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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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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都深处的朔方城,作为人间与黄泉大门的这座鬼城,没有白昼,唯有永远的夜晚与不曾熄灭的幽幽灯火。一片幽冥之中,唯有那回荡在整个朔方上空的打更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三更打过,迟寒睁开了双眼。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努力伸展着酸痛僵硬的身体。
屋内没有点灯,他摸索着下床,借着纸窗透入的幽光来到桌边,点亮桌上的油灯。屋子里明亮了起来,迟寒给自己倒了碗水,默默地喝着。
迟寒清醒过后已日余,然而这只有黑夜的世界,让他的时间感完全混乱。区区几日,好似年余。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素白衣天青袍的道人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迟寒却是看也不看他,仍旧喝着水。然而他皱起的眉头显然说明他并不如表面上表现得那般淡然。
青冥走到迟寒身边,将手中的碗递给他。迟寒并不迟疑,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很苦,迟寒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是一声不吭,喝完后,迟寒将碗“铿”地一声磕在桌上,烛火感受到这震动,跟着摇曳起来。
青冥对此毫无反应,他径自坐到迟寒面前,伸出手来,道:“手。”
迟寒冷哼一声,侧过脸去,将右手往前一伸。
青冥握住,替他把脉,过了一会儿又道:“抬起来。”
迟寒呲呲牙,虽然面上很是不满,却是听话地将两手抬起,露出胸膛。
青冥伸手拉开他身上的里衣,解开缠在迟寒身上的绷带。迟寒的外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些疤痕,青冥又在他胸腹处按压起来。
迟寒任他动作,低头盯着青冥的后脑勺,眼神非常复杂。对于青冥的救命之恩,和他尽心尽力的治疗,迟寒是非常感激的。然而,无论迟寒如何恳求,青冥仍旧不肯归还那个布包。那里是师兄嘱托的东西,无论如何他也要将它带回奕剑听雨阁。起初迟寒怀疑道人莫非与那包中之物有所关联,然而多番询问后,迟寒只得到了道人简单的一句话:“若是想要,就来抢吧。”
然而几天中,他无数次尝试从青冥手中抢回自己的包裹,均无功而返。除了对于自己的名字的执着外,青冥寡言异常。无论迟寒出言相求也好,挑衅也罢,他都顶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以不变应万变。然而实力却是绝对的强劲。或许正是因为对自己势力的自信,才能如此淡然。
迟寒自幼长于奕剑听雨阁,看着师兄师姐们的背影长大,并非从未见过真正强者的山野小贼,然而从青冥身上,迟寒却第一次有了这样强烈的压迫感。青冥自说了那句话之后,从未避着迟寒,颇有一番大大方方任你抢的姿态。然而现实却是,迟寒甚至连他的衣袖都没碰到过一次。青冥就睡在迟寒隔壁的小屋中,他也尝试过夜晚偷袭。然而马上就被青冥发现,然后就如同第一天一般,被贴上定身咒,扔回自己的床上。此后青冥似乎为了防止迟寒故技重施,一到入寝之时,就直接一张定身符,让迟寒躺在床上干瞪眼。虽然那定身咒每到天明便会自动解开,然而拜此所赐,迟寒每天起来都会因为无法翻身而浑身僵硬。
然而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青冥始终不肯放迟寒离开鬼街。早在醒来后的第二天,身体仍旧无法自由活动的迟寒想着与师兄失去联系,心下焦急,曾询问过念红传递消息的方法。然而念红的答案令他沮丧。据念红所言,他们身处的这鬼街,位于鬼城朔方的一角,朔方虽尚不是阴间,却也不在阳界之内,除非变成鬼托梦,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了。并且念红告诉他,若想平安离开鬼街,恐怕只有靠青冥将他带出去。
原来,朔方城被断魂渊所环绕,因为阴气极重,断魂渊中聚集着大量的失去本身记忆与理智的怨魂厉鬼,所以断魂渊又称作鬼渊。朔方城有四条通路,通向别处。其一是跨越朔方正门三途川的奈何桥,然而此处可谓只入不出的鬼门关,只有阴魂可以通过,由鬼差把守。朔方城后门直通主殿,为了朔方主人的安危,安排了大量的鬼军守卫。此外还有两条鬼道,一条通向黑白羽森林,一条通向黄泉比良坂。这两条鬼道实际上是两条鬼气构成的桥梁,横跨断魂渊,称断魂桥。这两座桥只能承受鬼魂的重量,若是生人踏上,唯一的结局就是跌入断魂渊被怨魂厉鬼啃噬而亡。
青冥每日端来的药汁可谓神效,迟寒的身体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恢复。就在迟寒可以自由舒展肢体甚至打上几拳的时候,就已经提出若是不能归还包裹,至少让他离开鬼街的要求。然而这要求又被青冥拒绝了,或者说,被道人干脆地忽略了。每天那些幽幽不灭的青色灯火,和失去的时间流逝感都让迟寒有种再也无法离开这里的错觉。
“痛么?”
青冥的声音把迟寒唤回现实。
迟寒摇摇头。
青冥点点头,又掏出一盒药膏,作势就要替迟寒上药,迟寒连忙拦住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青冥却完全不理睬他,手沾着药膏就往他胸前的伤口处涂抹起来。青冥的手微凉,接触皮肤的触感让迟寒轻微地瑟缩,迟寒扭过头去,虽然几天来都是青冥在为他上药,这种接触仍旧让他感到非常别扭。
“手举高。”青冥轻声命令道。迟寒配合地将手举高。迟寒举着手,又低头去看青冥,青冥上药非常仔细,迟寒看着他将药膏轻重适中地在他腰间抹开,心中极度无力。他始终搞不清那张面瘫的脸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想法。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拿走自己的包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黑白羽森林,作为一个人类又是如何进入鬼街。。。迟寒心中有无数的问题,他甚至怀疑,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却异常顽固的道士,是否真的存在于世间。
“转身。”又是不咸不淡的语气。
迟寒一边转身一边想这人是否有喜怒哀乐。
青冥替迟寒上好药,拿出绷带,给他缠上。待一切都做完之后,青冥道:“明日便好了。”
“什么?”迟寒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你的身体,好了。”青冥简单地解释道。
“哦?!那就是不用再喝药了?”迟寒站起身来,试着伸展手臂,其实早在一两天前他就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
青冥点点头。
迟寒有些激动地握住双拳,心想太好了!终于完全恢复了。那药虽然精妙。。。味道却也真的不怎么样。。。
迟寒抬头,看见青冥正看着他,不觉有点面红,他搔搔头,有些别扭地开口:“那个。。。谢谢。。。”
青冥却不再看他,而是端起桌上的空碗,向门口走去。
背后的迟寒却是语气一转:“既然如此。。。恩公也该是时候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吧!”
迟寒猛地从枕边抽出水云间,向青冥的后背直直刺去!
然而迟寒的突袭并未能伤及青冥,道人仿佛早已知晓一般,轻松地就躲了过去。还不厌其烦地纠正道:“青冥。”
“啧!”
迟寒咬牙,回手一个斜劈,向青冥追击而去!青冥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攻击。迟寒再接再砺,凌厉的剑招一式接一式向青冥袭去。青冥巧妙地移动步伐,令迟寒的挥剑一次次落空。攻击屡屡落空,迟寒心下有恨,改变架势,念起听雨心诀,霎时水云间上犹如一层水气附着,剑锋闪现出银蓝色的剑气!迟寒提剑起势,正是奕剑最快最强的杀招,归元。剑影一闪,以雷霆万钧之势袭向青冥!然而剑快,人更快,这绝杀一式却依然没有快过青冥的眼睛!青冥仅是一个挪步,眨眼间便来到迟寒身后。迟寒觉察过来,惶急间想要转身,青冥却此时起脚,扫向迟寒右脚,迟寒顿时失去平衡,身体以扭曲的姿势向后倒去,跌在床上,青冥趁势欺上,右手扣住迟寒的咽喉!来去不过片刻,胜负已分!青冥一制服了迟寒,便松开手,不再动作。
迟寒躺在床上喘着气,瞪着连发丝都没有乱一分一毫的道士,心中不甘至极,不满地问出这几日中重复多次的问题:“究竟如何你才愿意将东西还给我?”
青冥摇摇头。
“啧!”
迟寒愤懑不已,然而面对实力上的绝对差距,却是无可奈何。只得又道:“既然如此,带我出这鬼街!”
“好。”出乎所料,青冥干脆地答应了,反倒让迟寒一愣。
似乎看出他的疑问,寡言的道人简单地解释道:“你已痊愈,不用再留。”
“我在鬼街入口等你。”
说罢,青冥推门离开了。
迟寒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一个打挺从床上跳下来,三两下套好外衣,冲出门去。
迟寒来到屋外,青冥已不见踪影。迟寒踩在青石小道上,顺着山势向山下跑去。鬼街就像一座再平常不过的山城,狭窄的小道沿山势而建,两边紧密地排列着民居,灯光从每家的窗户照出,映得小街有些诡异阴森。天空上没有星星,是一片漆黑的夜,鬼街中并没有白昼,算时间,现下正是鬼街中居民活动的时候。街道上热闹嘈杂,除却飘来飘去的都是鬼怪这一点,这里的生活跟阳世中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最初迟寒还因为那奇形怪状的行人有些惊恐,不久也就习惯了,虽然由于养伤的关系他并没有太多的机会来到外间。迟寒一路奔跑,鬼怪们见了他都连忙避开,在这繁忙的街道上迟寒却一路无阻。迟寒摸摸自己胸前,那里的衣服夹层里有一张青冥给他的符咒,保他在鬼街不受鬼魂妖物的伤害。迟寒突然想到,那些魂怪们路过青冥的时候,都会向他问礼,再想想念红也是这样,对那道人很是敬畏。难道是因为鬼怪怕道士的缘故?可是念红曾说过她并非鬼魂。。。迟寒几乎可以肯定青冥的身份必是不一般,否则常人如何得以在鬼街来去自如。
在青冥救治自己的事上,迟寒始终抱着怀疑,只因他的救治太过细致,让迟寒不得不去想他是否有什么目的。然而道人除了夺走包裹之外,并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或许拿走包裹就是他的目的?不过,迟寒转念一想,包裹凭借自己的实力,暂时是拿不回来了,而就算道人有的是别的企图,以自己的身手,怕是连挣扎的必要都没有。现下阶段最重要的还是安然离开鬼街,然后与师兄取得联系。至于以后怎样,只好静观其变。
迟寒很快来到鬼街的出口,他看见一座狭窄的,闪着幽蓝色光芒的小桥,横跨在漆黑的峡谷之上,连接着对岸。那便是其中一座通向阳界的鬼桥。
青冥正站在桥前,还是那身素白衣天青袍的道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衬着身后那鬼火一般摇曳着的小桥,竟有些相得益彰的阴森。然而真正吸引了迟寒视线的,是战在青冥身边的念红,平日念红多着白,墨黑的长发头发随意披散着,看上去倒比一般的鬼魂更似鬼魂,而今日她那婀娜的身形被包裹在一片鲜艳红色中,头发盘得精细,用金色奢华的头饰固定住,妆容精致,整个人却仿佛一团火焰,然而这些却衬得她那毫无颜色的面容愈发惨白,为这团火焰平添了一丝阴冷,就好像冰冷的燃烧着的火焰。如此的念红,如此气势,倒不似那个跟在青冥身边的侍女了。
似是看出迟寒面上的错愕,念红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道:“怎得,是奴家太美了,公子竟看呆了?是不是悔了当日没要了奴家?”言罢还捏了捏迟寒的手,令涉世未深的小奕剑瞬间红透了脸,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念红见他这反应,笑得更开心了:“大人您看,公子他真可爱~当日您就不该拦我,白白浪费那多良宵~”
迟寒浑身一抖,连忙抽出手来,道:“念红姑娘莫要乱说。。。在下从来没有那个意思。。。姑娘。。。姑娘自重。。。!”
这次念红已经是大笑了起来,还一直念叨着:好可爱好可爱。弄得迟寒又尴尬又惊恐,求救似地看向青冥,期望他能制止念红。无奈青冥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迟寒和他对视几秒,只有自认识人不淑,扭开脸去,他怎么会指望面瘫道士能帮他。。。
可惜扭过头去的迟寒,错过了一次看见面瘫道士别的表情的机会。青冥看着结结巴巴说着“姑娘自重”想要躲过念红胸脯的青年,扯开嘴角,轻轻地笑了。
“念红,他可消受不起。”最终,道人还是张口替迟寒解围了,只是开口的同时,又恢复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念红听了,埋怨道:“青冥大人您真无趣。”说罢再在迟寒脸上捏了一把,才终于放开了他。
迟寒终于得以从念红那恐怖的热情中逃脱,长舒一口气,向青冥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无论之前对道人有多么复杂的感觉,这一刻的感激却是真心实意的。。。
青冥这时道:“时候不早,该走了。”
念红点点头,将一个包裹递到迟寒手上道:“可惜公子这一去,怕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还望公子保重。”
迟寒有些感动,这几日也颇受念红的照料,想到如此女子却住在这阴森的鬼街中,忍不住道:“姑娘为何不离开鬼街呢?”
念红只是笑着摇摇头,并不作答。迟寒知晓再问也不会有答案,气氛一时有些怅然。
“不过。。。”念红又道,“若是公子不幸变了鬼,念红定会帮公子留一间好屋子的。”
“。。。。。。”
“哈哈哈~”念红又笑起来,“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人了~还真有些舍不得了。青冥大人,您可得好生照顾他啊。”
迟寒早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青冥只点点头,走到青冥身边,向他伸出右手道:“手。”
迟寒早已习惯他这样突兀的说话方式,老老实实伸出手放在道人手上。青冥握住迟寒,口中念念有词,迟寒只觉得自己似乎变得轻了起来,身体也透明了。
“走吧。”说着带着牵着迟寒走向鬼桥。
“记住,别回头。”
迟寒点点头,跟着青冥踏上了鬼桥,念红在他们身后一福。
踏上桥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全部消失了,奇特的是,站在鬼街时,能清楚地看见桥连接到对岸,算起来不过百步的距离,然而走上这座桥后,它却好像突然伸长到无限,迟寒除了身前的青冥,和脚下由鬼火点亮的桥身,什么都看不见。周身开始疯狂地吹着风,吹到身上直让人觉得阴冷入骨,一声声尖锐的哀鸣从桥下升起直冲迟寒的耳膜。他听到耳边有各种声音回响,这些声音痛苦地喊叫着,哀求着,他们要迟寒下来,要他来分担他们的痛苦!迟寒咬着牙,想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声音,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下传来一阵孩童的尖叫:“大哥哥就我啊!”
迟寒被这么一惊,反射性地想去看那桥下漆黑一片中有些什么。就在他要将头伸出桥外时,突然感到手上一紧,耳边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别看。”
迟寒抬起头来,只看见道人的背影和随风飘扬的黑发。迟寒感受到顺着指尖传来的道人微凉的体温,那一刻迟寒想,这应该是一个温柔的人,无论他多么的面瘫,也无论他有着怎样的身份,或者目的。。。
安下心来的迟寒,不再去在意那些哭嚎和哀鸣,就这样跟着前面的人,任由他将自己带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