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Ep12 终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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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野真知与两位Joker短暂的初遇播放完毕之后，浓重的黑暗再次裹挟着我流入记忆的回廊。
下一个浮现出的镜头要明亮得多，看周遭布景似乎是绯红学园的教室——我之所以能够辨认出绯红学园，是因为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操场上奔跑厮杀的各种半兽人。
大概正是午休时间，教室内空无一人，和先前一般身披制服外套的黑Joker跷着二郎腿歪坐在课桌上，以讥诮的眼神打量着一旁埋头翻书的白先生。
“Joker，现在没有人在，那副优等生嘴脸就不能收一下吗？看着真让人不痛快。”
白Joker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挑衅味道，好脾气地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书本抬起脸来。
“是Joker自作主张盯着我看的啊。如果感觉烦人的话，出去不就好了。”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Joker。你最近一直在查询生灵方面的材料吧？怎么，迷恋上那个座敷童子一样的飞机场小鬼了？那种小姑娘的魅力点到底在哪里啊，明明连XXXX和XXX都没有……”
“……Joker你啊，对女性就没有更高雅一些的评判标准么。再这样下去，可就要成为一味追求□□的肤浅男人了哦。”
对同伴的低俗趣味深感不解，白Joker无奈地撑住了额头。
“你不觉得那女孩……海野真知的身世很有趣吗？富商家庭的幺女，又有通灵才能，出身优越却意外的不起眼。一直生活在两个优秀长姊的阴影之下，在家中和学校里都被人当成空气一样可有可无的孩子……呵呵，简直像是什么成长电影的女主人公呢。不觉得很想把这部电影放到底吗，Joker？”
黑Joker皱了皱眉，对他的浪漫主义发言嗤之以鼻：
“无聊。所以呢，你要帮助这个阴暗小鬼成长为出色的Lady吗？劝你少做梦了。你自己也说过，‘生灵’是以削弱本体生命力为代价的自灭现象，只要她嫉妒的根源一日不断，这小孩就不可能活太久。”
“啊啊，是这样没错。不把那孩子‘嫉妒的根源’斩断的话……”
白Joker轻笑着自言自语道，琉璃般澄清透明的深红色双眸一瞬间黯了下去，紧接着瞳仁深处亮起一星冷冷的寒光。
那是他残忍地向我揭示出“你已经死去”的真相时，沾血刀剑一般冷酷无情的眼光。
察觉到同伴身上发散开的寒意，黑Joker就像撕下面具一样一下子抛开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越过课桌跳到白先生身前。
“……你想干什么，Joker？你没忘记‘规则’吧，我们不能干涉一般人类的命……”
“是是。”
白Joker依旧挂着一副老好人的温和笑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安心啦，我不会干涉真知的命运。我只是给她指出灵魂离体而死之外的另一条道路，让她自己选择。”
………………
他的话音刚落，我还不及听清黑先生心急火燎的反驳，黑暗便再次淹没了眼前的屏幕。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记忆空间中，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透骨凉意。
——生活在两个优秀长姊的阴影之下……
——在家中和学校里都被人当成空气一样可有可无的孩子……
白Joker简洁却满怀感情的概括依然在耳边回响，在我寄宿了海野真知生灵的胸腔里掀起震天的悲愤浪潮。
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听见那个少女的悲鸣。
『当面安慰我“平凡是福”，关起门就不停地抱怨“为什么真知不能像两个姐姐一样出色呢”，“当时只生两个女儿就好啦”……每次都是，每次都是……』
『夏日祭也好全家旅行也好，都只带着姐姐出去，说什么“真知要留在家里好好学习，争取早点成为姐姐那样有才识有气质的女人”……为什么我非要成为姐姐？我不可以做我自己吗？我讨厌姐姐那样虚伪的笑脸，她们对谁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只对我摆出一副冷面孔……』
『爸爸妈妈只要有姐姐们就足够了。海野真知什么的，根本是没有任何人需要的小孩……就算哪天灵魂消失只剩下一具空壳，那些人肯定也不会发觉异样……』
『不能原谅那些人……不爱我的人，整天把我和姐姐比较的人，不承认海野真知存在的人。是那些人把我逼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我死也不原谅他们，不原谅，不原谅，不原谅……！！』
明明没有做任何加害于人的错事，却一直遭到他人无端的排斥。
因为不够出众。
因为不够温柔可爱。
因为是不被需要的孩子。
所以，没有得到两个姐姐所得到的。
……所以，嫉妒吗？
单看这孩子的童年履历，倒和与六道骸邂逅前的库洛姆有几分相似。但库洛姆把全部消极情绪都施加到自己头上，将死时都只一心想着“终于可以结束了”；海野真知则把负面情感施加于造成自己孤独的外界环境，不加掩饰地嫉妒着夺走自己光芒的姐姐，同时也仇恨整个对自己冷眼旁观的世界。
如果这孩子换一个家庭，换一双父母……之后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但即使是这个群魔乱舞的疯狂世界，也同样不承认“如果”。
在暗淡无光的底色中，第三个场景缓缓开幕。
这一次，嘈杂的声音比图景更早吸引了我的注意。仔细听去，那是一直盘亘于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熟悉旋律。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戏团内循环播放的欢快音乐。
画面一点点由暗转亮，呈现于我眼前的是与现在无异的马戏团舞台。炫丽灯光下五花八门的飞禽走兽欢聚一堂，正进行着各式各样夺人眼球的高难度表演。
然而，与戏台上的热闹景象形成对比，偌大的观众席却空旷如罢演时期，只有最前排正中的位置上端坐着一个银发及肩的瘦小女孩。毋庸置疑，她正是年长一些的海野真知。
实体状态的真知完全是一副发育期营养不良的模样，病恹恹的焦黄色小脸上两片颧骨高耸着，面无血色。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烟灰瞳孔闪着乖戾的光。
看得出来，此时她已经被反复的灵魂出窍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但当舞台中央的Joker摘下小丑帽，一挥手从中变出无数扑腾跳跃的松鼠和白兔时，海野真知蜡黄的双颊上忽然浮起了两片鲜艳的红云，整个人顿时生机焕发起来。
她从座位上跳起身来，兴奋地边跺脚边拍着巴掌。
“真……真厉害，Joker！刚才那个，还能再来一次吗？！简直像奇迹一样！”
Joker浅笑着转脸朝她望去，欢乐的旋律霎时戛然而止，空阔的马戏团会场随之沉入静默。
“不是哦，亲爱的小姐。这点程度的戏法，请不要轻易把‘奇迹’这个名号加到它头上。接下来将要发生在你身上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奇迹’——”
“哈，你又骗人，我才不相信呢。奇迹这种事跟我一点缘分都没有……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书上说‘奇迹’一生只能遇上一次，我已经把它用掉啦，不会再有了。”
“真知，你的意思是……？”
“——就是遇见你们啊。”
海野真知很可爱地一歪脑袋，模糊的光影落到她棱角分明的消瘦脸蛋上，看上去竟仿佛微笑了一般。
“谢谢你啦，Joker。为‘海野真知’这种谁都不需要的人，准备了这么棒的演出……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惦记呢。不管Joker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排遣无聊也好拿我寻开心也好，我都很感谢你做的事情。另一位Joker也是，虽然嘴很坏但从来不会无视我……不过，我消受不起这样的福分。Joker知道的吧？——距离我第一次变成生灵已经快三年了，这些年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糟，除了你们之外根本没人注意到。现在差不多该到极限了……我就快要死了啊。”
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依然能看见白Joker的身体狠狠抽搐了一下。
我简直以为他会当场哭出来。
最终，他只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优雅仪态淡淡一笑，平静地隔空向女孩伸出手去。
“现在说结束还太早了。来约定吧，真知。”
“我给你看看真正的奇迹。”
………………
白先生温柔如水的声音远去之后，下一个爆炸性的场景直接在我眼前炸裂开来。
“Joker，你这混账——！！！”
黑先生揪起白Joker的衣领就是一记重拳，把他狠狠掀倒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两人的容貌与我所见到的模样相差无几，也都换上了那套有点滑稽的小丑行头，看来是正式毕业就职了。
我环顾四周，很快就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发现了“并盛医院”的字样，立即理解了面前这一幕的由来。
——海野真知毒杀姐姐未遂，后服用过量Refrain自尽。
“呜……我可不太习惯暴力啊，Joker。”
白先生用指尖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艰难地用手肘支着长椅直起腰来。
“呵呵，你不是把一直‘那小鬼怎样关我屁事’挂在嘴边吗，现在是为了谁在对我发火呢？”
“你的存在本身就够让人火大了！！说什么‘我只是让她自己选择’之类的漂亮话，你给她的是什么白痴选择？！你以为只要抹杀那两个蠢女人，就能把海野真知从嫉妒的深渊里拯救出来吗？哼，她的性格你明明比我更清楚……海野不是真正的恶人，她会对姐姐下手只是一时怄气。就算真的除掉了嫉妒的对象，她也会因为愧疚和自责深陷于监狱，终身无法获得自由吧？”
“……是啊，我正是这么预期的。这么一来，那女孩就能真正成为只属于我的东西了……我觉得那样也不坏。没想到真知会用自我了结来赎罪，真是低估她的倔脾气了。”
“你这人渣……！！”
“我不否认。”
“Joker————！！！”
“够了，住手！”
猛扑上前抱住黑先生挥落胳膊的，是没有影子的海野真知。
确切来说，是海野真知的“生灵”。
“是我自己决定的……Joker说得没错，他只是给我指出可选择的通路而已。是我自己选择成为了比姐姐们更糟糕的孩子，会变成这样也是我自作自受……”
黑Joker激愤难平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突然开启的病房房门打断了他喉咙里的话语，我曾在云雀介绍下造访的那位白发老医生慢慢走了出来。
“两位是海野真知小姐的友人吧。就在刚才，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你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欸……？”
两个Joker停下撕扯扭打的动作，齐齐愣住了。
海野真知无法返回身体的灵魂，就蹲坐在他们面前埋首垂泪，脆弱得好像轻轻一触便会粉碎。
——被留下的空洞躯壳，怎么可能还有意识残存？
………………
当周遭的场景经历又一次更迭之后，我知道这出闹剧该迎来终幕了。
出现在昏暗视野中的，是我此刻本体所在的反省室房间。黑Joker面色阴沉地倚在桌边的扶手椅上，白Joker一手扶着门框立在门边。两人的狱警帽帽檐都压得很低，头顶笼罩着肉眼可见的阴森低气压。
“今天，那位小姐好像去了并盛医院哦。大概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问明真相吧。哎呀哎呀，她接近真相的速度简直比流星穿越大气层还快，真让喜欢设谜的人困扰呐。”
“嘁，那是理所当然的吧？那家伙跟以前的海野不同，人望和行动力都很出挑。她抵达这里，拿枪抵着你脑门质问只是时间问题。”
黑Joker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语气里有一点不易觉知的自豪。
“你也差不多该停手了，Joker。一度被赶出身体的生灵是无法恢复如初的，顶多只能和现在的‘真知’融合变成第三人。你无聊的占有欲已经毁掉了那个海野真知，现在还想毁掉这一个吗？为了消除自己曾经的过错就一错再错，拆东墙补西墙，搞不懂你这种行为的意义在哪里。再说那家伙可不是海野，她发了疯地想要活下去，你消灭不了她。”
“呵呵。最重要的倒不是小姐有多坚强，而是Joker你喜欢她吧？要杀掉重要同伴迷恋的女人，对我来说也相当棘手呀。”
“说什么蠢话，不要把下不了手的责任全推给我。你自己也是，根本没法讨厌那种家伙吧？”
黑先生一挑眉毛轻蔑地回击道。
“假如你当真憎恨现在的海野，哪儿需要七拐八绕布置那么多沟沟壑壑，直接潜入她精神循环放映她生前的图景，把她逼疯不就完事了。”
“……呼，真残忍啊，Joker。我才不会做那种没品的事呢。”
“承让，比不上你。”
片刻的沉默。
然后，白Joker有些疲惫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扶门框转过了身。
“今天我会把关于海野真知的全部真相告诉小姐。倘若她愿意好好背负起真知的罪过，我就不再骚扰那孩子了。……以这种丑恶的方式回到人世，真知的亡灵也不会太高兴吧。”
“切，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果然是海野真知的生灵又对你说了什么啊。那小鬼也真爱管闲事，给我老老实实去转世轮回啦。”
“嗯，真知说‘不想看见那么丑陋的自己再次出现在世上’，‘既然做了错事，就必须接受惩罚’……啊呀呀，真是个和小姐如出一辙的傻孩子。你不觉得她们两个其实很相像吗，Joker？”
对这句话起了反应，黑Joker沉吟着略微偏过脸来。
一模一样的面孔，犹如镜中影像般交相辉映。
那一刻，黑白之间的界限完全溶化消失在柔和而悲伤的空气里。
“那当然。”
黑先生抬高帽檐，露出了我进门时看到的、与白Joker一般和蔼温柔的微笑。
“因为她们两个，分别是我们看中的女人啊。”
有多相似就有多不同。
有多不同就有多相似。
我和海野真知，说不定也是同一副扑克里的两张鬼牌。
然而与鬼牌们不同的是，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存活下来。一个人的存在必须以另一个的消失为代价。
这才是漫长而坎坷的双生终点，最为悲哀无望的现实。
白Joker跨出门槛前，最后一次回过头来调侃地笑了笑：
“嘛，接待工作就让给Joker吧。记得这次口气要稍微好一点哦，别把好不容易到手的小姐气跑啦。”
“滚你的，不用你教我怎么追女人。”
“哈哈，那我就安心等着看你的成果了。”
门在白Joker身后砰然关上的那一瞬，我觉得他单薄的身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疲倦孤独。
放过我，就意味着海野真知无法苏生。
那个会为他的魔术表演而欢呼雀跃、全身心依赖仰慕他的小女孩，再也不会出现在观众席上了。只剩下苍白透明的灵魂，孤零零地飘荡在无法赐予她温暖关爱的世界上。
——那个折磨了我一年多的男人，在一场或许是他记事以来的最大善举里，就此与他珍视的孩子阴阳永隔。
他成全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Ep12 终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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