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锁芙蓉城》易茗君

16、对红妆（2）

　　左荞和余桂芝她们来到前面，何梅站在她对面，对她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左荞扮了个鬼脸，给左森招呼一声，就混到人多的地方看热闹去了。
　　新人已经下了车入了门，由王媒婆引着，小翠贴身扶着拾级而上，一路早有士兵列阵，新人经过的地方，齐刷刷将枪上长刀刺空，形成一道冰锋长门，让新娘子在其下走过，甚是状观。
　　方君秋本就艳冠全城，此番经过修饰，更是娇俏柔美，华盖满芳，所经之处便似光华万丈，人群中不由发出啧啧赞叹之声。
　　左森眯了眼，坐在厅堂之上，满意地看着他的新夫人一步步向他走来。而章婉碧携了一众太太们站在他身后，脸上神色各异。
　　王媒婆将方君秋引到左森前的垫子上跪了，高声唱道：“新人进门，金满屋银满盆！喝过新人敬茶，富贵吉祥又荣华！九姨太向老爷敬茶！”
　　“老爷请喝茶！”方君秋接过茶杯举到眉骨处，脸上没有一丝不满，看起来恭顺听话。她是名角，如今不过换了方戏台子，这戏也必要做得好看！
　　左森虎目含笑，接过来一口饮了，高声道：“好！好！快起来吧！”
　　他伸手去扶，正握住了方芷秋的手。那柔夷光滑如丝，洁白玉，有如玉雕。而左森头回如此近地细看面前之人，更是粉面桃花，眼如春水，唇含朱丹，呼吸轻柔香甜，更是令他心襟大动，直叹世间竟有如此巧人儿，如今他能得之，夫复何求？
　　见他捉了方芷秋的手久久不放，这婚礼的规矩可进行不下去了，不单是姨太太不满，连宾客都有些奇怪。王媒婆心眼儿活，立马上前：“大帅好福气，这新姨太太可生得像那月宫里的嫦娥一样，难怪大帅会爱不释手了！”
　　宾客中发出一阵笑声，余桂芝的脸又不屑了几分。
　　“新姨太娴静端庄，先来给各位太太们敬好茶，以后定会与太太们相处融洽，以后一家人和和乐乐，大帅便自然能多子多孙，多福多寿了！”
　　王婆媒一张嘴儿巧，哄得左森甚是高兴，这才放开手，嘱了曾泰东大大打赏了一番。
　　“九姨太与各位太太见礼，从此姐妹合顺，开枝散叶，家宅兴旺！”得过赏，王媒婆又喜滋滋地托了方君秋的手一一到其余七位夫人面前见礼敬茶。
　　“九姨太见过二太太。”
　　“二太太喝茶！”
　　章婉碧饮了茶后叮嘱道：“妹妹既然进了左家，以后大家便是自己人了。妹妹名唤‘君秋’，不过那是以前在外谋生的名字，现在再用并不合适。看寻个适当的时辰找个老师傅算算，另起个名吧。”
　　“我本名‘方芷秋’，入了梨园师傅才依辈分改的‘君’字，以后用回本名就好。”
　　章婉碧想了想：“也好。”
　　她朝冯妈使了个眼色，冯妈便拿出一封红包递过，章婉碧亲将红包交到方芷秋手上。方芷秋也未多看那红包一眼，只得体地谢过，便又由王媒婆带到余桂芝面前。
　　“这位是三太太。”
　　“三太太喝茶！”
　　余桂芝笑着忙伸手来接：“啊哟，以前隔得远没看清，现下看来果真是个大美人呢，难怪我家老爷心心念着，如今总算是好梦成真！”说话间，她的手一不小心碰到了茶盘上，杯一倾，茶汤顿时就溅出一些到方芷秋手上，素白如玉的手立即被烫红了一片。她“嘶”的一声，疼得往后缩，抬眼处却正看到余桂芝眼尾来不急收回的笑意。
　　余桂芝顺手将茶杯放回茶盘里，假装关心地执起方芷秋的手连道：“啊哟！瞧我，人老了就是没用了！妹妹没有被烫着吧？”
　　方芷秋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心底暗自叹了口气：“不碍的。”
　　余下的姨太太一一吃完敬茶，方芷秋都留了份心思，除了六太太毛贺云也不知为何对她有些脸子外，所幸其余人不论真假，尚算谦和。
　　婚礼过后无非就是吃酒打牌，闹腾了一整天。待到夜深了，客人才慢慢散去。众太太、小姐们也都打发回去休息了，唯有何梅陪着章婉碧，叮嘱着下人收拾残局。左森难得高兴，一向酒量很好的他却也喝了个六、七分醉。
　　章婉碧吩咐曾泰东道：“扶老爷回房休息吧。”曾泰东刚要扶他，却听外面传来嘈杂之声。
　　章婉碧有些不满地走到门口喝斥：“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辰，谁这么大胆仍在吵闹，小心打扰了老爷休息，可饶不得你们！”抬眼一看，却见门口的大红灯笼将一抹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长，晦明之间脸上隐约透着些古怪的笑意，即便远远的，也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寒。
　　屋内的人都怔住了，章婉碧难得显得有些慌乱：“大少爷，你，你怎么早回来了？”
　　左少棠在胸前环抱起双手，慢慢度进厅里来，环顾了下四周的一片狼籍，牵起唇角笑道：“家里有如此大的喜事，我怎可不回来参加？”
　　“大少爷！”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左少棠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实比左森发怒时更令人害怕。
　　左森皱了眉喝道：“曹副官，你们不是去湖南了么？”
　　曹成汉疾步过来垂首禀道：“湖南那边的事办得异常顺利，本来按着行程要明日方可到达，但少帅怕迟则生变，所以连夜赶了回来。”
　　“嗯。”左森闭了闭眼，如今事已成定局，倒也不怕他如何闹法，便道，“顺利就好。老曾，扶我回房吧！”
　　“等一等！”左少棠突然几步走到左森面前，伸手拦下他们，“今天是爹的大喜日子，怎的连我也不通知一声，好让我为爹道喜呀！”
　　左森眯起眼睛斜睨着他：“你想怎么为老子道贺？”
　　左少棠端起一边的酒杯，道：“爹先别气恼，我只是想敬你一杯酒而已！对了，我那个九姨娘呢，还没见过她，到底是美貌如花呢，还是只有十六、七岁？要得我家这个风流的老头子的意，必定年轻漂亮得紧！”
　　章婉碧连忙转身向吩咐何梅道：“大少爷连日奔波也累了，快带他回房休息！”
　　“是啊，大好日子的，就别再惹你爹生气了。”何梅走过来想要拉他，但左少棠却纹丝不动，微笑着地盯着左森。
　　左森豪气一起，猛地站起来，“哈哈”大笑两声：“老子做事什么时候用得着你这个小子来多嘴多舌！要和老子喝酒，也得看你有没这个本事！”
　　他“砰”地一声扫开桌上所有的酒杯，拿过两个大海碗来，抓起酒坛子就往里面倒，满满注了两大碗，端起一碗就一饮而尽。末了，擦擦嘴角道：“要喝就拿大碗喝，拿个娘们用的杯子算个屁！”
　　左少棠扯起一边嘴角，手指一松，酒杯“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琼浆四溅。他端起另一只碗，二话不说，也是一干到底。
　　“好！好！果真不愧是我左森的种，再来！”左森大笑着又倒了两碗。
　　看他们你一碗我一碗，烈酒当水，瞬间便灌下大半坛。何梅和章婉碧对视一眼，都劝道：“老爷，大少爷，多饮伤身啊！”
　　但便如两只猛虎相争，他们哪肯听劝？不多时，几大坛酒已是消灭殆尽。
　　外面闹腾得凶，而新房里的时间却仿似静止了。方芷秋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娟好的容颜发呆，仿佛那张脸她已经不认识，以后的人生便也只是镜中人的，与她无关。
　　颜洁如推开房门：“前面好像还在闹，我拿了些糕点来给你吃。累了一天，一定饿了吧？”
　　方芷秋这时才回过神来，见颜洁如把餐盘置于桌上，里面的点心五颜六色很是好看。她从胸中发出一声苦笑：“左家果然是大户人家，连小小的糕点也做得如此精致。”
　　颜洁如叹了口气：“多多少少吃些吧。”说着将筷子塞进她手里。
　　方芷秋却放下筷子，拉了她坐下：“我不想吃东西，不如你陪我喝点酒？”说着举起酒壶斟了满满两杯，递了一杯给颜洁如。
　　“喝酒？”颜洁如犹豫了一下，但看她愁眉深锁，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不待她放下酒杯，方芷秋又为她满上了。
　　颜洁如劝：“空腹饮酒伤身，你还是吃些东西再喝罢！”
　　方芷秋不说话，又将杯中酒饮尽。颜洁如叹了口气，只好陪着她喝了。两人默不作声地对饮，不知不觉酒壶已经空了不少。
　　颜洁如本就不胜酒力，开始有些迷糊起来，眼前的事物都在打着转，眼皮也累得快要睁不开了，软软地趴在桌上。但方芷秋的酒量却比她好上很多，伸手抚在她的脸上，喃喃道：“你知不知道，这个本是交杯酒。”
　　颜洁如努力地想睁开双眼，但面前的一切已经光怪陆离，她敲敲沉重的脑袋，对于她的话听得不是很清楚，懵懵懂懂地问：“唔，你说什么？”
　　方芷秋从她的手下抽出酒杯，手指却抚在她鬓边恋恋不去，自言自语着：“小的时候，我只是戏班里一个打杂的丫头，没人瞧得起，只有你。那时候你还是千金大小姐，却一点也不嫌弃我的出身，和我一块儿玩，给我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和我一起在院子里偷偷地学戏。我被师傅打的时候，也有你出来帮我说情……”她的眼神也渐渐变得迷蒙，好似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