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曲》戏骨

55、醋葫芦

　　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了朱砂前去质问的算盘。
　　久未亲自联系她的薄暮终于再次传来消息，人界大乱。
　　朱砂不由微微皱眉，先不说人界是上界的投影，就拿乾熙朝来说，也远远没到天下大乱，自从和方狄成了好友之后，她曾去做过一番打探。
　　乾熙朝至少能保证方狄一世富贵无忧，若非如此，她老早便拎着耳朵也逼他去修仙了。
　　别说什么乱世枭雄，并非怀疑方狄的能力，只是他原本便没有那般野心，更何况一将功成万骨枯，比起战死沙场，她也懒得去轮回掘地三尺再找到他。
　　遑论换一世从来便是另一个人。

　　玳凌却让她先收了涂青再去，朱砂虽然不解，却依然去做了。只是下界之时，涂青和玳凌之间欲说还休的目光让她纳闷了许久。
　　不过现下涂青已经和她绑在了一条船上，倒是不担心他再往外私传消息。
　　至于她的千年后……那时尘归尘土归土，谁还会去管一条竹叶青？

　　“官人……”薄暮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朱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看起来她在人界生活的甚好。
　　朱砂抬起手，一把挡住了薄暮亲亲热热贴上上来的美人脸，“站好说话。”
　　薄暮故作娇嗔道，“官人真是无情，一走便是十八年……枉费奴家日日夜夜盼你归来这一番心意。”
　　她一双眸子转过去，停在了涂青身上，于是那声音中愈发多了几分声情并茂，“看看，连狐狸精都带来了！”
　　涂青：“……”
　　他原本以为澜沧那条小忠犬便已经够了，不料这还有个疯疯癫癫的不正常婆娘，垫底少主身边果然一个正常人也无。
　　他倒是忘了自己也是因为放荡糜烂闻名天界。
　　所以自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真真不是毫无道理。

　　“这是涂青，我的随身灵，你们以后好好亲近亲近。”朱砂乐得转移视线，一把抓住涂青挡在面前。
　　涂青站在一处便美得好似一幅画，似笑非笑躬身一礼，“姐姐，青儿这边有礼了。”
　　薄暮顿时大喜，一把抓了涂青的手，“我们班里正少一个这样的，给我了，不许走！”
　　两人顿时好得跟姐妹一般，齐齐执手回眸一笑，娇声道，“官人……”
　　朱砂：“……”
　　他们当自己在演白蛇传么……官人，还青儿？
　　朱砂开始愈发后悔自己为何要听信玳凌的话，将这两个活宝凑在一堆。

　　薄暮看似口无遮拦，实则那边说话间已经在不动声色探涂青的底，涂青何许人也，万年的老妖精，偏偏薄暮显然极是合了他的口味，便也耐下性子跟她东拉西扯。
　　一时间倒是只见二人你来我往，分外热闹。
　　实则谁都套不出半点风声来。

　　那一头朱砂和方狄倒是两两相望，久了颇有些执手相望泪眼的味道。
　　“方狄……”
　　“朱砂……”
　　薄暮额角忽然几不可见地跳了跳，和涂青对视一眼，二人立时达成了共识。
　　真是够了！
　　明明是一副老友许久不见的感人场景，却被这几人生生一搅场，弄成了一出活生生的闹剧。

　　薄暮自带了涂青欢天喜地去她的戏班，朱砂则是随了方狄换个地方说话。
　　云州城内，即便方烈去世突然，整个旁支主族也不过剩下方狄区区一人，但部下犹在，封地犹在，表面上宠信犹在，大厦将倾却也不会在这一时二刻。
　　自然还是方小将军，不，今日的方将军的地盘。

　　至于那夜的红香院，二人都极为默契的避而不提。
　　云州城内胭脂水粉千千万，何必吊死在那一家自寻烦恼。更何况红香院内恩怨牵扯过往太深，谁又能说花胤当时不是网后蜘蛛中的一只。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是每个人都能留下那些足以流传千古的神话，那么活在当下便罢，有些东西不必去看得那么清楚。

　　“你那天被带走之后怎么样？”朱砂终于有闲暇问问老友当日境况。
　　若不是她早有布置，玳凌把方狄屠戮当场也并非全然不可能。玳凌最怕她沾染凡间因果，更何况方狄背后隐藏着一张巨大的黑幕……若不早早脱身而出，被生生困死在其间也未尝不可能。
　　没有当上族长前，以为族长能够在某些程度上享有相当的随心所欲，结果发现不过是另一场禁锢的开始。
　　方狄反而笑了，他比曾经所见成熟不少，明明年纪不大，却分明带上了几分沧桑之感。
　　他并不直接回答朱砂问题，反而问道，“朱砂，我们已经多久不见了？”
　　天上人间时间消逝如流水，朱砂下意识朝窗外打量。
　　几家老字号的店铺犹在，但打闹戏耍的小童却已经换过了一批。就连红香院的遗址也已经被另一座酒楼所取代。
　　来来往往许多人，谁曾记得当年景？

　　“……一年？”朱砂这才发觉自己的忽略，颇有几分尴尬。
　　“三年。”方狄长长出了一口气，举起酒杯一口饮尽，翻转过来扣在桌上，“三年时间，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早知两人间时间从未同步，却不知差距竟是这般庞大。
　　“方家现在暂时还稳定。”方狄自不会像女人一般纠缠，随口一提后便径直进入了主题，“只是朝中已经乱了。”
　　“乾熙朝气数未尽，不是乱的时候。”朱砂收回纷乱的思绪，诧道。
　　“那是在他未死之时。”方狄不愿称呼方烈为父亲，却也不愿直呼其名，索性含糊地以他带过。
　　“我倒是不知他在朝堂中竟然占了这么重的地位。”朱砂眯起眼。
　　“既然当年从京师把他捡了回来，”方狄淡淡一笑，“难道背后主使者是谁你竟然没有下手去查探？”
　　朱砂摇了摇头。
　　那时她忙于回归本族，哪里有那般心思面面俱到。
　　方狄自嘲般一笑，叹道，“倒是我想的太多了。”
　　他这话颇有些没头没尾，朱砂却下意识不愿意去深思。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朝廷会换个主人也未尝可知。”方狄指向某个方向，朱砂随之看过去，顿时心下一凛。
　　云州城内何时变得如此戒备森严，兵强马壮？
　　“这不过十之一二，他当年，做的可是逐鹿天下的准备。”方狄嗤道。
　　既然方狄已经这么说了，那么朝中之乱便已经成为了可以预见。
　　这世间向来不患穷而患不均，方烈身死，让出的便是一大块权利空缺，方狄又无意接续，自然会引来一众豺狼虎豹扑杀搏斗。
　　弄得现在天下大乱，狼烟四起也是理所当然。

　　“你是什么打算？”朱砂看向方狄的目光平静，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可愿和我一起回凤族？”
　　方狄大笑起来，他下颔上已经有了青色的胡茬，比起昔年的少年如玉倒是多了几分粗犷的男人气息。
　　“上去做什么？若是上面有半分下面自在，你又何苦总是往云州城跑？”
　　和当年他的回答一模一样。
　　“我可不想去轮回里捞你。”朱砂叹道。
　　“不用，一世便已经足够。”方狄勾起唇角，依稀间又是当年那个年少风流的小将军，“下一世，我还得给别人。”
　　朱砂，这一世便算了。来世，也不要再相见。
　　无关感情，无关对错，只是这纠缠太过深重，于人于己都足以铭记一生。

　　见方狄着实没有心思，朱砂也只得让步，“罢了，你何时改心思随时跟我说，剩下一口气我也有本事把你抢回来。”
　　话虽如此，两人却都知道根本不会有这一天。

　　“说起来，倒是有件事一直忘记跟你说了。”方狄伸手一拍头，“年纪大了……大了。”
　　“少上上青楼，省的年老滑精。”朱砂没好气道。
　　她方才便注意到，方狄对这一处的熟悉远不下当年的红香院。至于一路行来莺歌燕语，她几次都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各色美人给生生挤了出去！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朱砂还念着自己当年威名，浑然忘了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在云州欢场。
　　方狄也不禁呛了呛，他和朱砂虽然向来说话百无禁忌，但是这事关男人尊严，但跟朱砂争论似乎没什么必要，兼之也不是年少气盛非要争个长短的时候，索性装作没有听见。

　　“你走之后，我无意中看到了这个。”方狄取出一本古籍放在朱砂面前。
　　朱砂颇为诧异，取过来翻了几页，只见满页古篆看得人眼晕，顿时忙不迭推开，“你念便是。”
　　方狄：“……”

　　“方氏并非一开始便作为凤族眷族存在，”方狄一开口便砸下了一个惊天秘密。
　　联系到先前之事，朱砂顿时警觉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时间不可考，时间相隔太过久远，”方狄摇了摇头，“下界传承一事你也知道，遗失……谬误，时间长下来有个根本形状便已经是大幸，至于具体如何多半已经不可信。”
　　他说的的确没错，朱砂颓然坐回椅子内。
　　方狄安抚道，“但至少知道了方氏是因为有事才设立，这一点便已经颇为可疑。”
　　“或许……”朱砂摇了摇头，只觉得头脑里一片乱麻。

　　“对了，”朱砂闷声道，“我事后曾经尝试招过方烈的魂魄，可惜一无所获。”
　　方狄神色变了变，“招他做什么？”
　　“想问问你娘的真相。”朱砂伸手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
　　方狄微愕，随即面色柔和了几分，“不必，让她安息便是……想必隔了这么多年，她应该已经投了户好人家。”
　　朱砂胡乱点了点头应了。
　　她如何能告诉方狄，非但他母亲，方氏之前所有主母的魂魄都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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