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漆越

14、诀别

　　太阳终于躲到了山的后面，血腥的一天终于结束了，菲洛特斯走在通向阿米特家的路上，这条路曾经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年的时候他经常跟着阿米特一起到这里来，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而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儿时的好友死在了数十枚标枪下面，他的心被狠狠得纠了起来，但是他告诉自己，那早就不是他的朋友了，在他夺走那个女孩子的那一刻开始。现在走在这相同的路上，他明白其实他从来没有被阿米特背叛过，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其实他一直都明白，他不能够接受的只是那个女人最终的移情别恋，他恨她，但是他又不能纯粹只是恨她，他需要纯粹的痛恨一个人，埋怨一个人，于是他选择了阿米特。直到所有的参与刺杀菲利浦的同谋犯们都被处死后，赫菲斯提昂才发现他的妹妹不见了，他开始紧张，四处的寻找她，菲洛特斯的心里早就有底，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要在他们找到她之前去见她，单独的。
　　他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奴隶们早就逃完了，阿米特的第一个妻子也带着女儿不知了去向，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推开了卧室的门。她静静的坐在地上，躲在角落里，听到门开的声音她丝毫都没有动弹，那一刻的她显得如此的脆弱，如此的无助，他在那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恨，所有的痛苦，他走过去，只想拥抱她。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感情，‘别过来，就站在那里，别过来！’
　　他猛地站住了，那些痛苦和愤恨一下子又回来了，他站在离她半米的地方，冷冷得看着她。
　　她抬起了头，‘你的任务完成了？’
　　‘没错，所有参与阴谋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罚！’他也没有一丝感情的回答。
　　她突然之间笑了起来，声音凄厉的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省省吧！在我这里你就收起那一套吧！我告诉你，真正的同谋犯还在高兴的庆祝呢！’她死死的盯着他，‘真正的同谋犯现在还站在我的面前呢！菲洛特斯，我不是傻瓜，也许我什么都不能做，也许没有人会相信我，是的，谁会相信我呢？人人都会以为我只是一个死了丈夫发了疯的女人，但是我告诉你，我没有疯，我比谁都明白！’
　　他也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呢？即使你比谁都明白又怎么样呢？’
　　她看着他，那种不真实地感觉又回来了，她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这是一个陌生人，不是她爱的那个菲洛特斯，但是她明白，这才是那个真正的菲洛特斯，而她爱的不过是一个面具而已。她觉得疲惫，觉得无力，她挥了挥手，‘既然一切都如你所愿了，既然我什么也不能危害到你们了，你还来干什么？想看到些什么？我所有的一切都被你们夺走了，你的朋友成功了，踩在这么多的鲜血上面，踩在我的心上面，但是我不会怪他的，因为我知道亚历山大什么也不知道，要是他知道了他会跟我一样伤心的！也许更加伤心，因为伤害他的人是他的母亲，是他的情人，是他的朋友！而我，只不过是被外人刺了一刀而已！’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问道，‘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她没有再看他，‘这么说，那个刺了我一刀的人就是你？不过，菲洛特斯大人，也没有什么关系，很难说我曾经认识过你，很难说！’
　　他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他想冲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但是只是上前了一步，他停了下来，他说道，‘是的，你是对的，我来到这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意思的，是我的错误！’说完他转身出去，狠狠地甩上了门。他穿过走廊，走到院子里，就在他要跨出院子的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他的双手握紧了拳头，他问自己，‘菲洛特斯，如果你跨出去一步，一切就全都结束了，从此以后她跟你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然后他又笑自己，‘即使我留下，她跟我之间还能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虽然是这样，他依然转过了身向着她的房间走进去了。
　　她对他的回来没有任何的惊讶，她还是那样蜷缩着坐在一个角落里，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看到他重新进来，她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还想说什么？难道你就不能对一个寡妇有一点点的怜悯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要放下一切的骄傲，一切的伪装，只有这样他才能让她放下所有的敌意，所有的抗拒。他走到她的面前，坐在了她的身边，没有去理会她的话，‘伊万吉里娅，我有很多的话想对你说，好多，我以为只要我能活着从底比斯回来，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说，我从来没有想到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的身子缩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一天的晚上他来到赫菲斯提昂的家，她想起那一天的晚上他告诉她等他从南方回来他们就结婚，她想起那一天的晚上他绿色眼睛里面的温柔，那都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说你不了解我，’他没有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道，‘我承认，因为有的时候我都不了解我自己，真的，这是实话！我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他自己是菲利浦最好的朋友和将军，他希望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他那样的人，成为亚历山大信任的将军和朋友。特别是亚历山大那样的不喜欢卡桑德洛斯之后，父亲希望我能够跟他建立起友谊，可是，’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我知道那个真正的我是不会让亚历山大喜欢的，所以我改变我自己，把成为他的朋友，进入他的圈子当成我的一项工作，一项我努力去做好的工作。但是，你知道吗，无论我怎么做，怎么努力我都不能够真正的进入那个圈子，他的朋友们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过我。他们流亡伊皮鲁斯时坚持我留在佩拉，我知道他们害怕我会在那里向我的父亲通风报信；他们派人卡瑞亚的时候独独没有通知我一个人，我永远是站在那个圈子的外围的，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她没有转过去看他的脸，她想起的是阿米特被带走前的那句话，那句关于菲洛特斯的话，突然她觉得很悲伤，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菲洛特斯的只有阿米特，而菲洛特斯却将他送到了冥王的宫殿！
　　他继续说道，‘然后我遇到了你，你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份礼物，我对自己说，终于有一个人会跟我分享一切了，她会爱我的，我会把那个真正的自己告诉她，而她一定会爱那个真正的我的！可是，他们没有给我们机会！’
　　她缓缓地说道，‘菲洛特斯，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那个真正了解你的人被你错误的痛恨，被你无情的送上了死亡之路！你挣扎着去寻求另一个人的友谊，放弃的却是你真正需要的那一份。’她停了下来，终于转过脸对上了他的眼睛，‘如果，我爱的是那个假的菲洛特斯呢？如果那个真的菲洛特斯对于我来说太黑暗了，太沉重了呢？’看到他睁大的眼睛，她突然笑了起来，‘我是赫菲斯提昂的宝贝，我从来不知道人性的黑暗，当然，今天我见到了所有的黑暗，可是我想也许我是没有能力去承受黑暗的那一个部分的！菲洛特斯，也许，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或许，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伊万吉里娅，或许我想要爱的那个人是假的你呢？’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他觉得这些年来他所倾注的爱情都是假的，他所受的痛苦都是不值得的，他一直在坚守的那份信念是一个谎言，这对于他来说比她嫁给别人更让他难以忍受。他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他看着她的脸，然后他对自己说，‘这个女人比阿米特更该死，她活着对我永远是一个折磨，她应该死，她必须死！她不能活着来嘲笑我，绝对不能！’
　　EVANGELIA看到他抽出剑，看见他眼睛里的火焰，在那一刻她为自己想好了一个最好的归属，死在他的剑下，死在他的怀里，然后去陪伴另一个她爱的人。
　　菲洛特斯的佩剑刺过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那长长的金属本该是透过她的胸口，却因为她的突然站立穿过了她的腹部，她低头看着它穿过她的身体，却感不到剧痛，只看见血涌了出来，看见他依旧紧紧握着剑柄的右手，月光下那手白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还有战争中留下的伤痕，她记得那只手曾经握住她的手，在无数的有着星星的马其顿的夜晚给她温暖。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抬起头看着手的主人，微笑着，‘菲洛特斯！’
　　菲洛特斯几乎是茫然的看着剑刺入她的小腹，看着鲜血涌了出来，他呆呆得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这把剑陪伴他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杀过数不清的人，如今，此时此刻，这把剑杀了一个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伤害的人。直到她冰凉的手握住了他同样冰凉的手的时候，他的意识才回来了，他紧紧地抱住她滑下去的身子，发出了一声哀号，‘伊万吉里娅！’
　　她躺在他的怀里，又回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候，这真好，她想，我的最后还是属于他的！
　　他无助的去堵那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鲜血，他哭着，颤抖着，‘求你，求求你，伊万吉里娅，你不要离开我！’
　　她制止他无谓的举动，‘不要傻了，没有用的，’她咳嗽了一下，感觉到血到了喉咙，她知道她要把该说得都说完，‘菲洛特斯，你，你停下来，听我说！’
　　他停了下来，紧紧地搂着她，‘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听我说，我爱你，我爱那个假的PHILOTAS，我更加爱那个真的你！’她停顿了一下，伤口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但她决定去忽略它，‘就像我说的，阿米特是你最好的朋友一样，菲洛特斯，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比我更加爱你！’
　　他惊呆了，他不在流泪了，相反的是一种愤怒，‘为什么，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激怒我，你知道我会杀了你的，对不对？’
　　她点点头，‘我的死是必须的，我想不出还有另外一条路！这一切让我失望，让我觉得痛苦，而我知道，如果你爱我，你会带着我的记忆永远的活下去，也许会获得更加真实，会改变你的人生。而对于阿米特，我可以去陪伴他，因为我对他是有愧疚的！’
　　他冷静下来了，他知道这已经是不可以避免的，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脸，‘告诉我，告诉我，你最爱我，你最爱我！’
　　她努力的微笑了，‘是的，我最爱你，我最爱你！菲洛特斯，你会记住我的，对不对？今天我对你所说的话，你会记住得对不对？’
　　他的目光直直的看着她的手，‘你改变了一切，从此之后他们将看到第三个菲洛特斯，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没有谁可以从你这里夺走的，今天以后我的心将跟你一起埋在地下！’
　　她满意的点点头，她觉得伤口那里已经没有那么疼痛了，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开始麻木了，‘菲洛特斯，抱着我，我很冷，但是，你知道的，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告诉他们我是自杀了，为了阿米特，告诉他们这个！’
　　他静静的抱住她，将体温传给她，‘我会的。’
　　她觉得自己开始滑入了幻觉之中，‘还记得那天你再梅扎遇到我吗？那个时候你可真傻，笑得真傻！’
　　他的眼泪无声的流下来，滑过他的面庞，滴到她的脸上，‘我记得，怎么回不记得，一辈子都记得！你就站在那里，你跟亚历山大说话，可是那么多的人，你就是朝我微笑,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还有那天晚上我到你的家里去，跟你爸爸。’他一下子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她的手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他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她的头发中，整个人剧烈的战抖了起来。呆呆的坐了好久，哭了好久，他撩开她的长发，仔细的看那张脸，还是那样的美丽，似乎随时都会醒过来，拥抱他，叫他‘我的菲洛特斯’。他横着将她的尸体抱起来，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
　　他抱着她慢慢的朝山下的PELLA城走去，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看见前面火把将天空照得跟白昼一样，他看见最前面的两张脸，那是赫菲斯提昂和亚历山大，他一点都不害怕，事实上他没有一点的感情，他直直的看着他们。
　　当焦急了一个晚上的赫菲斯提昂看清楚菲洛特斯怀里抱着的人后，疯狂的扑了上去，他触摸到他妹妹冰凉的脸后，撕心裂肺的叫了起来，‘伊万吉里娅，伊万吉里娅！’然后他一把抓住了菲洛特斯的衣服，‘谁干的？谁干的？你，一定是你！’他伸手去摸他的佩剑，亚历山大一个箭步上前死死的握住他的手。
　　‘放开我，放开我！’赫菲斯提昂觉得如果亚历山大在抓住他的手的话他会将他在众人面前甩出去的。
　　国王刚想让他冷静下来，菲洛特斯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我在那房子里面找到了她，她不愿跟我走，抢了我的佩剑，她说她要去陪伴阿米特！’
　　亚历山大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赫菲斯提昂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没有再跟菲洛特斯争执，他只是呆呆得看着他妹妹的尸体，然后他伸手，‘把她给我！’
　　菲洛特斯没有动，只是冷冷得看着他，他明白伊万吉里娅把一切都算准了，她一定知道她哥哥再刺杀中的角色，她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角色，她明白如果把这个理由抬出来，赫菲斯提昂的内疚会战胜他的理智，他会相信一切的！
　　‘把她给我！’赫菲斯提昂提高了声音。
　　亚历山大对菲洛特斯点了点头，他最终将她交给了他，当他的手上失去了她的重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又死了一次。
　　赫菲斯提昂接过她的尸体，在那一刻他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没有火把，没有菲洛特斯，甚至都没有亚历山大，只有他和他的伊万吉里娅。多少次他曾经这样抱着这个女孩子，有的时候是争吵之后，有的时候是开玩笑打闹，可是现在她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他发疯，他希望她可以跳起来，骂他，打他，就像他将她带离阿米特身边一样。想到阿米特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又一次得差点崩溃，是他杀了他，没有错的，是他杀了她！
　　卡桑德洛斯远远的站在黑暗里面，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他反复的告诉自己，这一切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赫菲斯提昂和菲洛特斯都是他的敌人，而那个死去的女子从来都跟他没有过任何的关系，可是他的脑海里面始终浮现着佩拉的午后，当他们在城市里见面的时候，那个女孩子都会笑着跟他打招呼，她用甜美的温柔的声音问候他‘卡桑德洛斯大人，下午好！’她从来不把他当作是她哥哥的敌人，而如今再也没有了，他再也听不到那样的问候了。他的目光转向菲洛特斯，他看见那张让他害怕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他觉得光是看到那张脸就让他发抖，害怕，他隐隐的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菲洛特斯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赫菲斯提昂将伊万吉里娅放在床上的时候，亚历山大跟在他的身后，他感到的是恐惧，他害怕他会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出来。
　　赫菲斯提昂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回去吧，我跟她单独待一会儿！’
　　他刚想说些什么，但赫菲斯提昂打断了他，‘不，这一次不行，这一次你无法跟我分担一切，你放心，我不会去死的，我会好好的活着的，我答应你的！’
　　国王离开后他锁上了门，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她躺在那里，腹部的鲜血已经凝结，突然之间他觉得她特别的陌生，不再是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小姑娘了，他明白这些年来他们越走越远，从他认识亚历山大开始，从她爱上菲洛特斯开始。突然之间他意识到在她死的时候她是恨着他的，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撕裂一般的疼痛起来，伊万吉里娅走的时候带着的不是爱，而是恨，而她留给他的是一辈子的折磨，一辈子的痛苦，而这个折磨和痛苦是只有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的，不能与别人分享的，不能与亚历山大分享的，这是她的报复，报复他的放弃，报复他的背叛，他永远都不能吐露一点委屈，一点痛苦，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告诉亚历山大的秘密！
　　‘你恨我到这般的地步，’他哭着说道，‘你要我一辈子记住这件事情，一辈子独自一个人忍受折磨，因为你知道我无法让他来跟我分担这一切，我绝对不能告诉他你自杀的真正原因！我知道，不仅仅是阿米特，你是觉得你无法再面对我，你觉得我改变了，我背叛了，我也是一个凶手！可是，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我的爱从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我的爱会继续即使现在你闭上了你的眼睛，可是，你恨我，你恨我，我没有办法，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菲洛特斯在佩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尼卡诺找到他，把他连拖带拉的弄回了家。
　　‘菲洛特斯，’尼卡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哥哥，‘一切都会过去的！’让他害怕的是菲洛特斯完全没有表情的脸，若是他发疯，若是他歇斯底里，他也会感到一丝安慰。
　　菲洛特斯坐到了自己的床上，他抬起眼看着弟弟，‘为什么要欺骗我呢？你自己也不相信你所说的话。不会过去的，永远不会的，因为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的！’
　　尼卡诺激动了起来，‘别傻了，她不爱你了，她甚至都不是以前的那个伊万吉里娅了了，她自杀是为了阿米特！’
　　他依旧是平静得看着他的弟弟，‘不，她从来都没有不爱我，不管是假的还是真的我，而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恨她，你不会明白的！’
　　‘什么真的你假的你，’尼卡诺有点害怕他失去了理智，‘听我说，你该休息了，明天起来就都好了！’
　　他顺从的低下头，‘是的，我该休息了！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