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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间相媚争如许 力不可及, ...

  •   这婉宁着实是个敢作敢为的人,进门不过两个月,八贝勒府上就递过来帖子,八福晋请各府的福晋们过去听戏。
      静辞对于宴客本是能推就推,偏偏这回是婉宁来的帖子。胤禟那体弱多病的嫡福晋董鄂氏都派了人来邀她一起过去。且不说自己与婉宁有没交情,她与宜妃是本家,私底下可是喊宜妃姑姑呢。胤禟与胤禩关系一向亲近,所以连向来体弱多病的董鄂氏都出面了。她若不买帐,不仅婉宁那里说不过去,宜妃只怕也不高兴。
      这帖上邀的虽是五福晋,但这种聚会一般都是正室带着侧室去的,所以静辞也早让人知会了几位侧福晋和庶福晋。
      正日这天,领着她们一出大门,登时愣住了。四辆天青油布的马车,正静静的停在下马石边。她倒是忘了,这胤禟的老婆也是兄弟里头数多的,这要按规矩来坐,两府加起来不是好大一阵仗。只怕在别人看来,却是气焰太盛了些。心里微微一怔,那边儿天青色的车帘已微微掀起,董鄂氏已是出了车亲热的唤道:“五嫂来了。”
      “你身上刚好,别讲究这些。”静辞上前去,免了她的出迎。这九福晋与她进宫去给宜妃请安时偶尔会遇上,又是同胞的妯娌,所以也能聊上两句,但今日热络了许多,只怕还是听到了什么。
      九福晋一见了她身后的人马,也是一愣,随即笑道:“今天是咱们妯娌私底下聚聚,不如五嫂与我一道吧,路上也好说说话。”
      既是私下聚会,自然不必太多规矩。这九福晋也是个明白人,不爱张扬。
      “我也是这话,倒是弟妹先说了。”于是一道合乘了胤禟府上的车过去。
      “弟妹近来气色见好了。”她长年卧病在床,今天难得出趟门,却是一身的爽利,脸色也算红润。
      “不过是换了身衣裳罢了。”九福晋微微一笑。
      静辞这才注意到她穿得齐整,香色的银绣旗装,头上簪着大朵绛紫牡丹的旗头。贵气中透着大方,倒是很符合她的身份。想着方才两府里的其他女眷,也莫不是盛装,头上珠围翠绕的。反观自己,是淡绿的出水荷花的旗装,一个把子头,一朵绯色绒花还有那枝胤祺所赠的莲花流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跟她们一道,倒是最寒硶的一个了。看来连这穿衣上,也成了战场之一了。
      车子过了朝阳门,不多会儿就到了八贝勒的府邸。九福晋已经起了身,却是随着她的身后下了马车。一众侧福晋,庶福晋们早已在马车前面伺候着了,这是礼数儿。鱼贯着进入了府门,早有太监上前来请安并领路。
      胤禩开牙建府已是三四年,除了上回喜宴,她却是从没来过。只见这府邸巍峨雄壮,红墙绿瓦的仿佛看不到头。眼光随意的在院中扫过,奇花异草,怪石嶙峋,竹影憧憧,曲径通幽。果然是好手笔,天皇贵胄,洪开八荒之大气尽显。只是……
      “五嫂?”九福晋回首见她皱眉愣在那儿,轻声唤了一声。
      静辞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转了几弯,已见到临湖的阁楼,人声鼎沸。
      太监们见她们过来,急忙通传:“五福晋,九福晋,列位侧福晋到。”
      里面传出了几声倩笑,珍珠帘子一掀,鲜红的身影已经出来了:“两位表嫂怎么来得这么晚?”
      累丝金凤的钿子,硕大的东珠流苏,半年不见,婉宁那张俏脸比以前又胜了两分贵气,真个是顾盼生辉。
      只见她缓步上来,拉住了董鄂氏,娇声道:“两位好表嫂,有些时候没见着了,也不来我这里坐坐。”
      “妹妹不知道,前儿身上不舒服。在家将养了这些个时日方才好些,今儿见了妹妹帖子,才出门来凑这个热闹。”九福晋微笑着说道。
      婉宁点点头,转向静辞:“姐姐成了表嫂,倒和我疏远起来了?”
      静辞淡淡一笑:“一见面就寒碜人,这会子倒怨起我来了?”
      “表嫂见笑了,婉宁倒是想像两位表嫂这么娇柔可人,可惜各人有个人的缘分,强求不得。”她边说边扫了一眼她们身后,“哟!这不是侧福晋塔塔拉氏吗?少见了一阵子,我倒是快认不出来了?听说你前阵子有了身子,怎么还这么赏脸啊?等下磕着碰着了,我可担不起啊!”
      被人这般冷嘲热讽的踩痛处,那塔塔拉氏脸色一沉。
      料想这两位往日必是有旧怨的,如今却是碍着婉宁的身份,她不得不上前去福下身子:“给八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其他几位也纷纷请安,但婉宁一径回过头继续与静辞和九福晋讲话,半晌儿还没动静。
      静辞见到她们就这么半蹲着,额上的汗也渗了出来,轻声解围:“侧福晋们快起来吧,妯娌之间行这正经礼数儿干嘛。”
      “表嫂此言差矣!没规矩怎么成方圆呢?咱们是托了皇阿玛天恩结的情分,自然是不同。但总不能跟杂七杂八的人一般亲近吧。”婉宁转向了塔塔拉氏,“你说是不是呀,侧-福-晋?”
      最后几字一字一顿,咬得极重。塔塔拉氏气脸色都青了,却是无奈身份低她一截,只得咬牙应道:“您说的是。”
      见她这样,婉宁方才满意的一笑,亲热的拉着九福晋和静辞两个进屋。
      这位主儿,愈发刁蛮了。静辞心底忍不住苦笑。到底是一物降一物,塔塔拉氏见了婉宁,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唉,爱新觉罗家的女人!
      进了花厅,贵妇们早就已经入席,各就各位了,见她们进来,又是一番见礼请安。
      婉宁虽是初为主妇,但以前已是见惯了这场合的,做的八面玲珑,不断地在穿梭,场面倒是真个热闹。
      大福晋与四福都是比较少话的,笑着寒暄几句罢了。三福晋为人爽直,打趣起婉宁来。“亏你还是个主人家呢?都进了咱们家的门了,不叫亲嫂子弟妹,倒叫起表嫂来了。八弟也不管管?”
      “哟,三嫂。咱们也是初来乍到的,自然是比不上您这般贤惠,只念着三哥。改天让贝勒爷备上拜师礼,去跟三哥讨教也就是了。”婉宁娇媚一笑,“这会子就让我们再念叨念叨娘家吧。”
      众人也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好你个丫头,牙尖嘴利的,哪有半分嫁了人的样子?”七福晋娘家与婉宁外家是世交,两人自是交情不浅。“才刚进门,倒欺负起嫂子来了?”
      “好嫂子,饶了我吧。赶明儿我再多备份礼,也让我们爷去向七哥讨教一番。”
      不待她说完,众人已是又笑开了。
      有了这般会打点的女主人,这宴会倒是生色不少。筵桌上摆着各种精致的小菜和时令鲜果,阁楼外约莫两丈远的水榭中搭起了戏台子,香软的昆曲唱腔,经过水波的回荡传入阁楼,听起来更是回肠百转,韵味十足。
      “到底是婉宁的面子大呀,这春和班的台柱,连太子爷也等闲包不了他的场子。”七福晋顿了顿,又笑言,“没成想儿,婉宁一口气就包了十日的场。”一旁的人笑着应和了些什么。
      京城里尽是跟红顶白的主儿,这种场面小事上往往更能看出权势的大小来。看来胤禩如今的势力果真是不可小觑。只是木秀于林,怕是并非幸事。
      抬头去看那婉宁,却不经意看见了她身后一女子也在朝着她看,眼中有着嫉恨的光芒,却是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了那略带点胆怯的样子。发现静辞的注意,脸色一白。
      别人家的家务事,静辞也不想多言,只转回头来当作不知。
      戏看了一半多,外面的小太监来回话。原来是皇子们已经下了朝,听说府里包了梅玉新的场子,也顺道过来瞧瞧。于是先打发过来说声。
      “这有什么?都是自家人罢了。”婉宁显然不甚在意,“等会接了嫂子弟妹们一道回府倒也便利。”
      不一会子,胤禩已是领着数人一道进来。这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自然是在的,十一阿哥跟着倒也不出奇。但竟连胤禛也来了,倒是有些让人料不着了。
      真是冤家路窄,却是碍着礼数,淡着脸上前去给胤禛请安。
      一众人相互行了礼。九阿哥倒还算恭敬,十阿哥和十四的脸上可就不大好看了。
      胤禩倒是一如平常,言行之间落落大方:“四哥,请上座。”
      胤禛微微点头,“今天都是自家人平常聚聚,八弟也不必这么讲究了。”说着已是朝四福晋那边过去。各位阿哥也各自入座。
      见着胤禩这般。静辞也知道他已然放开,毕竟是心怀壮志,已无闲情耽于儿女情长了!心中大石也是落了下来。只是每每不觉意抬眼,总是见着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沉静的望着她。
      这乌拉那拉氏是内大臣步军统领费扬古的嫡长女。比她长两岁,十四岁上皇上便将她指给了胤禛为嫡福晋。在德妃宫中时倒是见过数次,人人称她温恭惠淑。但静辞对她却总是喜欢不起来。乌拉那拉氏看她的眼神,仿佛隐藏着许多东西,阴森森的。
      被人这样看着,静辞哪里还有心思去听戏,却因着是坐了胤禟府上的车过来,其他各人戏正听得上瘾,不便告辞。坐了一小会,借口有些气闷出去透气。贵族的聚会,一般都会在自家府上专门准备让女眷休息的厢房楼阁之类,于是交代了刘氏几句,招了让贝勒府的丫鬟过来领路。
      出了花厅,正沿着围廊走,却看见胤祥迎面而来。想来倒也不奇怪,这几年他受德妃教养,倒是比十四还像胤禛的亲兄弟,难得见他们不在一起的场合。胤禛来了,他自然也会来。
      胤祥已是上来打了千:“五嫂怎么出来了?”
      “我听得有些乏了,随意走走。十三弟快进去吧。”
      “我近来也是听腻了戏文,不如陪五嫂走走吧。八哥这府上我来过几回,景致好的倒还记得几处。”他回头去吩咐那个丫环,“去回四爷和八爷一声,我不进去了。”
      满人不若汉人,男女之间要豁达得多,叔嫂之间亲近些倒也不妨。静辞虽是觉着有些别扭,但到底是旧时情谊,也没多说。
      丫环应着下去了,胤祥领着静辞穿过回廊,拐进一个阁子,四周栽上了湘妃竹,间有奇石。真是清幽之地,若再添上一架琴,真是拂弦幽篁中了。
      “果真是个好地方。”她一扭头,却见胤祥脸色肃穆。
      “姐姐果真是不一样了。”
      “怎么说?”她有些不解。
      十三略略一笑:“姐姐以前对人虽也是极温和,但却总是让人觉得有着三分疏离,现在却感觉亲近了许多。”
      “那倒是往日里我不好相与了,这里与你陪个不是。”静辞笑着打量着十三,已是一位翩翩的睿智少年了,那里还有两年前半分的孩子气。却又见他眼中深抑,只当他是想起敏妃了, “十三弟正是年轻,应该把眼光放在日后,怎么倒跟老者一般感慨了,岂不自寻烦恼?”
      “若是人人都能和五嫂一般善忘,倒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只可惜世上自寻烦恼的大有人在!”
      他语调虽是懒洋洋的,话里却不无讽刺。静辞多少也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我也出来大半会了,只怕侧福晋找不到我。十三弟请便吧。我先回了。”
      “五嫂,既然我已经开了口,那听我说完又有何妨呢?”静辞尚未起身,胤祥已经挡在了她的前面,“您为何就这般狠心?”
      “狠心?”那个人当初待她才真是狠心呢,低叹一声,“就算是我狠心吧。十三弟满意了的话,就请让个道吧。”
      胤祥好半会没动,突然抬头问道:“您可是还在怪四哥提和亲的事?”
      “十三弟,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我早已不记得。我自问并未错待与你,为何十三弟要在这上面做纠缠呢?”这等的陈年旧事,她早已不去挂心。
      “五嫂是真心待我好的人,胤祥记着。”仰头微叹,“只是事关四哥,胤祥不得不说。漠北虽不比京中繁华,可若论自在,却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五哥是什么性子的人?这会子正在新鲜劲上,自是对你千依百顺,可您想过往后没有?四哥当日提和亲,也不过是赌皇阿玛的不忍,缓一缓您的婚事罢了。”他表情渐渐冰冷,“四哥心里又多苦,您与他青梅竹马,难道也不能体谅么?城西那处宅子,花了多少心血,全是按您以前喜欢的造的,他亲手烧了。您高高兴兴当您的五福晋时,又知不知他在那宅子的废墟上枯坐了一夜……”
      “别说了。”她打断他,她现在只要想着胤祺就可以了,其他的浑水,她无意去趟。
      胤祥一把拉住她:“您听就听完吧!好坏是个了结。这些年我跟在四哥身边,他虽没开口,却是无一刻不念着你,他随身所戴的玉牌,难道不是你的旧物。在热河时他拼了命救你,又是为的什么?他这般费尽苦心待你,也是自寻烦恼不成……”
      “那按十三弟看,我待如何呢?”她淡淡地把话接下去道:“力不可及,再存妄念,可不是自寻烦恼么?”
      胤祥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也走乏了,十三弟,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恕不奉陪了。”目光移到他唐突的手。
      他只得讪讪的松开,“五嫂,往事已矣,只求你、不要记恨。”
      “既是往事已矣,自然谈不上恨字。”过往已成定局,她不会再去想了,只要他不来打扰她过日子,她恨他做什么,“但请十三弟转告一句,不要伤了和气才是。”
      “五嫂……”胤祥叫了一声,却终是没有讲下去。直望着那身影。
      叫她避开四哥吗?四哥若是有心,她又怎么避得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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