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漆越

53、和解（下）

　　他牵着马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将缰绳交给了当值的卫兵，然后交待到，‘我去那边的山顶，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这么告诉他！’卫兵当然明白这个会问起的人是谁。
　　埃克巴塔纳是波斯历代皇帝避暑的胜地，8月份本该是炎热的，但是埃克巴塔纳却将所有的热气挡在了门外。当赫菲斯提昂坐在山顶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感到习习的凉风，远远的看过去是为庆典忙碌得埃克巴塔纳城，到处都是金色和银色的彩带。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他们走了那么远，他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他意识到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名字终将与托勒密，皮迪卡斯他们一起流传下去，作为亚历山大的将军们。他记起父亲将他抱在膝盖上讲述伊昂山下的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刚刚学步的孩子，那个时候父亲还年轻，那个时候菲利普国王正当年，那个时候伊万吉利亚还躺在摇篮里面。又一次他想起她的脸，那张漂亮的，迷人的脸。当年他总是将她抱在怀里，诉说着他对她的宠爱，要求她要永远爱他，可是最先放手的居然是他自己。然后德里帕提斯的脸与伊万吉利亚的脸重叠了，在这个波斯小公主的身上他看到了嫁给阿米塔斯之前的伊万吉利亚，他以为他可以有一个机会弥补，他可以把她当做妹妹来宠爱，可是事实证明他依旧还是11年前的那个赫菲斯提昂。算了吧，他对自己说，伊万吉利亚有了菲洛特斯相伴，她大概也会满足了。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并没有转身，18年的朝夕相处他们对彼此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一声叹息就能辨认出彼此。亚历山大走到他的身边坐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他得一只手。赫菲斯提昂也没有开口，他们就是这样沉默着，享受着这样的沉默。亚历山大的手是冰冷的，赫菲斯提昂想起在梅扎的时候无论天气有多热，或者火盆里的火有多旺，他的体温总是比平常人要低，也比平常人更能够忍受酷暑和寒冬。那一年他们得罪了菲利普，流亡到了伊辟鲁斯，那一个寒冬他们是在伊瑞利亚的高山上度过的，赫菲斯提昂记得他们是如何拥抱在一起取暖，如何互相支持着撑过了那最艰难的时刻，那一年他们都只有18岁，刚刚从底比斯的战场上得胜归来，那是他陪伴他经历的第一次重大的挫折。然后就是卡瑞亚的事情，菲利普留下了他在佩拉，目的是为了用他的生命威胁亚历山大，他们一起小心翼翼的等待菲利普的怒火消失，等待他们的朋友从南方流放回来。20岁那一年他违背了自己的准则与他的母亲奥林匹亚斯合作，对一切保持沉默，在别人的阴谋中寻找机会，他第一个跳下了看台冲到了满身站着父亲鲜血的亚历山大身边，高高地举起了他的手臂，宣布他为新的国王，那一天他在一切的原则面前背过了身，背叛了他的妹妹，他的父亲，他家族的尊严，也许在某种意义上面他也背叛了亚历山大。22岁差两个月他跟随他在特洛伊祭奠阿基里斯和帕特克洛斯，在全世界的面前宣布他们的关系。25岁亚历山大得到了整个世界，25岁他失去了亚历山大，他的男孩子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了，需要有属于他自己的男孩子了。可是赫菲斯提昂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直到现在，可是他明白他是不能离开的，就像亚历山大曾经说过的，他们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他们是逃不开对方的。
　　亚历山大握住他的手，赫菲斯提昂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他还记得第一次他握住他的手时的情景。那是梅扎有星星的夜晚，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雅典男孩子说‘你想让我让你赢吗？’从那以后他在也不害怕父亲与母亲之间无休止的互相谩骂，互相仇恨了。在遇到赫菲斯提昂以前，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武器，是他们用来互相伤害的武器，而他必须勇敢，因为他还有克莱奥帕特啦要保护；在遇到赫菲斯提昂之后，每当他们又要用他来攻击的时候，他就躲到赫菲斯提昂的怀里，在那里他觉得安全，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害怕，因为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完全爱他，是不会伤害他的。22岁他终于可以追逐自己的梦想了，赫菲斯提昂陪伴着他越过海峡，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跑，他照顾他，把一切都打点的好好的，而他只要操心如何完成自己的下一个梦想。赫菲斯提昂从不抱怨，哪怕他带着巴高斯上床，哪怕他大张旗鼓的要娶罗克姗娜，他不但是不抱怨，反而说服那些反对的人。可是他也是会生气的，他也是有心得，就像他那一天说的，自己将他当成了理所应当。的确是的，因为从14岁开始他就没有想象过没有赫菲斯提昂的生活，而14岁之前的生活他早已强迫自己忘掉了。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他不能走，绝对不能。
　　亚历山大打破了沉默，‘你再想什么？’
　　赫菲斯提昂并没有去看他，他的目光已就停在远处的埃克巴塔纳城，‘我在想佩拉的这个时候，梅扎的夏天。’然后他笑了一下，‘亚历山大，你总是想象未来，而我总是不停的往后看，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我想象未来是因为我觉得美好的事情应该是在未来，而你往后看是因为你觉得美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可是赫菲斯提昂，难道你没有想过其实我们更美好的应该是在未来。你跟我，我们一起，还有很多的地方要去看呢。尼亚库斯回来说沿着阿拉伯湾是我们不能想象的美丽。你还记得吗，在离开马其顿的时候我答应克莱奥帕特啦的丈夫，等东方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去西西里，可惜他没有听我的建议，他不该一个人去的！’
　　赫菲斯提昂暗暗地叹气，还是这样的，亚历山大总是停不下来的，对于他来说生活和家总在下一个未知的地方。
　　亚历山大察觉到他的叹气，但是他接着往下讲，今天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在过去的几年里面他们有隔阂，那么今天他要把这一切都解决了，从今往后他们要回到佩拉的时候，他们还要是没有经历过布里希斯的阿基里斯和帕特克洛斯。‘我很小的时候，每一次菲利普喝醉了酒，或者每一次他娶一个妻子，我母亲就会发疯，她就会当着我和克莱奥帕特拉的面攻击菲利普，那个时候我就想象我骑着马，远远的离开佩拉，走得很远很远，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我跟着亚里士多德学习之前就听过阿基里斯的故事，我就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世界是怎么样子的，他让我更加憧憬东方的世界，所有的那些英雄，阿基里斯，帕修斯，海克里斯，迪奥尼西斯，他们都到了东方，他们都取得了辉煌，我发誓有一天我的故事也要跟他们一样画成壁画，只要世界存在一天我的名字就会跟他们一样被重复到永远！我曾经以为这是我的救赎，远远的离开一切就可以真正的快乐，直到我遇到了你，我才明白我一个人是永远找不到救赎了，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是真正的亚历山大，我才可以无所不能。你说我把你当成理所应当，这个我不能为自己辩护，因为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象过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如果有一天巴高斯离开我，或者罗克姗娜离开我，我会很伤心，这一点我没有必要跟你隐瞒，我会很难过，我对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但是我也知道只要时间长了，我会慢慢的忘记的，就像忘记PHI菲利普伤害，忘记他的死，忘记菲洛特斯的背叛，忘记哈珀劳斯的投敌，我会忘记的。但是，如果你离开我，赫菲斯提昂，你就是把我的命一起带走了。你知道，如果你回佩拉，我在波斯呆不了三天就会追回去的；如果你坚决的要求离开我，要求跟德里帕提斯一起生活，那么赫菲斯提昂，你还不如今天就杀了我，省的折磨我。’
　　赫菲斯提昂这一次终于转过了头看他，亚历山大灰色的双眸在日落的照映下依旧是那样的犀利，那样的光彩夺目，一如他初见他的时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我对你到底是意味着什么？’他慢慢地说道，‘人人都说你爱我，可是有的时候我就是不确定，大概一个人爱得越深就越看不到事实的真相。这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我，但是我告诉自己我不能问你，我不能逼你，只要我能在你的身边就好了，我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强调给自己听，我可以不在乎你身边有多少人爱着你，我只要是其中的一个就好了。其实这本来也没有什么难的，我知道我一直是你最信任的朋友，就算是托勒密也不能跟我在你的心里相比，这我是知道的。可是到了这里，当你终于征服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改变。你记得在高加密拉一战前我对你说我心中有惶恐吗？那是因为我害怕成为了皇帝之后的亚历山大在也不是我的亚历山大了。我看着你带着巴高斯，我看着你娶了罗克姗娜，我告诉自己要平静，我告诉自己这么有什么，我可以应付得来。可是亚历山大，我应付不来，我太累了，德里帕提斯说的对，我已经不快乐了！’
　　听到德里帕提斯的时候亚历山大的心猛跳了起来，他几乎又要咆哮了，但是他只是狠狠地握了一下赫菲斯提昂的手，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赫菲斯提昂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应该不去听托勒密那个老狐狸的话的，我知道我不应该送走德里帕提斯的，但是我还是你18年前遇到的那个赫菲斯提昂，我的心还是没有改变过，要我在能够爱你的时候离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亚历山大抱住了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赫菲斯提昂，你还是18年前的你，我也还是18年前的我，穿过岁月，穿过我的头衔，我还是那个在MIEZA的夜晚向你要求友谊的亚历山大，我还是那个翻过你家的窗子向你索取爱情的亚历山大，我没有改变，就直是在你这里我拒绝成长，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男孩子。’
　　赫菲斯提昂笑了起来，他将头靠在他的头上，‘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他轻轻的念他的名字。
　　‘赫菲斯提昂，’他说道，‘在给我10年的时间，我把西西里纳入我的版图，我把整个世界联合在了一起。然后我将我的帝国交给我的儿子，我跟斯黛提拉的儿子，他会成为一个好的国君，我会亲自看着他成长，他会将两个伟大的皇室的血脉延续下去的。在那之后我们两个就去亚历山大港，你记得吗，那座我亲手选的城市，我记得你喜欢的，我们就去那里，站在我们的阳台上，看着这个改变着的美丽的世界，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谁也不许不遵守诺言的一走了之！’
　　‘宙斯在上，亚历山大，你的好口才真不该用在这里！你承诺我了一个如此美丽的世界，我怎么可以背转身去呢？’他叹息道，‘其实只要跟你在一起，那里都是一样的佩拉也好，亚历山大港也好，巴比伦也好，只要你在就是家乡。只是我想亚历山大港会是一个最好的选择，那是你选的地方，那里可以看到我们家乡的海！’
　　亚历山大伸出一只手，‘那就说定了，赫菲斯提昂，可不许反悔呀！’
　　就像他们小的时候一样，赫菲斯提昂的手附上了他的手，‘说定了，不反悔！’
　　他们互相搂抱着，聊着天，回忆过去也谈论未来，直到星星探出了头，他们手拉手地走下了山。走到赫菲斯提昂的帐篷前的时候，亚历山大拉住了他的手，笑着说，‘你没有必要进去了，今天早上我已经让他们把你的东西都搬回去了！’
　　赫菲斯提昂歪着头看着他，‘他们是我的卫兵还是你的卫兵？’
　　亚历山大大笑道，‘你说呢？’
　　回到皇宫，他们走到赫菲斯提昂的房间，他正要放开亚历山大的手，皇帝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今天不回去了！’
　　巴高斯坐在亚历山大的房间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停在赫菲斯提昂的房间门口，然后听到门关起来的声音，他站起来吹灭了蜡烛，他知道今天晚上亚历山大是不会回来了，他甚至都不肯定以后他还会不会再回来，他的泪水流了下来，滴到依旧滚烫的蜡烛上，发出‘兹’的一声，他知道这场拉锯战中他输了，又或者说从头到尾他就没有过赢的机会。他想起了曾经试图毒死他的罗克姗娜，他苦笑道，‘其实我们本应该是同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