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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吃酒 桃花十里不 ...


  •   天虞岛新奕剑听雨阁的弟子厢房中,迟寒从梦中惊醒,一时有些迷茫,似是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一会儿辨出头顶的正是熟悉的屋梁,这才小小松了口气。

      “是梦。。。”

      回想起来,梦中的场景纷纷杂杂,朦朦胧胧,已是记忆无多,唯独一道天青色背影,比什么都清晰,清晰得让迟寒心底隐隐作痛。他索性又闭上眼,稍稍加深呼吸,等待心情平复。

      迟寒调整好心绪,起身下床,推开门,雾气弥漫,遮盖了远处的景象,唯有新锁妖塔的幽光丝丝透过浓雾,如磷火般妖异。时候尚早,四周一片静谧,迟寒去打水洗漱,却发觉井边的桃树一夜间开了不少粉花。原来高山之上的新奕剑听雨阁也迎来了春天。

      七年前,奕剑听雨阁旧址在幽都力量和门内叛徒的谋划下被一举攻破,众多门内精英与长老牺牲,世代守护的锁妖塔也沦为妖魔的驻地。意外的,奕剑子弟在暂时栖身的翠微楼后山谷间发现了一座新的锁妖塔,在局势暂时稳定后,便决定在此重建奕剑门派。此后,所有的中级以上门下弟子,全部转移到新的奕剑听雨阁中,而翠微楼仍被作为新弟子的培养场所保留。七年前的战火摧毁了奕剑听雨阁的中坚力量,幸而留下的弟子们并没有放弃希望,最终从浩劫中挺了下来,如今在新锁妖塔的幽光下,这古老的门派正在日渐获得新的活力。

      每每想到此处,迟寒总会感叹世事无常,当日的他尚是只能看着家园被人践踏浑身颤抖而无法阻止的菜鸟奕剑。如今,他却被冠上了英雄之名,成为奕剑门派中,被敬重的师兄。他想,如果没有那场浩劫,如果没有与那人的相遇,他当是会在众多的奕剑子弟中,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吧。
      然而那些让他本人日后回忆起来都错愕的际遇,确确实实地发生过,并气势汹汹地改变了他周围的一切,直到把他变成现在这个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迟寒一面胡乱思索着,一面盯着那盛开的桃花瞧。山间寒冷,新奕剑门派内的四季变迁,总是比寻常时令晚上一些。如今山上桃花盛开,山下不用想,已是春色烂漫了吧。

      难怪会发那样的梦,原来又到这个时候了。迟寒笑着折下一枝桃花,带着它回到自己的房间。刚一进屋,就如他预料一般在自己的笔架上发现了一只信鹰,那只威风凌凌的动物本来正埋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看到迟寒出现,傲慢地抬了抬脚,将桃枝顺手插入桌上的花瓶,迟寒从它的脚环中取出信件,喂了鹰了些肉干,那鹰似乎很满意地径自飞走了。

      迟寒将信展开,是一封邀请函。

      邀他去桃溪吃酒,赏花。信角署名是:离子硕。

      迟寒将信折起,在尚未熄灭的灯烛上烧了。看着手中的信纸逐渐燃烧变成灰烬,迟寒想,真的有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无论是自己还是这个大荒。

      虽然那场关系着大荒存亡的战争已经结束七年了,与身为昔日幽都王座下四将之一的鬼矢离子硕的通信,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虽然离子硕已经再也不能拉动弓箭,但是仇恨仍未结束,那些过往的伤痕太深,不是短短的七年时间可以抹平的。

      迟寒松手,火焰吞噬了整张信。迟寒看着最后一点灰烬消失在火焰里,有些出神。。。

      将自己要出门几日的消息告知被他从被窝拽起来的小师弟,收拾了些轻便的行李,挖出埋在屋后树下的一壶酒,迟寒不慌不忙地上路了。

      虽说若是用身自在御剑飞行,从天虞岛到江南也不过一天的行程,迟寒却不愿意错过大荒宜人的春景。他或骑马,或稍稍在山水间御剑,一路走走停停,颇为自在。如此这般,待迟寒到桃溪的时候,已是半月后了。路上虽是耽误了,到了桃溪,却是一片姹紫嫣红的胜景,尤其是那桃花,连绵十里不绝,美不胜收。

      在一片乱红之中,迟寒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残破的院门上挂着一块破牌匾,上面被人毫无章法地写着三个大字:闲人庄。很难想象有人字这么难看还敢如此张扬地写出来挂门上。而且这名字也极不符实,因为这宅院怎么看也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宅院而已,甚至比寻常人家更显破旧。迟寒叩了叩门,无人应声,然而过了一会儿,院门却吱嘎一声自己打开了。院子里很安静,迟寒迈步走进院子,那木门又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就在木门关紧的一刹那,同时,无数的利箭从不知名的方向袭向迟寒!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迟寒面色轻松,像是早有预料,他踩着剑式的步伐,左躲右闪,闲庭信步般地躲开了所有的攻击。好像被他的轻松激怒,更多的箭矢向迟寒发射,基本每踏一步,就会激起更多的攻击。侧身躲过擦过脸旁的利箭,后仰躲过射向身体的攻击。。。迟寒动作越来越快,箭矢也越来越多,迟寒一边躲闪一边护着手中的行李,束起的长发在身后飘舞,他身形如燕,在这片箭雨中,竟是轻盈自在。迟寒面上带着笑容,仿佛这些夺人性命的危险是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波猛烈的箭势袭来,迟寒高高抛起手中的包袱,向旁跳起,在空中横翻两周,神乎其技地躲过所有的攻势,最后他单足落地,身体后仰,避开划过胸前的最后一箭,与此同时他伸手,刚才被扔起的包裹准确地落在他的手上。

      迟寒直起身来,拍拍包袱,呼——得舒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然而他的想法显然错了,他再抬起头来,只见箭矢如洪水般向他铺盖而来!那是不容有任何闪躲空间的攻势!

      “呜啊!”迟寒慌乱中连忙拔剑!连连祭出几次五方浩风诀!然而虽然能够砍断箭矢,却仍然躲不过被短箭掩埋的危机!迟寒连忙架起身自在,趁着箭矢被五方卷起的剑风稍稍吹散的瞬间,利用七曜人寰诀的冲力,逃出重围!

      箭潮噼噼啪啪落地。一时没有动静,迟寒喘息着,不敢放松警惕,就怕再来这么一下真的会要了自己的小命!

      “啪、啪、啪。。。”突然一阵掌声响起。

      院内小屋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穿着松垮舒适粗布衣的青年出现在迟寒面前。

      青年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嘴边勾着笑容,一片痞气:“迟先生好舞姿,在下开眼了。”

      迟寒收了剑,叹口气:“离庄主,虽然姗姗来迟是在下不对,只是我怎么觉得离庄主今年的招待,比起往年更热情了呢?其实离庄主你是想杀了在下吧?!”

      “谁说不是呢?”青年很爽快地承认了,而迟寒知道他并没有开玩笑。

      原来这青年便是邀请迟寒前来一聚的幽都军余孽,鬼矢离子硕。坚持让迟寒称他庄主的,这闲人庄的主人,同时,那些暗器机关,正是出自他手。虽然七年前他自毁右手经脉,碎去掌骨,今生再不能拉弓,然而这继承自翎羽山庄的机关术,却日益精湛。大概是他无法随意离开这闲人庄所在的后山,所以日常精力全用于钻研之顾。又或者是为了每年这个时节,给迟寒一个别开生面的见面礼,这个动机给了他激励。

      从第一年的邀请开始,离子硕就非常明确地表示他要杀迟寒。幸而,除了这一进门的机关阵,离子硕并不会再做其他的事情。这每年一度的机关之战,像是两人约定的比试,虽不激烈,但若是怠惰,便会丢掉性命。

      迟寒和离子硕从来不是朋友,然而有一壶酒,他们无论如何,要一起喝。这就是为何他们每年必然聚会于此的原因。

      离子硕双手抱胸,斜着头看迟寒手中的包裹,问:“酒没洒吧?”

      迟寒苦笑着拍拍包裹:“放心,我找即澜帮我用符封的,我想酒洒了,你就真的非置我于死地了。”

      迟寒想起即澜一边封印一边抱怨的场景,那符咒本是用于封印如化妖葫芦一类的道家炼器的,却被他拿来封酒。真真小题大做。

      “没错。跟我来吧。”

      离子硕说罢转身向屋内走去,迟寒连忙跟上。

      他们搬了一张小桌,置于后山桃树下,摆上酒水与几碟小食。阳光正暖,二人就这样在桃树下吃酒,赏花,晒太阳。说他们并非友人估计谁也不信。

      先喝了几坛离子硕准备的酒,离子硕用手叩叩桌子,道:“把那个拿出来吧。”

      “是是,小的这就给离庄主上主菜!”迟寒一边贫着一边从包裹里拿出那坛坛口被黄色符纸仔细封住的酒。迟寒小心揭开封纸,一丝清新,带着些许酸的气味飘入他的鼻中,那酒的味道太淡,淡得混在花香中,甚至完全寻找不到。

      迟寒给彼此满上半杯,刚才还有有问有答的二人,都沉默了下来,静静地喝着,比喝其他酒慢上不少,好似是什么仙酿。

      离子硕收了那总是挂在脸上的痞气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的酒,好像在缅怀什么。

      迟寒看着他,眼神有些阴暗,那样的缅怀只让他觉得刺眼。

      “这酒,当真是你自己做的?”离子硕突然发话。

      “是啊,怎的,不合胃口?”迟寒笑问。

      离子硕沉默了一下,道:“不。。。太相似了。。。”

      “有些小诀窍罢了。”迟寒轻摇手中的酒盏,抿了一口。

      “他教你的?”

      “我见他做过。”

      “哦?”离子硕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添上一杯,“我与他认识多年,也没亲眼看见他做过,问起他,还说是秘密。对你倒大方得很。”

      “是啊,他对我向来大方。”迟寒低头喝着酒,答道。

      离子硕却是冷哼一声,带着讽刺道:“大方到命都可以给你,谁说不是呢?”

      迟寒闭了眼,却说起了别的事:“我还记得那年,青梅刚熟的时候,他带我去摘,说是要做酒,埋到雪里,来年一起喝。。。”

      “我不信他,你知道他那人,炒个青菜都能烧了厨房。。。”

      迟寒回忆着,他半眯着眼睛,目光透过烂漫的桃花,落到什么遥远的地方,好似想起什么似地,轻笑出声:“真是灾难啊。。。”

      离子硕沉默地听着,迟寒自顾自地说着:“他带着我去摘青梅。他那人懒,不肯自己动手去摘,非要用术法,偏偏又没轻重,一个郁风过去,别说青梅了,树上的叶子都掉了。我们站在树下,头上噼里啪啦掉青梅。。。哈哈。。。他就站在光秃秃的林子里,身上落满了树叶,头上甚至还落了只毛虫!他倒镇定,招出仙鹤,把虫吃了,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真把我笑坏了。他那个人真是,看着挺强的,时不时总是缺根筋似的。。。。。。”

      迟寒说着,露出愉快的微笑,好像回到了那时的场景。

      “后来他做酒的时候非拉着我在一边看,跟我说诀窍,带着我把酒埋起来,说来年叫上你,一起喝。。。现在想来,他那时已经想到可能发生什么了。。。才会刻意想让我学吧。。。”迟寒的笑容渐渐苦涩起来。

      “那时候,若不是我带了酒来,已经被你杀死了吧。”迟寒肯定地道。
      离子硕并未否定,他停下手中的酒盏,道:“他在太虚观的时候,似乎是膳宗子弟,专职酿酒。”

      迟寒道:“我听即澜说起过,据说是当时太虚观十大异闻之一。很难相信,厨房杀手却会酿酒吧。”

      离子硕笑笑道:“是啊,那年他拿出酒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想毒死我。也可笑我那时候觉得,死了也算解脱,抱着赴死的心情去喝。。。”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迟寒突然明白为何是青梅酒的缘由。

      离子硕点点头,再斟一杯,道:“很讨厌的家伙对不对。。。这不是讽刺我么?”

      那年春天,他和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人决裂,苦不堪言又无从表达的时候,天青色衣袍的道人在他面前摆上这坛酒:青梅酒,一月可食,一年为佳,埋入雪里过冬,开春煮酒,酸而微苦,饮至微醺,春寒料峭时,最是温暖。

      一瞬间,所有的无奈酸涩涌上心头,不知如何宣泄的一切,借着这酒的滋味,就这么找到了出口。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半晌,离子硕突然站起来,用完好的左手抓住迟寒的衣领,将他拖向自己。

      “为什么杀了他!”离子硕问,声音中是不可抑制的愤怒。

      迟寒迎向他的视线,平静地说:“他该死。”

      “你!!!”

      离子硕愤怒地瞪着迟寒,迟寒坦然地跟他对视,面无表情。半晌,离子硕仿佛放弃一般扔下迟寒,叹息一声,坐回原位将自己的杯中的酒饮尽。

      “我还以为你会揍我。”迟寒整整衣领,平静地说。

      “我很想。”离子硕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

      迟寒看向他的手,那只右手手掌上横着爬过一道可怖的深痕,手的颜色有些青紫,那是当年他自断右手时留下的,现在这只手已经无法用力,并且迟钝。当年引落日长弓千里取反抗军首领性命的神射手在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后悔吗?”迟寒问。

      后悔吗?舍弃自己的骄傲与尊严,缚足于这方寸之间,选择这样近乎于苟延残喘的生活,不该是迟寒熟悉的那个张扬狂妄的男人的选择。

      “后悔吗?”离子硕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吗?每当我看见你,我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至少我还活着,他不必因为我的死而痛苦。”

      迟寒有些怔然,又有些小小地不干,他讥讽道:“万一他完全不在乎呢?”

      “不管他在不在乎我,但是我在乎他。”离子硕笑了起来,他看着迟寒,“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一切无法挽回时的痛苦。那种痛苦,哪怕只是可能,我也不想让他体会。”

      离子硕看迟寒不说话,调笑道:“怎样,是个好男人吧?”

      “愚蠢。”迟寒嗤之以鼻,“如果那个人把自己弄得这落魄样,我宁愿他死了干净。”

      离子硕哈哈笑起来:“是像你会说的话。”

      “你呢?后悔么?”离子硕反问迟寒。

      迟寒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后悔吗?这个问题迟寒也问了自己很多遍。但是一直没有答案。

      那个时候,当他从魔障中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没了气息,迎接他的,那些痛苦,是真实的。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杀了他吧。那时候的仇恨也是真实的。既然仇恨与痛苦都是真实的。那么后悔与否都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吧,毕竟,一切都无法再挽回了。

      “喝吧。”拒绝继续思考,迟寒斟满自己的酒杯,略略敬了离子硕,一饮而尽。

      离子硕也不再说什么,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一醉方休,一醉方休。。。

      离子硕倒干那坛青梅酒,趴在桌上醉死过去。

      迟寒也喝了不少,此刻靠在桃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离子硕,听见他的呓语:“青冥。。。”

      迟寒皱了皱眉。他不想看到有别人也如此思念着那个人。

      离子硕想杀迟寒,迟寒又何尝没对离子硕动过杀机。杀了他,那个人就只留在自己的心里,除了自己再也没人可以想着他。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脚步声,一道充满正气的声音道:“迟兄。”

      迟寒双目有些迷蒙,虽看不清,也能凭想象补完来人那铿锵有力的抱拳一拜,还有他端正阳刚的脸上那百年不变的坚韧。

      “陆兄,”迟寒扬起笑容,“他一醉倒你就来了,既然早已来到,怎么不来一起喝一杯。”

      陆定风摇摇头:“你们是为做祭而饮,我却不认识那人,不合适。”

      迟寒有些嘲讽地道:“你总是想得太多。”

      陆定风也不反驳,只是低头去查看离子硕的状况,发现人已经醉死过去,便将人拉起,抗在肩上:“子硕醉了,我先将他送到屋内,这里风大,就这么睡会着凉的,迟兄还能走么?”

      说着便来扶迟寒,迟寒摇摇头拒绝了:“我没事,酒喝完了,我也没理由留着了,一会儿便走,你不用管我了。”

      陆定风微微叹息一声,知道勉强不来,只扛好离子硕道:“失礼了。”

      说完扛着离子硕动身离开。

      迟寒看着他们走远,仰头闭上眼。

      “都说,冤死的人会变成鬼魂留在人间。。。”

      “我杀了你,你真的不恨我吗?”

      “若是恨我。。。为何不变成鬼回来杀了我呢。。。”

      “还是。。。你对我,连恨。。。也不存在呢。。。?”

      酒精渐渐夺取迟寒的意识,在他完全失去知觉之前,仿佛看见一个身影向他走来,风吹拂他的衣袍,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那桃花一样,随风飘远。。。

      “青冥。。。”

      迟寒呓语着,陷入了沉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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