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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此夜清光浑似昨 或许从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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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不比塞外广袤,皇帝打了几日围猎也就没什么兴致了,只是这里不像宫里规矩多,于是也打算留上一段时日。折子与政务也是送到这里处理的,所以皇帝也好,皇子大臣也罢,也是不得清闲。
弘升第一次到京外的围场,哪里肯安分守己,直磨着静辞出去骑马。
“大额娘骑马实在不在行,等你阿玛回来,再让他把你带上。”胤祺已经说了要与他们一道了。
“阿玛几时才得空啊?不如遣个人过去说一声,咱们先过去,就随意走走。”
拗不过他,静辞也只好带他出去溜溜。
“大额娘,您看我的。”弘升一甩鞭子,奔驰而过。一旁的侍卫赶紧跟上。其实他只是小孩心性,想在大人跟前显显身手罢了。
“小心点!跟紧大阿哥了!”静辞在后面远远喊着,缓缓而行。
约莫两盏茶功夫,已是隐隐听见弘升的叫喊,小家伙兜回来了。
还有旁的马蹄声,大约是胤祺过来了。她策马回首,却听得一声急吼:“静儿趴下!”
身子方俯下一些,一抹银光掠过,但觉臂上一寒,好像有些濡湿,却来不及感受疼痛。
“静儿!”惊呼声伴着一声清脆的铁器敲击声,还有刺穿血肉的闷响。
身下的马儿嘶啼出声,已是立了起来。她只是堪堪避过了一箭,哪里来得及抱紧马颈,缰绳被甩脱了手,身子一个虚晃,已是被马儿抛高,然后从空中落了下来。
此命休矣!她心中叫道。
正在此时,突然感觉到身旁蓝影一闪,已经被来人一纵身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抱住,一起跌下,重重地落地后,就势一滚,迅速地在草地上滚了若干圈后方才停了下来。
“醒醒,醒醒。”脸上挨了几下急切的拍打,她强撑着剧烈的昏眩张开眼睛。
熟悉的黑眸,却不再冰冷,满满的净是惊慌与心疼,脸庞也是煞白,看见她睁眼,似是颤颤松了口气,但抱紧她的手臂却仍在发抖。
耳边传来混乱的叫喊。她似有半瞬的出神,却在听见那一声焦虑的“静儿”时神台立即清明,双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开,艰难地撑起身子望去,“夫君……”
话音未尽,已是被跌跌撞撞过来的胤祺一把捞起,抱在怀里,急切地问道:“你怎样,伤到哪了?伤到哪了?”
“没事……”她手上尽是湿热的滑腻,定眼一瞧,他左肩上一只袖箭,鲜血殷殷,深可见骨。
“血,你受伤了!太医……”
闻声而至的护卫将主子们团团围住保护好,有人护送五贝勒夫妇回去就医,有人去追放箭的人,有人去扶落马的四贝勒,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
皇家围场之内,皇子夫妇遇袭,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皇帝将侍卫大臣们通通骂了一顿。各路人马护驾的、缉凶的忙个人仰马翻。
不管外头风云变色,静辞只紧紧守着胤祺,半步不肯离开。她躲开了一箭,只是臂上划了道小口子,袖箭没毒,上了药已是没有大碍。倒是胤祺,他一刀格开了了一箭,却来不及应付第二箭,正中肩胛。
幸好那行凶之人应是离得远了,那枚袖箭的力道已是弱了几分,饶是这样,太医也费了好大劲才取了出来。只是胤祺失血过多,又发起了高烧,还是有几分险。忙乎了大半夜,情况才稳定了下来。
皇帝也才放心回去歇息:“静丫头也去歇歇吧,身上也伤着呢。”这一宿她不哭不语的,其实心里更不好受。
“皇阿玛先回去歇息吧,龙体为重!儿臣再呆一会。等人一醒,儿臣便让人过去禀告。”
皇帝也心知她歇不下,只嘱咐了太医与奴才们好生伺候他们夫妇,便回去了。
胤祺醒来时,屋子里暖暖的,额头上的湿布却透著冰凉。微微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肩膀其痛无比。一转头,只见憔悴的静辞趴在他床沿打盹。鬓角散逸的几缕青丝,正落在他的掌背。
烛光已是式微,抬头透过窗纸看天色,似乎是夜深时刻了,四下寂静,各人应该都歇息了。
他昏迷时,似乎听见她低低的饮泣。他很想张开眼睛,偏偏被高烧烧灼得昏沉,连那丝力气也没有。
思绪忽而回到十岁那一年。那时正是初夏,他从养性殿下了学,正赶去给皇玛嬷请安,路过宁寿宫花园时,远远便瞧见有个六七岁的女孩儿正光着脚丫,颤颤的往那菩提树上爬。
边爬边还哼着曲子。瞧她的衣饰,到不像是宫女,八成是哪府的女眷来见皇玛嬷,把家里的野丫头也带来了。
瞧她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他不禁一时兴起,走进几步喊道:“皇太后驾到。”
那小丫头爬了四尺来高,忽而听见这句,“噔”的滑了下来,差点摔跤。手忙脚乱的穿鞋子。
忽而又定过神来,抬起头来打量了一圈,随即明白过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跑。
到了皇玛嬷那里时,佟佳皇贵妃正在那里。这位娘娘不算很美,但气度高华,而且特有一种宁和的气质,处事平稳,最是得皇玛嬷喜欢的。人也长得好,就像诗上讲的“温柔婉约,水秀天成”。可是皇阿玛却不大喜欢她,很少去她宫里。
恭谨的请了安,皇玛嬷便拉着他坐下说话。
原来,刚刚花园里那个女孩儿是皇贵妃的侄女,打小是养在宫里的。他从没见过,大抵是因为皇贵妃不大爱凑热闹,所以她也不出来吧。
脑海里忽然闪现过她那光华流转的眸子,心头一颤……
他断断想不到,一向与他说不上两句话的四哥会突然朝他出手。眼角挨了一记,他方才反应过来,出手相博。
皇子在学堂里斗殴,结果是皇阿玛震怒,要拿他们两个打板子。
皇玛嬷是不让惊动的,额娘来了,对着皇阿玛哭个不停。
四哥的额娘没来,来的是皇贵妃,她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很忧伤的眼神瞧着皇阿玛。他那时便在想,或许皇阿玛并不是不喜欢这位娘娘,因为他偶然的一瞥,却捕捉到皇阿玛眼中稍瞬即逝的心疼。
皇阿玛冷冷的让人把皇贵妃和额娘送回去,但是板子也没再打了,改了关他们败火。
养心殿自打皇祖去世后便没人再住,皇阿玛罚他们到那里败火,东厢房一人一间。
要关三天,他静静的等待着。
“我来瞧瞧两位阿哥,睡下了?”一个柔柔的声音在反锁门外的响起。是皇贵妃。
“这个……娘娘……这可不合规矩……”
“行了,大热天的,中了暑着了凉的,你们可就干系大了。快开门。”
“是——”太监哭着嗓子应着。
接着就是门锁开启的声音。
一道身影袅袅婷婷走了进来:“五阿哥?”
他不动。一方丝帕子,轻轻按上了他的额头,清凉中带着沁人的幽香,拭去了他狂躁的汗意。
一条软软的薄毯子也盖上了他的腰间。
轻轻的脚步声朝门外去。柔柔的声音还在叮嘱奴才们好生伺候。隔壁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聿哥哥,你别怕,明儿个我一准来陪你。”是佟家的那位小姐。
“我不怕,你别来了。万一皇阿玛知道了,连你也得罚。”
“怕什么?罚便罚!无论好坏,我一定会陪着你的。”
……
胤祺嘴角一扯。或许当日初见时,便已是注定了他们的牵扯了。扬州一见,他念念不忘。京中重逢,又是何等的机缘。但这都比不上中箭的那一刻,他终是明白了,这个女子在自己心中是怎般的位置。
可是,她将自己藏的那样深,似乎自己也挣不出来了。自打在京中重遇,他便发现她与在扬州时大有不同,往日的洒脱没有半分,倒是处处内敛,一步一行皆是标准的大家闺阁。脸上虽是雍容的浅笑,心中却似无半点快意。即使自小没了双亲,但皇阿玛是她的表舅父,孝懿皇后和佟妃都是她的姑母,皇阿玛对她的宠爱比公主还多,佟府一门位高权重,她自己又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这么个出身高贵、才华横溢的玉人,却是拘着自己,言行间透着一股冷淡,倒让人亲近不得了。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
想到这个,他勾著她一缁发丝的手指一紧。
“嗯……”静辞欠动了下身子缓缓醒来,一瞧他:“你醒了?还痛不痛?”一边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幸好,已经没有再烧了。
“饿了么?外间还暖着粥呢,先进一些吧。”静辞说著就起身,却发现发丝被握在他完好的那只手中。
“让奴才们去弄吧,你手上还伤着呢!”胤祺眼眸漾柔,“手臂还痛么?”
静辞被看得脸益发热了起来,只好掰开他手指,抽出自己的发丝,“不痛,你担心自个才是正理呢!”
胤祺看著她消失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或许从现在开始,她才真正开始属于他,起码他也能牵动她的心了。
没太久她就把粥端进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又扶他躺好,“快些睡吧!”
“你也回去歇着吧。”看她眼眶都陷下去了。
他这个样子她怎能安心回去呢?她正要开声,已经被他先堵住了话:“你不回去歇歇,明日哪来的精神照看我啊?”
“要不你上来陪我,这床够用的。”见她犹豫,他辛苦地要挪动身子。
“你做什么?”静辞困窘地忙拉住他。“你这样会把伤口撕开来的。我回去便是了。”
拗不过他,静辞只好唤了守夜的成禄和两个宫女进来,细细叮嘱了一下,才由丫鬟扶着回去。
她本来已是倦极,却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心里头隐隐约约地,似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来,她却下意识地又把它埋回去,避开它不去深想。
桌上的烛火晃了晃,骤然熄灭,突来的黑暗让她心中的思绪愈发按捺不住。
轻轻打开房门,外厢守夜的宫女正打着盹儿,她无声无息地绕了过去。也没有提灯,就这么一路摸黑走来,到了偏远的回廊。
来这儿做什么呢?她仰望着一轮明月,无语。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里头空荡荡的,浑身使不上力,仿佛应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到底该做什么。屈身抱着膝头坐下,背倚着栏杆,整个人缩成一团。
月光下,她的脸色显得分外苍白,额角沁出细碎的汗珠。忽而,似被什么惊扰了,她身子一颤,转身而立。
雪亮的月光,将长长的影子投在清冷的廊下。
数步之外,胤禛伫立在月光下,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她想静静地离开,装作没有看到他。然而,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我有话要问你。”
他的眼底掠过一抹幽暗,没有吭声。
她怔怔地瞧他,没有移动半分:“为什么?”
他转身离开,脚步迟缓。孤冷的身影,似乎更具寒意了。
正当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说一遍,不是我做的。”
静辞望着他一步步离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个把时辰了,也许不过一盏茶时分,她空茫茫地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不知自己是何时回的房。
但辗转中,一会见到胤祺满身是血的模样,一会又是胤禛那双惊恐的眼睛在眼前晃着。一转眼,又是回到了围场的林子,胤禛策马而立,雪白的箭羽,扣在他的手中,弓开如满月,冷冷的箭簇正对着一人的后背。
“不!”她万分惊怖地坐了起来。
“格格,醒醒,格格!”一方凉帕小心的按上了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谁?”
“格格,是我,兰佩。”清晰的声音响起,她的意识瞬间清明,“爷呢?”
寸子喀哒的声音传来:“弟妹放心,太医刚说了五弟不碍事呢,就是还不得起身,这不,还打发奴才过来瞧过你呢。”
“三嫂来了,快坐!”原来是三福晋过来瞧她了。
胤祺一大早便醒了,怕她担心又不想让人吵她,只吩咐了成禄过来,待她醒了再禀。
“格格做噩梦了吧。”兰佩笑着拿过绣枕垫在她的背后,“别担心,梦都是反的。”
三福晋在床沿坐下:“原本我们还说着五爷可真是疼你呢,这会子看来,你也是顶会心疼你家五爷的,一醒来头句话便是找他。”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正经话不说一句。”
“真是个不认好歹的丫头,难为我担心你的伤了。”三福晋立起身子,“你也别找茬赶人了,我知道你急着去看五弟,这就走了。我跟其他妯娌讲笑话逗乐去。”
静辞疾呼拦住拦住。这爱新觉罗家的人嘴都碎得很,不然等下又要成了人家笑话了。
三福晋也不敢久留,说了几句便走了。
围房那边比较简陋,所以胤祺伤一稳定,康熙便让人把他和静辞移到右翼的一个院子里,倒是方便照看。
这院子不大,但非常的精致,是仿的江南式样,小桥流水的。胤祺伤得虽不轻,但是料理得当,也恢复得极快的。圣驾回京半月后,经太医确诊痊愈,他们也启程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