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乱舞》于墨池

13、殿中人

　　这长乐殿南北延伸的围墙用红砂石砌成，朱红的大门高有丈余，大门向内敞开，四枚门簪子雕着梅兰荷菊四花。由门望进去，绿柳荫荫，全部是青砖铺地。
　　“这便是长乐殿。”裴九章指引褚西涯二人走进去，唐捷则在门外。
　　“日常只有四名宫女清扫维持，此次大王又增了四人供二位姑娘差遣，平日若有什么需要，尽可告知宫女。”
　　“多谢大王的盛章，但我二人实在愧不敢当。”褚西涯心中疑惑，道：“我们只是无奈被禁的良国平民百姓，怎么敢住在这样华丽的宫殿？”
　　方才她还在想享有盛名的新夏宫名不符实，不过如是。但见到长乐殿壮丽辉煌，雕梁画栋，与良永昌宫大气磅礴不同，更为精致华美，才知外间传言不虚。却不知为何衡王的夏华殿反不如此处。
　　“大王的心意褚姑娘领了便是。”裴九章笑道。“我带姑娘进殿看看。”
　　正说话间，从殿内跑出四名宫女，停在裴九章面前，连忙屈膝福礼。为首一人三十岁左右，鹅蛋脸，眉目如画，眼角些许细纹，道：“少监万福。不知贵客来的这般快，恭迎迟了，还请恕罪。”
　　裴九章笑着还礼，“青轩姐姐多礼了。”然后介绍褚西涯二人，“这两位姑娘便是大王的贵客，以后劳烦青轩姐姐费心照顾了。”
　　“敢不尽心。”青轩笑盈盈地望向褚西涯，指着身边的三个宫女依次道：“这是傅东玉，这是尹绿乔，这个在长乐殿是年纪最轻的，但也二十岁了，叫姚桃儿。”
　　三个行了万福礼，你看我，我看你，却不知如何称呼。
　　“还不见过褚姑娘，青青姑娘。”裴九章看出她们的顾忌，解围道。
　　四人又再度行了福礼，裴九章便开口告辞。
　　“有劳九章大哥一路辛苦。”褚西涯送他二人出大门，满口道谢。裴九章脸红着回揖又回揖。
　　“这位少监还这么爱脸红。”姚桃儿捂嘴笑道。
　　“裴少监只是不善与女子交往罢了。”青轩在宫中最长，对宫中各种人物也大抵了解。
　　她笑盈盈地对褚西涯二人道：“两位姑娘还是先进门，梳洗一番。待装扮完了，我再带姑娘详细介绍这长乐殿如何？”
　　“有劳青轩姐姐。”褚西涯和温荧异口同声地道。
　　“二位姑娘叫我青轩就行了，我虽在宫中日久，不过是虚长几岁，不敢在大王贵客面前自称姐姐。”青轩一路走在褚西涯身侧，几个人鱼贯走入偏殿。
　　“听大王派来的人说，贵客一路风尘，我等便先烧了水备着。只因长乐殿久不住人，没有浴盆，我叫来人派宫女再来时带了来，想想也快到了，姑娘再等等吧。”
　　进了屋来，一股淡淡的薰香，褚西涯望向窗边木案，上摆一尊香熏，由三层含苞欲放的莲花瓣图案构成，共三层，顶盖有一只精美的凤凰。侧边一面墙壁上百鸟朝凤的壁画，色彩瑰丽，栩栩如生。
　　褚西涯二人坐上木榻，前方案上茶已经摆好，雾气袅袅。
　　“这是新夏顶好的茶，姑娘尝尝。”青轩侍立一旁道。
　　“宫里那位老道长常叫大王饮茶，说是能成仙呢。”姚桃儿神色俏皮，显然不信。
　　“饮茶就能成仙？”温荧举杯闻了闻茶香。“我在大良喝过这茶，是极好喝的，可惜到我们那里价钱就太贵了。”
　　“姑娘别听桃儿乱讲，我可没听说过饮茶能成仙的话。”着蓝衫的傅东玉反驳，黑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瞪向一脸无辜的姚桃儿。“那老道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青轩姐在宫里待了十五年，也没见过他，你倒是见过？”
　　姚桃儿嘟唇道：“我听水月馆的讴者说的，她们在唱曲儿时，老道长对大王说，她们听到了，结果回到水月馆，三五天便到处寻茶去饮。”
　　“真的吗？还有这等妙事？”尹绿乔凑上前，端起执壶仔细嗅了嗅。
　　“说什么你们都信，只饮茶便成了仙，那种茶的人不是个个都成了神仙？”青轩忍不住笑道，继而转身对褚西涯揖了一福。“姑娘可别见怪，我自打入宫，第二年就负责清洁长乐殿，她们虽来得晚，但一入宫便在这里。我们大王不好女色，宫中没有妃嫔，是以不曾服侍过人，有礼数不周的，还请两位姑娘包涵。”
　　褚西涯笑着摇头，“我们也都是小门小户人家，不曾见过世面，几位姐姐不要笑我们才好。”
　　“你们的宫中没有妃嫔？”温荧有些惊讶。
　　“后宫只有王后，住在玉阳宫，另外王后有一女东平公主住在最北边的烟霞殿。”
　　“想必大王和王后鹣鲽情深。”
　　褚西涯举杯品茗，舌尖淡淡清苦，却在回味中透出甘甜。她记得曾经听过新夏国君只娶一妻的事，但不曾想到，多年过去，仍未添新人。
　　忽然殿外一阵脚步声。
　　“想是新来的粗使宫女来了，我去瞧瞧。”青轩说着，走出了偏殿，尹绿乔尾随而去。
　　“绿乔姐是青轩姐的小尾巴，青轩姐走到哪儿，她就跟去哪儿。”姚桃儿小声地嘟哝，像是极羡慕。
　　褚西涯抿唇一笑，道：“你们哪位去瞧瞧还有没有茶具，大家一起喝喝这能成仙的茶。”
　　“如此谢过褚姑娘了。”姚桃儿乐颠颠地一溜小跑出去。
　　“拿四个。”傅东玉高声嘱咐。
　　此时天色渐黑，傅东玉起身点起连枝灯，置于案上，室内顿时亮了起来。不等姚桃儿回来，青轩带着五六名宫女捧着菜肴款款而进，依次放在案上。
　　“我以为是浴盆来了，到外面一接，原来四个宫女搬不过来，便请了宿卫帮忙使马车运了来。安顿好，这才想过来告诉姑娘一声，大王派过来送餐的又来了。”青轩解释道。
　　如今菜到面前，褚西涯方觉肚饿。在押送囚车的路上，尽只是吃些粗面饼，饮些河水。现在菜香扑鼻，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
　　“姐姐们一起过来吃吧，人多热闹。”温荧招呼众人。
　　“宫女们的饭要晚一些，我们自做便是。”
　　“那腾出盘子，各个菜拨些。”褚西涯久在宫中，自然知道宫女们的伙食难得美味，便动手挪出一个盘子，每样菜都拨去一半。
　　青轩连声道谢。伸手接过菜盘，转手交给身后的尹绿乔，轻声道：“你们先下去吃，我在这儿伺候。
　　“还有这神仙茶。”温荧笑指着执壶。
　　傅东玉嘻嘻一笑，拎起茶壶和几个宫女鱼贯而出。
　　褚西涯二人劝青轩一起进餐，两次三番，终于禁不住劝一同坐下用餐。因为坐着旁人，褚西涯和温荧不便交谈，一餐下来只是闲聊两三句，并无过多交谈。
　　因为天色已晚，不便参观这长乐殿，二人用完餐后便沐浴就寝。
　　褚西涯住北边正房第一间，室内一张长两米，宽一米余的黑漆木床，雕刻红色方形云纹。床旁漆木案，上放一花纹明丽的十二生辰镜，床侧立一镂雕屏风，精美绝伦。整个房间大气雅致，印象中，永昌宫只有容王的房间可与之媲美。
　　温荧住在她隔壁的房间，两人在各自回房时，温荧示意她晚些时候过来。褚西涯等得久了，渐渐困意上来。
　　迷迷糊糊间，见案前一个着浅黄罗衫的女子，身形婀娜，鬓发如云，坐在独榻上揽镜自照。正待上前看清女子容貌，耳边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她蓦然惊醒，方知是梦。望向案前，自是无人，她轻轻喘了口气，知是温荧过来找她，连忙披上寝衣，打开房门。
　　温荧一袭白色寝衣，右手提着六角宫灯，昏黄的灯光霎时照亮了整个屋子。
　　将宫灯放到案上，褚西涯拉她坐到大床之上，神情颇有些犹豫。
　　“青青，你可觉得这长乐殿有些古怪？”
　　温荧点头，“我正是因此才来找你商议。”她挪动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里十几年没住人，可看上去宫殿房屋围墙都很新，家具也是，根本不像她们说的那么久没有住人，可想而知必定细心维护。还有，明明让我们去那间比较小，也比较偏僻的房子，怎么突然间又叫我们到这里住？你见到衡王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荧和她说的并不是一件事，但同样也使她不解。
　　褚西涯于是将见到姜绍的情景叙述一遍，听后，温荧更加吃惊。
　　“他就只对你说了两句话？”
　　六角灯就放在十二生辰镜旁，昏黄的灯照在镜面上，泛着幽光。
　　“他……会不会看上你了？”温荧怀疑地问。
　　褚西涯失笑，“你不是没看到我那身打扮，脏兮兮的，别说连脸都看不清，即便打扮的花枝招展去见他，他一国的国君，什么女人不曾见过，怎么会看上我？”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让我们住在这么好的宫殿，又派专人服侍。”温荧愈发担心，“我们……还有可能回去大良吗？我觉得，我们好像被关进了巨大的笼子里。”
　　“我们在北陶一路被追杀，你也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外宣布的——大良内部有人勾结外人杀害萱华公主，如果我们回不去，这个罪名就会永远扣在我们头上，不管大良的人信不信，真相永远不会有被揭穿的那一天。”
　　褚西涯垂眸，沉吟道：“不论想什么办法，我们都要出去。”
　　“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温荧长叹一声。
　　“你说，跟我们一起到北陶的姐妹们，她们……怎么样了呢？都变成鬼在这世间飘吗？”
　　“萱华公主，也是吗？”
　　褚西涯一怔，蓦然想起梦中那个女子。
　　“温荧，”她轻声说，“你做将军，想过杀死的人会怎么样吗？”
　　温荧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顿时愣在那里。
　　“我只是跟随父亲习武，自小就听些保家卫国之事，倒是不曾想过。”她沉默半晌，“我是遇到屠冰御那人，才想起木屋里猎户的鬼魂，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被困在那里。我们的姐妹们，是不是也一样呢？一路在囚车里，我时不时会想。”
　　“如果有机会再见屠冰御，我们……”褚西涯的话戛然而止。
　　再见又能怎样？
　　告诉他，她们的姐妹被北陶的人全部杀死，请他帮忙吗？
　　温荧知道她为何停下来，也缄默不语。想的却都是，一定要回到大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