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姬川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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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到京都之后，雪村千鹤第二次见到了姬川蓝。
那个时候她正慌不择路地躲避浪人的追赶，在京都错综复杂的小巷中胡乱奔跑，这时从拐角的阴影处伸出一只手，扯住她的手腕毫不犹豫地飞身狂奔。
“诶？！”
初始时她被吓了一跳，借着头顶的微弱星光看到前方的人精致的侧脸，于是惊吓变成惊讶，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姬川君？”
拉着她逃跑的人头上戴着竹制的斗笠，轻纱笼罩下的发丝乌黑，漆黑的眼罩勒在苍白的肌肤上，末端上挑的莹蓝右眼明澈得如同雨后的天空。
这个是曾经在她家的医馆接受过治疗的人，算起来时间已经将近一年，虽然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是因为当时极具冲击力的场景所以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那个，姬川君，你……”
“把体力留下来别说话！”
被这样训斥的千鹤乖乖闭了嘴，任由姬川拉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轻车熟路地在迷宫一般的京都中寻找一条出路。
“呼、呼……”
最终她们在房屋与房屋间的狭小空隙内停下，搭在墙上的木板形成很好的掩蔽，相信只要屏息静气就不会有人发现。
稍微平稳了一下呼吸，千鹤尽量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安全了……吧？”
之所以在这种时候还敢说话，是因为并没有听到“躲到哪里去了”这样的吼叫。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对方有可能在刚才跟丢了目标，于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同样靠在墙上的姬川蓝显然没有她这样乐观。
“说实话，我不认为盘踞京都这么久、对地形熟悉理应在我之上的那群浪人会跟丢。”摘下头上的斗笠戴在千鹤头上，姬川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疲惫，只是带着让人不安的凝重，“这个还是你戴着比较好——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不过女孩子在这个时候不休息，在京都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
京都现在的治安，可是已经微妙到一定程度了呢——她苦笑着这么补充。
“我——”
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千鹤张嘴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姬川捂住了嘴。
——捂住她的手，因为不明原因而有着些微的颤抖。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千鹤惊讶地抬头看过去。
那个时候头顶的乌云悄悄地挪动了一个位置，冷白的月光微微露脸又被黑雾缱绻着遮住，有那么一瞬间姬川的脸暴露在冰凉的月光之下，苍白到透明的肤色如同远方流传进来的玉石，那样华美却没有生气。
“什么啊，这种感觉。”
姬川捂住她的手指冰凉，净白的脸上彻底失去血色，神情当中带着罕见的紧张无措，“真的假的，该不会这么点背抽到下下签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语，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浪人凄厉的惨叫声。
“唔、——”
“嘘——别说话。”
明明没有向外探头，姬川却仿佛在一瞬间就了解了现状。她抿了下嘴唇，然后这样嘱咐道：“听着，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出声。别说话、别乱动——就这样等我回来，明白吗？”
那你是打算做什么？！——千鹤用眼神分明地传达了这样的信息。
看着她这个样子，姬川蓝忽然就笑了。
“放心好了，我不是去找死的——乖乖呆在这里别动，我们能活下去。”
姬川蓝这么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浪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可恶，为什么杀不死——哇啊啊啊啊啊——！！！”
“那、那到底是——”
千鹤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姬川的嘴唇抿了更紧，似乎还想交代什么，然后因为外面更加混乱的声音而咬牙，飞快地地冲了出去。
那个时候想起的声音，比刀具更为冰凉地刺穿千鹤的耳膜。
“嘿，嘿嘿嘿……”
那样尖锐刺耳的声音与其说是人类的笑声，倒不如说是某种动物发狂后的嗜血咆哮。
噗呲——喀喇——嘶——
“呜哇啊啊啊啊啊！！”
“呀哈哈哈哈哈哈！！”
刀刃乱舞刺中血肉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浪人的哀号和未知者的狂笑在夜间听来有如摄魂的鬼音。
“……”
千鹤知道自己不应该看。
她应该像姬川蓝所叮嘱的那样，默不作声地在这个月光都照不到的角落安静地等待她的回来，可是心中有一个角落名为“不安”的情绪逐渐扩大，促使着她小心谨慎地从巷中试着窥探。
——然后她看到了。
在月光下闪着冰冷银光的细长刀刃，以及在寒风中张扬的浅蓝羽织。
白发在夜空中张扬地狂舞，飞溅的鲜血沾满了苍白阴郁的皮肤和猎猎飞扬的羽织。在夜幕中闪耀的双眼是如同野兽一般的嗜血殷红，就连嘴角扯出的笑容都似乎带着鲜血和戾气。
本来嚣张的浪士明明已经气绝，他们却不曾停止砍杀的动作，一时间她对世界的印象只剩下了血肉横飞的不祥颜色，让人眩晕的浓烈血腥味好像已经侵染了整个京都。
——那已经不是人类了。
在有了这个认知的瞬间，仿佛连旁边树木的枝丫都具现成他们的爪牙，张牙舞爪地咆哮着要撕裂世间的一切。
然后，就好像刚才的杀戮还不过瘾一样，人形的、却无法被称之为“人类”的存在将打刀从看不出形状的血肉中抽出，如同在寻找下一个猎物一样转过头来。
就在那一瞬间，姬川蓝从阴影出现身，左手握住腰侧的太刀之一，无声而迅捷地靠近月下的异类，飞快地拔刀——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以千鹤的视力，其实只能看到在闪亮的银色之后，她手中的太刀没入对方的胸膛，以及在拔出之后飞扬在夜幕下的鲜血。
这样细微的响动便引起了前面两个异类的注意，在他们转头的同时，姬川蓝点脚一跃，一只脚狠狠地踹在死者的胸膛，将尸体当做盾牌，向另外两个人砸过去。
如果是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这样的举动足以让敌人迟疑甚至露出破绽，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在看到迎面而来的尸体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如狂喜一般的表情，然后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刺啦——
就这样将同伴的身体斩成两段。
——只要能够满足他们的嗜血欲望，敌人或者是同伴一点都不重要。
这样的情况显然也在姬川的预料之外，她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但随即对着对方斩杀同伴露出的空门，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噗呲——
太刀由下颚刺入又从天灵盖刺出，直直地贯穿了整个头颅。在这样凌厉的一击之后来不及收刀便听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音，姬川放弃了贯穿敌人的太刀，然后伸手拔出另一柄较长的太刀转身一轮——
呛——
金属交击的声音传出很远。
挡下足以致命的一击，姬川立刻抽身后退，凌厉的刀光带着逼人的杀气横切过来，将她留在原地的虚影劈成两半。
白发敌人口中发出“桀桀”的怪笑，似乎因为那失败的一击而更加兴奋了起来，紧缩的血色瞳孔里面闪现出狂野的光芒，同伴和浪士的尸体在这一刻彻底沦为垫脚石的命运，他的刀尖从地面滑过，被切开的尸体让夜晚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草履踩过尸块，残肢散发出恶臭，鲜血在夜幕下四处飞溅，浅蓝色的羽织模糊成一道残光，接下来是“锵锵锵”连续几声金属交接的脆响，然后是刀刃没入血肉的“噗呲”一声钝响，姬川的太刀从敌人的颈项一直切到下腹，滚烫的鲜血带着腐烂一般的恶臭喷涌而出。
这样的一击理应夺取敌人的生命，然而诡异的是那道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愈合。尽管这样，敌人的动作已经有所停滞，姬川毫不犹豫地上前一刀刺穿对方的心脏，然后在拔刀的同时向上斜切，雪白的头颅翻滚着飞上天空，血液以冰凉的弧度坠落在地，在空中留下的残影赤红，好像切断了这个血色的夜。
层云遮住繁星银月，视野里落入的光线稀疏到朦胧不清。从敌人脑颅中拔出的利刃交错地沾染着鲜红和纯白，擦去血迹的刀刃露出原来的银亮光泽，刀刃入鞘的声音清脆，好像一直从京都传到江户。
冰凉的夜幕，墨色的长发，鲜血凝固在浅绿的羽织，像是大片漆黑的绝望漩涡。
姬川蓝端立在战场，伸手扯下血染的羽织。罩在下面的内袖纯白，如刀削一般衬托出她修长甚至是犀利的身姿。一身苍茫的莹白配合着她苍白的脸孔，让人有一种看到异世生物的错觉。
美。
明明是那样扎眼的、超越性别的美，然而却让旁观者无端地感觉到胆寒。
“……”
这样真实而血腥的杀人场面，千鹤从来都没有见过——即使被斩杀的一方并不能算作人类。
双腿因为恐惧而发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干涩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她不应当怕，因为姬川救了她，然而在看到姬川走来的那一瞬，她却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退缩。
然后她看到，姬川的脚步停在了据她几步的地方，苍白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
“千鹤害怕吗？”
——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姬川蓝的温柔声音。
千鹤无声地摇头，然后忽然又点了点头，这样混乱的肢体动作足以表达她现在的混乱，于是她看到姬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困惑，还有苦恼。
“虽然很想说你可以睡了，不过很显然不是时候。……真正的麻烦，恐怕现在才要开始。”
姬川转过身，左手搭住一柄太刀，右手的拇指向左前轻推刀鞘，摆出斩杀敌人的居合姿势，对准了转角的阴影。
“……已经，可以出来了吧。”
“哎哎，真可惜啊……”伴随着有点轻佻的悠闲声线，人影窸窸窣窣地自阴影缓步踱出，“原本打算抢在斋藤前面解决他们的，不过现在看起来，连一君你都不用出手了呢。”
“……那只是任务而已，我们并非为了战斗而来。”
妍如桃花的翠绿，寂静如雪的墨兰。
从阴影处现身的两人，无论怎么看都有着让人艳羡的上层之姿，可是作为旁观者，却无法这样直白真挚地发出赞赏——或许是因为他们身上若有若无的杀气，又或者是那如同断罪一样将她们宣判死刑的口吻。
“本来是打算置之不理，让那些家伙杀了这两个孩子……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不能这样简单了事了呐。”
“……他们的生死，并不是应该由我们来决定的事情。”
咔啦——
那是拔刀的声音。
姬川迅速扭头看去，闪着寒光的利刃刚好对准她的眉心。
那是一柄几近三尺的胁差（注①），而她的太刀只有两尺三寸（注②）——也就是说，来人是在居合的守备范围之外的。
“倒霉的家伙。”
仿佛之前云层的压抑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明亮，皎洁的月光瞬间洒满灰暗的大地。
青丝如瀑，瞳仁绛紫，持刀的手坚定而毫无动摇，立于月光下的身姿好像带着绮丽炫目的光芒，仿佛是繁樱盛绽时在空中翩跹起舞的花瓣，洒落一地的绝代风华。
“听好，不准逃跑。一旦转身，格杀勿论。”
“……”
姬川没有动。
在身后的千鹤的呼吸愈发紊乱，然后在一片死寂中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由于惊吓和疲惫，来自江户寻找父亲的少女晕倒在了地上。
“……”
“……”
“哎呀呀，因为被土方先生威胁所以晕过去了呐。”棕发的青年不知何因笑得十分欢乐，语气里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面，“对孩子要温柔一点啊，现在的状况我们就没法谈了不是嘛。”
“总司你给我闭嘴，不是还有一个没晕倒吗！”
头也不回地训斥了一声，土方手中的胁差再次向前推进了一点，她能感觉到刀锋在冬夜散发的逼人寒气。
“刚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文久三年十二月，她和新选组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姬川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