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最好》不见最好

2、神来一说 胡言乱语引

　　“来来来，她在这，走走走，到我们班去……”一脸的水渍还未干透，趿拉着拖鞋准备上床的我突然被两个黑影扑上来不由分说拖出宿舍。“喂，喂，干嘛，干嘛去，我的鞋，我的眼镜，我的鞋……”伴着舍友们的哄笑声，慌乱中眼镜塞到了手上，一只拖落的拖鞋也被踢在脚边。这才看清是云儿的妹妹和一女生。这“假小子”。“都熄灯了，干嘛去，干嘛去！”“哎哎哎，走嘛，到我们班去，我答应把你请去的。”“不是，请我干什么去？”再想听清三人已撞进同一楼层的财税班。
　　一屋子的烛火莹莹，仍在自习的同学被惊起抬头，探寻地看着“假小子”靖云和一位女生架来的我。刚入学不久，本班的同学尚在熟悉中，其他班上的谁是谁更一片茫然，若不是靖云是云儿的妹妹，没个一年半载我肯定是认不准靖云其人。这会儿被突然拉进一层子陌生的目光中，光脚丫局促地在半湿的拖鞋里来回地蹭着，脸上不免有点讪讪。“大家来来来，我把工企班的半仙请来了，谁想算一卦尽管来。”晕死，这事啊。本是胡言乱语怎么惹出这么大名声啊。
　　入学不久，因教学不正规，很多同学都不好意思对人说自己上的什么学校，更有佼佼者在坐定教室上第一堂课时痛哭一场。所谓的大学一点都没有大学的样子，宿舍教室、桌椅板凳还没高中时的学校显得宽敞亮堂，老师个个平凡得没有一点诗书才华的气息，哪有象牙塔的样子，难怪高考分数不低的同学嚎啕大哭。有志者未尽才不免伤感。
　　而我，成绩不高，家底不厚，要到更远的地方上学，估计父亲真得砸锅卖铁。尽管我也有着远大的理想，掷地有声地发过宏愿，可高中班主任的语重心长让十八岁的我知道了人应该有自知之明。老师说的对，想当老师是好的，但可能要走弯路，还是来什么学校走什么学校吧。老师无恶意，已走过青春期的我懂，他说的不过是事实。因此，无论是什么学校，我都来得坦然。
　　刚进校门不久，二姐来信说，不管走到哪，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要特立独行，自尊自爱。每每看到傲慢的二姐都会在心里说，傲啥傲，也没考个大学出来。但不知怎的，她身上就是有种清冷高洁的气质令人气短。她要么不说话，发个话爸妈都点头称是。虽懵懂，但有些话不用说透，我也知道二姐所指何意。
　　来这所学校后，我安然开始所谓的大学生活，分宿舍、抢教室、扫舞盲，和男生打赌吃干馍，像开了眼界一般楼上楼下地追看男生打架，最后终以一张能瞎掰出莲花的嘴打出了看手相的“半仙”名号。全班男女均在晚自习时间被我算了一遍将来的命运，对我预言的坎坷顺畅，有些人心里多少埋下了阴影。悔啊，如是重来，断不会故弄玄虚发些笃定之词，“你将来必执笔写字”“你婚姻必有坎坷”“你心高志远，实现了也会付出惨痛代价”“你幼年不顺，所以性格内向，今后必走弯路”……可能的话，我现在都想回去给自己几耳刮子，怎么就不能给人多点憧憬给出更多希望啊。或者，这才真是十八岁的心境，无所畏惧，更别提为他人着想，只管说不管后果，更何况我也神道道地给人提醒：信则有，不信则无。哈哈，和现在“股市多风险，进入须谨慎”有异曲同工之义吧。
　　显然，靖云受到云儿的盅惑，因为我预言她姐好命得不得了，怕是眼馋了，巴巴“绑”我去她们班炫炫。
　　既来之，则安之吧。定一定神被靖云按到桌前坐定。“谁先来谁先来。”靖云喊着。虽然围上来不少同学，大家却是跃跃欲试又一脸顾忌。刚刚高中毕业的少男少女们脸上写满了纯真。女生不好意思地推诿“你来你来”，男生坏坏地笑着。我看似镇定实则慌乱不已，一心盼着“最好谁也不别来让我瞎掰了”。大家你推我搡，就是“假小子”靖云，也不敢冒失上来。
　　“好吧，我来！”一位个子不高的男生伸出手来。心中一声“啊”接住这手，所有人都围在两人坐的课桌前，烛光被呼吸挤兑得更加飘乎，墙上的影子忽短忽长。
　　瞄了一眼这张陌生的脸，粗眉大眼，唇饱满，脸瘦削，虽然个头不高，一眼看过去是个清秀的小男孩。准备开编时，突然有人起哄 “男左女右，男左女右”，才发现自己接的是男生的右手。换只手来，修长的手摊在眼前。“唔……”拖了会儿鼻音，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每个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我解他命运之谜。“你写字很好，以后从事的工作肯定和笔有关系。”“哇，真的哎，你咋看出来的。”靖云代大家惊呼，“你看我们班的墙报就是他写的，字写得多漂亮啊。”是啊是啊，那会儿有几个写字称得上叫漂亮的人啊，有那么一两个都惊为天人了。“天，这也能碰上。”我心里暗想，真不知走什么运了，越是胡诌还越有。
　　“但你不善言谈，这是你的弱项，以后要是不敢讲只是写得好，怕也不那么顺。”小男生仿佛被说中了心事，虽然豪勇地挑了头，却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看他越发郑重的表情，戏谑的笑声稀少了。“不过工作之初你还算是顺利的，人过中年怕是要经历些波折。”瞧瞧，十八岁的我多具有编撰的天赋吧。小男生收手而去，说了声“好，我信。”
　　“我来。”还没仔细瞧清楚是哪位女生，一只粗糙的手便摊在眼前，中指居然戴着枚银戒指。再往上看，瘦略黑的脸，嘴唇有些干燥，束着短发，衣着朴实，坦然的眼神望向我。“哦……”仍作片刻沉吟，盯着掌中深粗的纹络。“你家境不算好，从小就吃了些苦，父母身体也不太好。家中你不是老大也是最能干的一个孩子。今后你家还得全靠你。你内心保守传统，有很强的意志力，只要你认定的事，一定会做到。”人都说望文生义，我算是望人看手相了。长相、着装、谈吐结合在一起就拼吧。“哦，我今后工作顺利吗？”“还算顺利吧，因为你的承受力很强，只要没太大变化，你应该做什么工作都能胜任。”“哦……”
　　“哎，准不准，准不准，像不像。”女生们追问她。她咧嘴一笑，说：“准。”天，我说什么了她会给个“准”字，而这一个字无疑是对我胡编能力的再一次肯定。我没有陶陶然，而是更加慌张，因为眼前伸来了更多的手。
　　“你性格像男孩，但内心脆弱。”这说的是靖云。“你性格开朗，从事的工作肯定需要口舌的。”这说的是保利。“你看似温柔，但骨子像男孩子，敢想敢闯。”这说的是韩丽。……编完一个，引发声声惊呼，大家互相调侃之余都在若信若疑地回味着关于自己的命运。还真有人信，胡编之余，暗吁一口气。“完了吧，我走了哦。”脚下摸寻着拖鞋准备收摊走人。突然谁喊了一声：“涛，来来来，来听听嘛。”说罢便转身去拉那人。应声回头，保利从黑漆漆地角落里拽出个人来。个头不高，戴着眼镜，眼睛双双的、大大的，脸颊清瘦，上唇居然留一髭小胡子。
　　“这是学生吗，这么老。”心里嘀咕。这人看似极不情愿，推辞半天，保利一喝抓住他的手塞给我。湿热绵软。男孩子的手怎么可以这么软和呀。心下略有嫉妒。“好吧好吧，听听。”磁性的声音响起，人已坐于眼前。突然词穷，掌中纹路细密，就算看出个洞来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沉默，比刚才沉默得略久，抬头，我看着他说：“在这所学校里，你将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