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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忆之人 他只是山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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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县十里外,有一处偏僻的山隘,山隘那头,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山环水绕,云柳相依,田陌交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世外桃源。
这片净土叫“丛村”。
丛村中大约住着五十多户人家,祖上皆是流民,聚于此地后,靠捕鱼和种田为生。
越宁是个土生土长的丛村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琉璃般亮泽,一颦一笑充满灵气,最讨村里人喜欢,左邻右里都亲切地唤她“宁丫头”。
晌午时分,烈日当空,汗水淋漓,越宁提着篮子,晃着及腰的麻花辫子,又给爹爹送饭来了。“爹!吃饭啦!”
“好!”田里的老农越谷放下锄头,用肩上的布条擦了擦汗水,指着越宁笑道,“丫头,今儿来晚了啊!”
田里的其他大叔见了她,心中欢喜,跟着调侃几句:“准是把饭菜烧糊了。”
“错不了,哈哈!”
“人家哪有!”越宁脸蛋一红,矢口否认,虽说生火时出了一点小意外,但“烧糊”一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这事让别人知道没什么,唯独不能让一个更傻的人听到。
越宁向田里东张西望,不见某人身影,回头问越谷:“爹,呆子呢?呆子上哪儿去了?”
“什么‘呆子’,好好叫人家‘纪大哥’。”越谷皱眉生怒,出言斥了女儿无礼。
“是是是,我的‘纪大哥’上哪儿去了?”越宁一脸敷衍地赔了笑,眸中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叛逆。
说曹操,曹操到。
“宁儿!”越宁口中的“呆子”,高喊着奔跑过来。他头发蓬乱,穿着一身褐色的破布衣,远看活像一头发疯的耕牛。
他朝着越宁笔直地冲过来,忽而“扑通”一声掉进了黄泥坑里,还乐得像个傻子。
越宁被他的傻样逗乐了,噗嗤一笑,朝他喊道:“呆子!小心点儿!”
“好咧!”某只湿哒哒的“泥鸭子”爽朗地回应,矫健地从坑中爬起,滴着泥巴来到她身边。
“上哪儿去了?”越宁提审般质问。
“解手。”他老实答道。
“那之前答应我的事……”
“三个筲箕,做好了,回头给你。”
“很好。”越宁嫣然一笑,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褒赏了。
今天的越宁,穿了一身新的采菱红衣,格外俏丽。朱色轻衫,灵动浣春,衬起雪色肌肤,令她的可爱更无处可藏。
“泥鸭子”不觉看痴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领口的菱花图案。
越宁以为这货觊觎她的玲珑身段,一下子羞红了脸。
“你这小色鬼,往哪里看了?”越宁捂住胸口,敲了他一记“满天星”。
他确实对她有爱慕之意,越界之思,被打也不冤,心虚地解释:“宁儿,我没有……不是……我……你别生气啊!”他向来口拙,又怎么说得清楚?
越宁见他急得舌头直打绕,心头乐得紧,趁机敲诈:“要我原谅你也可以,过来给我劈三天的柴。”
这呆子哪知是“陷阱”,只要她不恼,他干啥都愿意。
“成!我帮你劈够五天的!”他登时把五个指头一伸,溅出指缝几点泥屑,差点儿把她的采菱红衣给毁了。
“纪京辰!”越宁这回是真恼了,往后退了两步,冲他吼了大名。
这身火红新衣,是为别人而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白费了她打扮的心血?
纪京辰赶紧把手掌抹在身后,攥紧皱巴巴的泥衣,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实在“我见犹怜”。“宁儿,我,我不是故意的……”
怪他生得好看,一张脸清俊如月,朗朗生辉,就是人傻也无罪。
越宁对他恨不起来,故意哼了一声,以示惩戒,然后像只野兔一般,灵动地跑开了。
*
纪京辰的父亲是个书生,多年前过世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清苦。
纪京辰年纪轻轻就担了家。
父亲没给他留下什么贵重之物,只有半屋子古籍。
纪京辰为了“子承父业”,偶尔也翻动一下书籍,只是他天资有限,理解不了书中奥义,渐渐也埋首躬耕了。
要他说,耕田才实际。有了收成,交了赋税,才有余钱给娘和宁儿做新衣。
邻里向来尊敬纪家人,经常夸纪京辰骨子里有纪先生的遗风,他倒大方承认自己是粗人一个。
力大如牛,胸无点墨,不是粗人是什么?
别人瞧他傻乎乎的,同村的越谷却认为他老实可靠,恪守本分,喜欢得紧,有意招他为婿。
谈及婚嫁,纪京辰从来都是笑笑而已。
非他不爱越宁,而是越宁一直视他为友,似乎没有男女之情,他不愿强求。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丛村里,有一名与他截然不同的男子。
他叫杨洛。
杨柳岸边,洛神芙蓉。
其人仪表非凡,风度翩翩,如临江之仙,眉眼温润,如雪不染,令村中少女为之倾倒。
杨洛本不属于丛村。
据说他家世显赫,父亲乃朝中重臣,母亲乃京城贵女。杨洛幼时父母和离,母亲将他带离杨家,藏身于世外的丛村之中,再不问俗事。
杨洛这一住,就是十二年。
村里关于杨洛的传言有许多,都说他三岁成诗,五岁舞剑,七岁已能独当一面。
如此谪仙之姿,如鸟中鹤,天边月,常人无可企及,亦无法并肩。
越宁自知配不上杨洛,但总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一直追逐着这个可望不可及的梦。
她从不承认自己有“攀龙附凤”之意,杨家也清贫,她总不能是图他家的花花草草吧?正因如此,她才会把一种潜藏的虚荣心当作纯粹的倾慕。
越宁一身采菱红衣,正是为杨洛而穿。
不是与杨洛相约,她不会如此精心打扮。
这天午后,越宁来到杨府门前,捋了捋衣衽,以手指作栉梳好了辫子,随后敲开了杨府大门。
开门的是仆人杨俊,一名十三四岁的童子,据闻他是杨母来丛村路上捡到的弃婴。
“越宁姐!”杨俊一敞门就看见如此漂亮的姑娘,不由得心花怒放,马上将她迎了进来,“公子还在院里作画,您可以去找他。”
“谢谢!”越宁迈开轻快的步伐,仿佛一只灵动的红鹊,“飞”到院子里去了。
杨府素净,门墙没有多加修饰,如同姑娘不施粉黛,却有种淡雅的美。
越宁来到院中,惯见那藕色莲塘,温淡无争,如同杨洛其人。
她穿过塘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桂叶香,萦绕满院,不浓不淡,舒适宜人。
桂树之下,一袭白衣如雪,竟与清景融为一体,超凡脱俗,不沾烟尘。
案台有砚,纸上墨色浓稠,尤为惹眼。杨洛在此伏案作画,心无旁骛。
她无心打扰,默立一旁,静静地欣赏着他。
偌大庭院,叶茂影深,杨洛白衣翻飞,笔落云霞,越宁觉得此景入画,必然绝美。
她久久凝望,不觉痴了。
她总在浮想,倘若有朝一日,嫁与杨洛为妻,侍奉左右,研墨为汁,不知有多写意。
不待她开口,杨洛已停笔。他抬眸相顾,声音浅淡:“宁儿久等了。”
越宁羞涩难当,急道:“没有……我刚到!”
“想好要去哪里了吗?”他从怀中掏出手帕,轻拭指间墨迹,动作优雅大方,高贵矜持。
“去梨江边走走怎么样?”越宁提议。
江边少了趴墙根的耳,她可以大胆把心事透露。
“好。”杨洛浅笑,如同雕琢过的白玉观音,好看得令人着迷。
他向来尊重她的意愿,那种温和更像是对待亲友的悦色,牵扯不出更多情绪。
*
小小的丛村,云山锦绣,杨柳花飞,是一片宁静的美地。
二人信步在梨江边上,徐徐而行。火红的采菱衣衫被江风轻柔撩动,猎猎而舞,如同黑夜灯火,明亮照人。
杨洛放眼望去,苍碧江心,波光潋滟,但见天边一缕落霞,正投在渔舟中央,晃晃摇动,犹如画境入梦。
他身心舒畅,闲适问道:“宁儿可知丛村的由来?”
越宁听老人讲过一些旧事,但不敢在他面前卖弄,只是摇头。
杨洛喜欢丛村这个地方,自母亲弃世,丛村更是他唯一的依恋。
他向越宁娓娓道出了丛村的过往,这番叙述不算跌宕,她却听得认真。
原来千百年前,江水漫漫,河堤筑到陶县边上,丛村还是一片泽国。此后星辰变幻,江水东流,这儿才变成了沃土。
“这么说来,我们这儿,以前也是一片江?”越宁脚踏在土地上,觉得有些不真实。
“沧海桑田,世事多变,不足为奇。”他眉宇间薄如蝉翼的轻愁,随着一抹礼貌的浅笑消散。
“那‘望君堤’岂不是假的?”丛村的东边,有一道险峻的堤,惊涛巨浪,不绝于岸,传说是花娘苦等千年,守候夫君归来的地方。
“自然是假的。”杨洛微微仰首,感叹道,“流传千年的故事,以讹传讹,大多走了样。好比今日,你我在江边小憩,若有人胡编乱造,千百年后,指不定成了一个双双投江的凄美故事。”
“就算杨大哥要投江,也轮不到我来作陪……”越宁这话有些酸,到底是太刻意了,要试探自己在杨洛心中的位置。
她的心思,杨洛不是不知。
他只是无法回应。
杨洛蹙眉,垂眸低语:“万变恒常,未来之事,谁知道呢。”只见一池江水,微微荡漾,灿若星河,还懵懂不知未来。
杨洛怔怔出神,又想起十五岁那年。
莲塘边上,素衣薄裳,纤身无骨。病重的娘守在杨府唯一的桂树下,望眼欲穿。
她仿佛随时要化作一缕青烟离去。
她手植的桂树,已亭亭如盖,却无一个花苞,更无所求苦果。
赠种之人给过她希望,让她把余生赔上,又残忍得不给出一丝慰藉。
到底是缘是劫,还是执念太深……
娘终是倒在那一棵桂树下。
最后的最后,明烛罗帐,素颜净衣,娘躺在床上,半身已死,眼角垂泪。
杨洛默守在床边,握紧着娘冰冷的手,泪流满面。
他不断地想,加急的文书已经送出去了,爹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娘最后一次睁开眼,还是没能如愿见上爹一面。
她苍白得犹如透明,悬着最后一口气对杨洛说,儿啊,你爹不会来了,你就别烦他了,让我安静地走吧。
他痛哭着,一遍一遍地安慰,娘你一定要撑着,爹很快就来了,很快的……
她无力地伸出手,抚过他稚嫩的面庞,流着眼泪说,傻孩子,他不会来了,爹和娘的事,你长大了就会懂,强求的婚姻,是毒药,是牢笼……娘没有门第之见,只愿你将来娶个喜欢的姑娘,能够白头偕老……
说罢,一双纤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杨大哥,杨大哥!”越宁唤了好几声,杨洛才回过神来,“在想什么呢?”
他讪讪地赔笑:“没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
江风轻拂,细沙流漫。
潮涨潮落,浸润过两个并排的脚印。
如此良辰,如此气氛,让越宁心如鹿撞。
“杨大——”她正要鼓起勇气说些什么,却被杨洛一声呼喊打断了。
“快看!好像是个人!”杨洛指着江中惊呼。
越宁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竟见一抹淡蓝漂浮在江中,随波浮沉。
不等越宁反应过来,古道热肠的杨洛已经扑到水中施救。越宁不甘落后,与他一道将江中的溺水之人拖拽到岸上。
此人趴在岸上,轻若无骨,长发如瀑,穿着一身浅蓝纱裙,大约是个姑娘。
杨洛是谦谦君子,一尘不染,对过分的接触有所避讳,便让越宁动手为其按压。
越宁将溺水之人翻过身来,扳过了脸。在看见那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时,她不觉倒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