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刃起寒光 他,无法被 ...
-
梨山之上,听过“缘浅”之言的花娘,不顾一切拥抱无倞,放声痛哭。
“不!我不管!你是道士也好,和尚也罢,我不会再放手。”
天边一对大雁,拍翼齐飞。
“我等了一千五百年了啊……你怎么忍心让我再等下去……”她捶着他结实的胸膛,梨花带雨地哭诉,“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妻,同生共死的妻啊……”
无法磨灭的过去,又像画卷铺开,重现在她心上:他不作王侯将相,不涉江湖纷争,只愿与她神仙眷侣,生生世世。
凉风习习,吹起她几缕青丝,散发出一阵沁人心脾的馨香。
她伏在他怀里,哭声如水。
“留下来,好吗?留在我身边,好吗?”她迫切地问了一遍又一遍,一双泪眼犹如一泓秋水,润泽有光。
无倞抿唇,始终没有应答。他在忍耐,忍耐一只恶心的妖物伏在自己怀中,诉说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
“忘了我吧,我们不可能了。”无倞艰难地从齿间挤出一句话,语气厌恶至极,听在花娘耳中,却成了“不忍”。
她感动地笑了,那么情真意切,那么甜美动人。“其实你心里舍不得我,对不对?”
“不。”无倞言简意赅。
“我不逼你。”她明白的,他已转生为人,即便有道法加持,也不可能记得前尘往事。
只有助他恢复前生记忆,他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她身边。
“跟我来。”花娘离开了他的怀抱,拉起他布满茧子的手掌,要与他同归于穴,满心以为他们可以过上千年前捕鱼打猎的平凡日子。
然而天道无情,上苍又怎会允许,相爱之人轻易相会?
*
山间布满野花草莽,小道崎岖曲折,常人行之不易——花娘是妖,自是来去自如。
无倞极不情愿地跟随花娘来到一个湿滑的山洞前,抬眸见一个宽口石洞,开在石壁深处,两旁缠着墨绿花枝,坚韧藤兰,点缀着鲜小雏菊,活像个坟头。“坟”内有水声沉吟,宛若鬼鸣。
“这是我和……我的栖身之地。”有些事,花娘不便言明,打算先行与少陵相认。
无倞死活不肯入“坟”,花娘为了唤醒他前生的记忆,独自进去取物。
花娘刚踏入山洞,无倞歹念已生!
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不能错过!
他掏出一串咒符,以指尖鲜血为引,用剑尖挑起,念道:“电火烈摄,南方火君。飞毒万丈,震飘八方。真符化形,速显真灵。急急如律令!”
一瞬间,天火骤降,堵住了山洞入口,将其烧得赤红。
她千年道行又如何?只要碰了这天火,她定灰飞烟灭!
无倞踌躇满志,要将这花妖“连人带窝”烧个精光。
不料,山洞侧有小小雏菊,火燎火急向洞内伸了花枝,似在告密。
这是一只菊花妖无疑,虽藤蔓纤细,但花叶鲜嫩,嫩得几乎能滴出花汁来。
有它在,外人休想欺负花娘!
不久,洞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无倞一愣,惊见洞中一丝银芒如世上最狠辣的目光,在火光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怎么会有物件比火光还亮?!
砰!
一阵开山裂石的巨响!
山洞另一侧被生生割开一道口子,半座石壁轰然坍塌!
旋绕的花瓣翩然飞出,卷起了花娘的丽影,宛若仙女下凡。她手里的长剑亮得堪比地狱的冷焰,叫人不得直视!
好凌厉的剑!
好狂肆的气!
不知为何,无倞忽然有种畏惧感。
竟因剑光而起。
宝剑入鞘,银芒消散。
洞前,旺盛的天火还在熊熊燃烧。
花娘身形一隐,凭空出现在无倞面前,吓得他面色铁青。
“为何要加害于我?我是你的妻啊!”两行清泪,如水涟涟,伴随着软弱的质问。
无倞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分明知道他的意图,居然还给他狡辩的机会。
“情”之一字,叫人愚笨不堪,她竟拆不穿这样的谎!
无倞心中暗喜,表面却佯作深情。“我已入道门,你不该来扰乱我的心……只有狠心待你……只有这样,才能断掉我所有的念想……”
“我的傻夫君……”她疼惜地轻抚过他的道袍,挽上他的手,柔声耳语,“既乱了心,何不弃道?少陵,从今往后,你我自在逍遥,过上从前渔村里的日子可好?”
无倞别过脸,没有回答。
他一个假冒之人,可不晓得什么“从前”。
花娘以为他没“想起”过往,将手中宝剑递出,纤手轻若鸿毛。“还记得吗?这是你的祖传佩剑‘银尚’。”
无倞正要接过佩剑,宝剑如有灵性一般,嗡鸣颤抖,吟啸嘶吼,不安得发狂。
不就是她相好的破剑吗?
无倞征服欲一上来,一手将它攫住!
花娘还没松手,宝剑已被震出鞘外,挥洒出一阵寒冷的银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果然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纵然历经千年岁月,风霜洗礼,仍旧光华璀璨,银芒四射,即便是阴邪之物,也不失为宝器!
有什么沉沦了。
无倞的道行始终不够。
剑光是不灭的,它被血污过,被恨烙过,更被一切泯灭人性之事摧辱过!它是邪佞的诅咒者,更是美梦的践踏者。
它是传承了上万年的银尚古剑,每一寸光芒都是尘世的孤本。
银光折射千年岁月,如大浪淘过金沙,将前尘尽数道出。
无倞手触宝剑,只觉得光芒中有无数幻影在交叠——炼狱般的九重塔之上,他不再是他,妖也不再是妖,一名狂傲的玄衣少年以剑尖直指他,眸中的恨意犹如剑柄上的宝石,灼灼生光。
无倞粗暴地推开宝剑,痛苦地捂着右眼,似有伤痕,却无旧疤。
他突然失了控地冷笑起来,带着与前生相同的口吻:“是你!是你!”
花娘双眼猛然一睁!
“你不是少陵!”她肯定地大吼。
“君临天下,只差一步!是你,是你和那孽障联手,让我老病缠身,郁郁而终!”无倞恨意无边,无法终止银尚古剑的影响。
冥冥中,自有天数。
有些血债,无论经过多少个轮回也得偿还。
无倞狠毒的眼神,就像一道迸射的烈火,在花娘面前显露出当年的张狂与自负。
他右眼上仿佛有一道若深若浅的疤痕,与那刚正的道士之眸在幻觉中重合。
花娘陡然一惊:“是你,关狼渡!”
一时间,仇深似海,不能自抑!
花娘的藤蔓一下子勒住了他的颈项,叫他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关狼渡,你害我全家性命,累我夫妻分别千年,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妻!”花娘恨意丛生,将恶毒灌于花藤,那花藤上猛然生出毒刺,往他两肋穿插过去!
啊啊啊——!!!
无倞痛得青筋暴现,声目俱裂,仍缓不过来。
他不懂,不懂自己方才为何失控,只依稀记得一名玄衣少年,眼里带着炙热的仇恨,叫他狂躁不安,心智迷乱。
“关狼渡,不是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少陵不会惨死,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花娘冷傲得如同一只苏醒的火凤凰,带着深重的恨意睥睨天地。“既是你放的天火,那便由你自己来尝!”
“不……”无倞痛得几乎无法言语。
花娘瑰丽转身,霍然扬袂,甩起藤蔓将无倞扔到了洞口前的天火之中。“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啊——!!!”天火焚毁六道,是何等的灼热,无倞肉体凡胎又如何能承受?
他受不了这灼裂之痛,又被藤蔓主宰着,拎起放下,痛苦大嚎。
花娘仰天长啸:“叫吧!大声地叫!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痛’!”他越是痛苦,她越是解恨!
他罪有应得,他天理不容,他的所作所为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
“知道什么是‘痛’了吗?当初你把我捆在铜炉之上,少陵的痛又何止你如今的千百倍?!”
无倞挣扎在生死边缘,仍耗尽力气去咒骂:“妖孽……我让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花娘不屑地冷哼一声,眼神如剑。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哼,老娘可比你仁慈,只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冷然抬眸,两条粗如麻绳的花藤倏地飞驰而来,又瞬间穿透了他的锁骨,将他的躯体带离天火,飞悬于山巅的石壁之上!
啊啊啊——!!!
无倞凡人之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一下子晕厥过去。
花娘快意地笑了,一双碧光流转的眼睛,被仇恨燃起了光芒。“我发过誓,有朝一日你落到我手里,我绝不让你活着离开!”
千年不忘的惨痛,历历在目。关狼渡为了争权夺利,以怨报德,百死难赎。是天让他忏悔!
是天!
花娘刚有些欣慰之意,心头又袭来无尽怅然。
大仇得报,又当如何?
夫君身在何处,她仍不知晓……
一念梨江边上,之子于归;一念生死关头,舍命相随……然而千年已过,他可还记得,她是他的谁?
仰望苍穹,天色清湛,飞鸟归巢,魂还故里。
都说这千里江山,广阔无垠,人如沧海孤舟,飘渺浮萍。要在这尘世中寻找一人,只怕再过千年,也未能如愿……
只是这入骨相思,该如何了断?
花娘黯然,悲伤如故,却不知烟波十里之外,她所寻之人未能投身富贵人家,仍在日夜为生计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