌波阁情形不妙,遂让侍卫紧守府门,一切人等不得出入。又将院外的人等一一疏散了,只余下佟嬷嬷等几人与自己在这里伺候。只是宫里的人,自然不好拦。
      “延禧宫的总管崔元贵,说是贵主子让接福晋过去。”槐恩记得汗流满面,“成公公,您瞧这该如何呢?”
      能在宫里混到总管的位置,料想不好对付。但贝勒爷这会子显然是没心力理了,又不能照直回了。成禄只好硬着头皮去应付。
      “崔谙达,这可真不巧了。我家福晋前儿受了寒,昨日病势愈发重了。您不知道,昨夜里又冷又热的闹了大半夜,把我们爷急得不成样子了,这不,两位主子都是刚入睡呢,我们爷还吩咐不让扰了。您瞧这……”
      “哎呀。那可就糟了。贵主子还眼巴巴地盼着福晋呢,这会子听了这信儿,只怕也是不好。”那崔元贵也是精明得很,一见这主子没半个出来,下人们又个个面色凝重,心里知道是出了大事。这五福晋前儿个还差了人进园子里去传信儿,也没说怎么着。今日就说病重,显然是托词。但既是五贝勒说了不给探扰,自己也不好造次。眼前这位虽说身份不高,可到底是主子的长随,不好得罪,“要不这样吧,不如成公公把福晋贴身的菊簪还是兰佩叫一个来,陪咱家去回主子。这样贵主子问起福晋来,也总有个着落不是?省得主子干担心。”
      “崔谙达您有所不知,”成禄手心全是汗,这一个死了,一个嫁了叫他这会子怎么找人来啊,何况这事儿也不能让佟贵妃知道了。他连佟嬷嬷都不让出渌波阁,怕的是就是佟贵妃得了信儿来插手,岂不是乱上添乱。但若是不交人的话,佟贵妃只怕三天两头就会打发人过来瞧的,“福晋上月赏了两个姑娘婚事,如今是不在府里了。这会子近身的是另外的人,都在福晋屋里守着呢,我让她们出来给谙达瞅瞅,谙达挑上一个回话去可好?”
      “既是能在福晋跟前的人,想来都是一样的,我也不大清楚,成公公叫上一个与我回去就是了,莫要扰了福晋歇息才是正理。”
      “还是崔谙达您想的周到,小的这就去叫。”成禄打发完他,直擦冷汗,这宫里的老太监可真不好对付。
      ※※※※
      这些日子里,整个贝勒府里死气沉沉的。
      成禄小心地跟在神色恍惚的主子身后。福晋人是醒了,心却是冷了,任是谁到跟前也不理会。太医嘱咐:福晋一是失血过多,二是积郁成伤,气血两弱,绝对不能再劳心动气了,否则日后恐有败血坏气之症。是故主子日里也不敢去瞧福晋,就怕惹了她动气。只好待福晋睡下后才过去,瞧完之后,又是整夜的在院里枯站。
      渌波阁,屋里丫鬟嬷嬷,屋外侍卫的全站满了,连大夫也是预备着的,就是怕福晋再想不开。
      胤祺轻轻驻足榻前,挽起纱帐。静辞已然睡沉了,单衣的袖子微微上卷,遮不住玉腕上厚厚的纱布,触目惊心。
      手指颤颤的抚过纱布,这是他深爱的女人,但却被他逼到了如斯境地,纱布下的那道伤口,划得那样的深,像是一刀下去,便已斩断情缘,再无丝毫的眷恋。他们两个,怎会变成这般境地。“静儿,我该如何,才能挽回你呢……”
      似乎不适应手上的抚触,睡梦中的她稍翻了个身,他只得收回手来,只痴痴看著她沉静的睡颜。良久,才举步出了寝室。
      夜风拂过纱幔,寒玉般的清眸,透出丝丝槁灰。心已然支离破碎,如何能补呢?
      窗外烛火点点,影影绰绰的满是丫鬟与侍卫。他在害怕什么?害怕她再寻死么?何必呢?那样的傻事,为他做一次已经太过足够了。当日的指婚,本是身不由主,也只承受。世间男儿多薄幸,她也并无期望什么恩爱怜宠,只想守着自己的心清净地过日子。但是他那般对她用心,不遗余力讨她欢心,护她周全,她也不过是名普通的女子,岂会无动于衷?但她到底是错了,世间男女,有几个能与阿玛额娘一般生死相许,专情不渝的?只落得个情殇心碎,还赔上了兰佩的性命。
      “梆,梆,梆,”更鼓敲过,宝珠进来换炉子里的薰香,却听见纱帐里低低的问道:“他还在外面?”
      好生一愣,才反应过来是问的是谁:“回主子,爷还在院里站着呢。”帐内又是一片沉默,宝珠想起方才贝勒爷眼中似有泪光,不由得添了一句,“主子,爷怕是真个后悔了。”
      “请他进来吧,我有话与他说。”
      珐琅焚鼎素烟袅袅,房里清香氤氲,愈发显得静谧。
      胤祺坐在檀木椅上,俊逸的面容已是带着几分憔悴。一丈之外,静辞半倚着罗汉床的矮几而坐。日思夜想着如何挽回她,如今见了,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愣愣的瞧着她。
      静辞垂着眸子,很是平淡的开口:“我想去别苑住一段时日。”
      胤祺的眸中一闪,“好,等天亮我便去告假……”那抹光亮在接触到她抬起的荧荧凉眸时黯淡了下去,他做了那么多伤她负她的事,如何能期盼她的原谅呢?他从不晓得自己的声音竟会颤到这个地步:“真的,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有着巨大的悲伤,却又有着一丝萦回的期盼,直要刺进她心里去似的。竟教她无法与他对视,掉转脸去。
      “我是错了,我错了,可是我也只是想要你的心而已!”他难抑的起身欲前,却瞧见了她略微的瑟缩,硬生生刹了下来,“你不知道,每回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有多害怕,因为你的人近在咫尺,心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走近了,可是转眼间便发觉,咱们还是离得那样远。”在围场的时候,有了元莘的时候,他曾是那样的快活,可是那个人的出现,总是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她的爱恨喜怒,都随着佟书菡付与了过往,剩下给他的,只是平静无波的佟静辞,他不甘心,他想要她的心啊!“静儿,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么?什么咱们都不理会,只从头来过……”
      从头再来又如何,再许一个誓言吗?那又能作甚么?若是没有真心,誓言便如那缚住死人的绳索,绑着个行尸走肉的躯壳,又有什么意思呢?
      心中千丝万结,纠葛乱理,却无一丝清宁。狠狠闭眼,她的脸上带有认命的决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们若真的是以心相待,又怎会平添这么多波折,殁了这几条性命呢?到底不是两情相悦,才横生这么些间隙来。在沾上了这么多鲜血之后,她如何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从头开始呢?
      但这句听在胤祺耳中,又是另一番意思了。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她终是后悔嫁了他啊。她的过去,没有他的半点痕迹,她的将来,也不曾许与他,就连此刻,也只有一个悔字!心头似有一把锯子在用力拉扯,缕缕血红滴在心间,苦痛自知。
      “你不必到别苑去了,皇阿玛已是召了我伴驾出巡。你安心过你的日子吧。即使我回来了,也决不会来打扰你清静的。”他的神态悲伤到了绝望,话未说完,人已是去了门口。深怕自己再呆下去,就会痛得发疯而死。
      “谢谢。”这轻柔的、疏离的两个字已是彻底击溃了他。她要清净,就还她清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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