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洛诵

1、夜

　　Chapter I 夜
　　睁开眼，看见窗外寂寥的枝桠，像一只只枯槁的手指伸向白茫茫的天空。
　　翻身抱紧身上的被子，那个人的气息好像还在，深深嗅了一口，鼻腔里有淡淡的皂香混杂了烟草味道，呛得眼眶一阵发酸。把头埋进被子里，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终于认命地坐起身来。
　　不得不承认，那个人不在了呵。
　　不管再怎么自我催眠，空了一半的床，闲置了二分之一的衣柜，浴室里孤单的牙刷，毛巾架上孤零零的一条毛巾，无一不是在提醒自己，那个人，早已消失在自己的世界，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切就好像生命的一场巨大幻觉，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什么，却只能握住风。睁开眼，过往的种种都已不见，唯一真实的，只有眼前空荡的房间和无比失落的自己。
　　是在洗脸的时候，看见镜中的自己，想起昨夜的那个梦的。
　　梦见自己跟着那个少年穿行在异国的街头——那个有着浪漫樱花的城市，听着陌生的江户风铃在风中轻响，不远处谁家院门打开，有两位老人分坐榻榻米的两边，在说着什么，自己只是加快脚步，看着身前的那个少年——柔软的发，整齐的鬓角，在阳光里腼腆的微笑，在离自己不远的矮台上用力地唱，然后低声询问了自己什么，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不知名的墙上。
　　莫名的记不起他的那张脸，但知道一定不是那个人。
　　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没有梦见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虽然只是梦见一个分辨不出面目的陌生人。
　　也算是一种解脱。
　　从浴室走回卧室的时候，心里这样想着。
　　自嘲地一笑，从衣柜里抽出黑白花纹的领带系上。
　　就此开始，一天的伪装。

　　再次梦见陌生的少年是在三天后，依旧记不起面目，却不是上次那一个。
　　这一次自己坐在车里，他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雨里，一袭黑衣，但投过来的目光却是温和的。他似乎轻声说了什么，但终究听不真切，只听见外面淅沥的雨声，敲打在车窗上哒哒的声音。那个少年就这样站在漫天的雨里，并不移动脚步。自己也像着了魔，不说话也不开门，只是默默地和车窗外的少年对视着，尽管看不清楚他的脸，却始终执着地同他的目光纠缠。
　　醒来时，浑身没有力气，睁开眼只看见不断有雨水打在落地窗上，又沿着玻璃滑落。本来盖在身上的被子有一大半都压在身下，手臂，身体，腿侧冰凉得不像话，喉咙发痒，只能发出干哑的声音。
　　其实自己睡相一向不好，自己是知道的。也许是清醒的时候太多防备，陷入沉睡的自己反而变得脆弱。
　　人其实都是这样，坚强太久，在有安全感的地方反而变得脆弱。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人紧紧拥着自己窝在被子里，没有那个人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床头，没有那个人再出门之前把厚厚的围巾裹在自己颈上。
　　再也没有那个人。
　　也许，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
　　所以，只能让自己变得坚强。
　　没有人保护，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事情，让你不得不放下你所有的脆弱。
　　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教会你成长。
　　如果他的存在，是在教导自己什么是幸福，那么他的离开，应该是想教会自己什么叫做忘却。
　　等自己某一天学会了，也许他会回来。
　　毕竟那个人总是在为自己着想的。尽管在怒极的时候摔了杯子，他也会很快清理干净，因为他知道自己总是习惯光着脚在地板上走着。
　　他从来都是这样，就算生气的时候也会害怕自己受伤。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更肆无忌惮的挥霍他所有的好，直至有一天他真的离开，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渺小。
　　原来自己的骄傲，自己的翅膀，都是那个人给予的。
　　而现在他收回了一切。
　　自己便什么也不是。
　　曾经引以为傲的自我。
　　原来不过是多么可笑的自我。

　　在床上昏睡了两天，头很沉，嗓子很疼，却没有吃药。
　　不是刻意不肯吃药，只是因为找不到药究竟放在哪里。
　　以前自己生病，一向是那个人备好了药，放在床头。现在他不在了，面对突然而至的疾病，自己反倒无措了。
　　在他离开之后第38天，第一次拨通他的电话，想问药到底放在哪里。正在心里嘲笑自己什么时候也需要这样蹩脚的借口，却在听见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突然怔住。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查证？自己要从何查证过去的岁月，查证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无论这借口是多么的蹩脚，多么可笑，那个人也听不到了。
　　这样多好，不再给他多一个看轻自己的理由。
　　一切，都好像变成自己的自言自语。
　　融解在支离破碎的梦境里。
　　这一次的梦，是在疾驰的列车上。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从窗外闪过，那个少年穿着蓝格子的衬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坐在窗边看书，依旧是不辨面目。
　　他好像曾对自己微笑，只是最后那笑容渐渐破碎，在自己梦里下了一场大雨。
　　梦境的碎片和落在额上的雨丝重叠，渐渐变成自己灼热躯体上所能感知的唯一的清凉。就像那人微凉的指尖，轻轻缓缓划过自己因为发热而胀痛的额头，在心上却是划下重重的一笔。
　　是走到楼下才想起自己忘记带伞了的，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拨通那个人的电话说，“喂，我忘记带伞了。”按亮漆黑的手机屏幕，才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拿着雨伞追下楼来。
　　索性走进雨里，慢慢往地铁站走去。
　　反正也不会有人撑着伞陪着自己一起走。
　　反正也不会有人担心自己有没有生病。
　　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自己有没有淋雨。
　　喂，我生病了。
　　喂，我在淋雨。
　　那些曾经理所当然脱口而出的话语，如今都变成一根刺梗咽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反而随着每次呼吸而刺痛。
　　踏下的每一步都能溅起小小的水花，这个城市的雨季如期而至，时间依旧在继续，唯一改变的大概只有自己身边消失不见的那个人，和那个全心投入的自己。
　　“这座城市，太需要一场雨”，那个人曾经看似无意地说起。
　　现在，雨水终于落满整个城市，他又在哪里？

　　拖延了半个月，感冒终于自发痊愈。摆脱了头痛和发热的痛苦，却再也不愿呆在冷清的屋子里。曾经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而深深压抑的不安分，随着那个人的离开，终于蠢蠢欲动。
　　轻轻搅动杯里的Long Island Ice Tea，茶褐色的液体在昏暗而迷离的灯光下，显得越发深邃神秘。酒保上半身靠在吧台上，手中擦拭着透明的酒杯，有一句没一句地同自己搭讪，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舞池中迷乱的人群，再望向角落处或接吻，或拥抱的男男女女，终于低下头，讥诮地一笑，这世间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你追我赶，各取所需的一场游戏。
　　长久地恋爱，婚姻，不过是你习惯了某一个游戏对手。
　　再高尚的爱情，原来也不过如此。
　　站起身隔着吧台在酒保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少年白皙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但眼神却是无比平静。暧昧的气息在酒精的作用下发酵，在四周的空气里流动。吧台里的少年看了自己一眼，伸手拿过酒瓶，调了一杯酒放在自己面前。
　　“这杯我请。”
　　透明无色，杜松子酒混合涩苦艾酒的微酸酒香，是传统的Matinee.
　　投给少年一个暧昧的微笑，低头轻啜一口，身子一转，背靠在吧台上，目光透过或快或慢扭动着身体的人群，不知道落在哪里。
　　就算亲吻一个陌生人，也不会再对谁心存愧疚。
　　再浓烈的爱，终究会变冷淡。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许是自己真有些心动，夜里竟然梦见被自己亲吻过的酒保。
　　他对自己笑，眼神无比单纯。然后他低下头在调酒，酒瓶在他手中灵活地翻转，片刻后一杯酒被放在吧台上，Blood Marry.
　　目光看到透过酒杯中猩红色的液体，少年的脸和那个人渐渐重合。
　　然后突然惊醒。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身边空荡荡的床上，落在自己脸上，抬起一只手臂放在额上，挡住试图照进眼里的阳光。
　　就算在现实中已尽力逃避，在梦里却终究无处可逃。

　　在以后的某个周末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书桌下的纸箱子，就想起昨夜的梦。
　　那是自他走后，自己做过的第五个奇怪的梦。
　　却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梦见真实的他，记忆里的某个片段被梦境读取，在自己脑海里倒带回放。
　　他坐在沙发上，白色的暗纹衬衣，扣子系到第三颗，低着头在看书。自己关上门，拿着刚从快递手中取来的书，蹑手蹑脚靠近他，从沙发背后揽住他的脖子，把书放在他的膝盖上，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他拿过书看了一眼，《园丁集》，淡淡应了一声，从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隐隐泛黄。拿起他摊开放在一边的书，《吉檀迦利》，他看了很多次了。
　　现在想来，那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
　　最后一次靠近他。
　　在相恋两年零三个月以后。
　　将近一千个日夜的相伴，就像是他随性的游戏。
　　他随性而起，则对你万般疼爱。
　　而现在他离开了，他曾经给予你的，也终将全部收回。
　　你付出给他的，他也将分文不取。
　　就像摆在自己面前的纸箱，里面装满了各个版本泰戈尔的全部作品。
　　也是相识以来自己送他的礼物，有些来的容易，有些却颇费了些周折。
　　现在他却将它们弃如敝履，就像抛弃自己那样轻易。
　　拿起最上面的《吉檀迦利》，第一次见他，他便是在读这本书，偏偏最后一次也是。
　　以“献歌”始，以“献歌”终。
　　轻轻翻开被他翻得有些旧了的书页，从里面落下一张信笺。
　　“我为你卸下全部伪装，你却逼我戴上爱情的面具。
　　我不愿，却不得不直视爱情的阴暗面。
　　再美的岁月也会苍老。
　　不要高估爱情。”
　　《吉檀迦利》下面，是一本本未拆封的崭新书本。
　　曾经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在脑海里一个一个串联起来。
　　那个人接过书的神情从未带着喜悦，自己从未见他读过《吉檀迦利》以外的书，自己从未问过他喜欢的颜色，他喜欢吃的菜，他讨厌什么，他偏爱什么。
　　甚至从来不知道他有哪些家人，也不了解他有什么朋友。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
　　自己对他的记忆总是停留在那个人穿着白衬衣，坐在沙发上看书，脸上挂了一幅淡漠的神情。
　　又或者是半夜醒来，那个人坐在落地窗前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在黑夜中的剪影，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黑暗中明灭的点点火光。
　　那些无限宠溺背后的巨大落寞，是自己应该察觉却视而不见的，。而自以为费尽心力的付出，在那个人眼里，却是爱的枷锁。
　　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人已经尘封的Blog，在黑色背景上，只留有一段话。
　　“被我用我的名字囚禁起来的那个人，在监牢中哭泣。我每天不停地筑着围墙，当这道围墙高起接天的时候，我的真我便被高墙的黑影遮断不见了。”
　　回忆是一场戛然而止的梦境，就像那张没来得及听完的CD,那场没演完就散场的电影。
　　鸣谢生命有你参与，笑纳我的邀请。
　　曲终人散却写下不会结束的结局。
　　合上《吉檀迦利》最后一页，下床拉开厚实的窗帘，稀薄的晨光瞬时洒满空荡的房间。
　　远处起伏的山峦间好像有阳光在挣扎。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