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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黎明的勒佐加拉勃利亚有点冷。一名金发女郎披着一袭暗蓝色的皮质风衣,在冷清的街道上独自漫步。橐橐的皮靴声仿佛流浪艺人的缓慢的鼓点。街上少有行人,整个勒佐加拉勃利亚刚沐浴黎明的第一线曙光,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女郎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是时候了。她的脚步依旧缓慢的移动,象一个好奇的游客,但是下一刻却已然不见了踪影——她拐进一旁的一条小巷。这小巷通向勒佐加拉勃利亚底层最黑暗的地方。
      向右拐。通过两个街区后向左拐。再向右。向左。向右。然后一直走。她在心中默念着纷繁复杂的行动路线,穿梭在这令人压抑的小巷的迷宫里。没有任何路标表明她有没有走错路,只是两面华丽的建筑物渐渐被陈旧的墙壁、简陋的屋舍所代替。她一点也不吃惊,在波士顿这种情形早让她习以为常。这里是贫民区,也往往是犯罪的沃土。

      她看到了她要找的人。他站在一家肮脏的酒吧门口,嘴里叼着烟。
      那是一个高个子意大利男人,络腮胡子,脸很脏,看上去大约三十七八岁,他看到她走过来,掐了烟火。
      “斯蒂芬·金?”她问。
      他微微一笑,说:“不,我是汤米·帕森。金有事,所以派我来了。”
      她眼睛里的火焰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好象猎鹰没有找到可爱的白鸽,好象灰浪没有等到躲藏的野兔。帕森没有注意到她眼神深处的失望,因为马上她恢复了常态。“东西呢?”她又问,带着那种职业化的冰冷的语气。
      “当然带了。金可不会允许他的手下人把事情办砸。不过,你真的是蒙大尼组织的人吗?我们跟西西里岛的那帮家伙交情很深——他们常到我们这里来□□械。有时也会买来自相残杀,真好笑!”
      她并不接话,只是接过对方递上来的那包东西——一只手枪和子弹。
      “装上消音器了?”她把抢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问。
      “是”
      “那好,谢谢了。”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转身离去。

      这是第二个了。帕森斜斜地倚在酒吧入口的招牌上,笨重的身体缓缓下滑,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心脏,真是干净利落,什么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她确信他再也不需要别的东西了,但没有确认尸首。她并不害怕看见血和尸体——在医院作实习时她早就看厌,厌烦的看见更多血更多尸体也不会再呕吐。她唯一害怕的是手指按动扳机的那一瞬间。真可笑!在刹那间,她仿佛听到了那个低沉,沙哑,魔鬼一样的声音。它说:“干掉接线人,无论他是谁!”
      所以她的手指动了,像上次在美国时那样。

      正当她要走进来时的巷道,却愣住了。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酒吧的对面。那人也看见了她,朝这边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逃跑。遇上这种意外,罪犯首先考虑的应该是逃离现场。然后,直到对方走近,她在心中想的却是:这会不会也在那魔鬼的算计中呢?这种病态的好奇,使得她失去了最后逃跑的机会。
      “小姐,我发现你做了一件鲁莽的事情。”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会因此而坐牢的。为了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请跟我走一趟,我是便衣。”
      她没有动。“你不是便衣。”她说。
      “为什么你这样认为?”
      “第一,在我开枪的时候,你并不企图阻止什么。第二,你没有确认那个人是否还有一口气。而且 ……”
      “而且?”
      “……你的眼睛。充满火红的欲望和海一样的冷酷。那不是执法者的眼睛。”
      他笑起来。那笑声很动听。“你一点也不走眼,真的。一点也不。我叫罗杰·阿诺德,平时是个出租车司机。不过偶尔也会干些‘小买卖’,你知道的对不对?说起来,我们还曾有一面之缘呢!你不记得了?我可是对美女印象很深的。”
      她笑了,那笑容溶化了她冰冷而无动于衷的表情,使她看起来象一位黎明的天使。但——为什么天使的眼睛里却有无法溶化的忧伤?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热心过度的司机。”她这样说。
      “是呀。小姐要不要搭车?我的车就在那边。我可以带你游览这个城市,虽然它远不比罗马来的耐看。”他说。

      阿诺德是个风趣的人。他活泼,热情,友善,讲述起意大利来滔滔不绝,正象他胸中沸腾的意大利的血。她想,如果自己不是因为“那件事”而来这里的话,阿诺德一定是个不错的玩伴。她详细地端详勒佐加拉勃利亚的各条街道,把不同的名称硬塞入脑子。不久,她就会用到这些,以便使自己在出入这座城市时不致迷路。她不知道阿诺德对自己猜准了几分,这使她有点惶恐。他认为她是杀手也好,是复仇女郎也罢,只要是不晓得她那奇特的“同伴”,其他什么对她都无所谓。但他究竟了解自己多少?她无法确准,因为外表往往是欺骗人的。何况阿诺德的出现也太突然了,这不是巧合的话便只能是刻意谋划,那样她就不安全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女人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阿诺德带她进了一家普通餐馆。她在进去之前楞了楞,因为餐馆的招牌让她想到在酒店门前的那个意大利男人。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罪恶感,弱肉强食的法则总被人们变换用在各种地方。她只是有点吃惊,吃惊于那人垂死的样子竟还印在脑海中。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除了阿诺德,没有人看见她。而在警方拖拖拉拉地搜索凶手时,她早已离开这个无聊的城市。
      她拂了拂头发,想拂去心中的阴影。然而却怎么也拂不去。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阿诺德热情地帮她点菜。不一会儿,服务生端上菜肴和甜酒。有点可笑,她讨厌烈酒的味儿,那会让她头晕。“阿诺德……”她的手指轻轻地搅动那暗红色的液体,专注的表情好象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孩子。
      阿诺德笑了笑:“请叫我罗杰。”
      “好吧,罗杰。你是西西里岛人吗?”
      “不,我是北方人。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那里的人呢?”
      这回她笑了。她把目光从酒杯里收回,邪邪地歪着头,说:“我认识一个西西里岛人,是个老人,你给我的感觉有点象他——虽然只有一点。西西里岛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吧?报上常报道那里的□□火拼事件。”
      老人?这是她对那个魔鬼的称呼吗?真好笑!想到这一层,她笑得更放肆了。弄得阿诺德不知所措。事实上,无论相貌,性格,声音,阿诺德都与她的魔鬼老人毫无共同之处。但是他们身上却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息,像非洲原野一样地不被人驯服的气息。正是那种气息诱惑了她,让她的心颤抖不已。
      然而忽然地,她的笑凝固了。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从楼上厢房下来。他高个干瘦,鹰勾鼻,一双小眼睛冷冷地从在座的每个人身上扫过,仿佛所有的人都妨碍了他,是他的死对头。他身后跟着两名打手模样的人,面貌狰狞,气势汹汹。当三人经过她身边时,她听到中年男子在低语:“真是从来没有的事儿,竟敢动手动到老子头上来了!”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钻入她耳朵:“这是斯蒂芬,朱蒂。他竟敢惹我。”
      她愣了愣。那个声音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是她的魔鬼的声音。她慌张地环视了一遍四周,并没有那个头颅朝着她点头微笑。于是,她吁了一口气,知道刚才的声音只是她的幻觉。这幻觉便不再东躲西藏,明目张胆地从听觉扩展到视觉。她仿佛看见了那魔鬼——那颗头颅得意洋洋地搁在她的腿上。她拿着一份报纸,是勒佐加拉勃利亚本地的一份小报。头颅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一张相片,说了刚才那句话,并补充说:“不,不是中间那位市议员,朱蒂亲爱的。是左上角那个人。你看他像不像在伏击市议员?”
      朱蒂说,她看那个人不像拿着枪的样子。
      “不,你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斯蒂芬是要贿赂市议员,好让他的货顺利进出港口。我很清楚这家伙的为人。”
      幻觉突然被打断。阿诺德抓住她的手,却又连忙放掉。在手指相触的一瞬间,她发现他的手颤抖了,就像一个初恋的小男孩,不知所措。“啊,对不起。我叫你好几遍了,你都不应,艾丝。” 阿诺德说。她注意到他有些脸红,便也看出他内心的胆却和莫名的不安来。她笑了,呷一口甜酒,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她推说累了,回到住宿的旅馆。她走在安静的过道上。现在的感觉真是奇妙,没有阿诺德,没有她的魔鬼,没有需要防御的意外,什么也没有。她只有自己的心,伴着脚步而跳动。她感觉现实世界已经远在宇宙的另一边,她的整个身心都在扩散,在上升,在挣脱令人讨厌的地球的引力,但是当钥匙钻入锁孔,一切又沉淀下来。等到门应声而开时,已凝结成了原来的那个物质的她,她站在门口愣了愣,终于还是带上门走了进去。
      “安东尼,你在那儿干什么?”她问。
      他的头颅在面向大街的落地窗前,闷闷不乐地往下看。他那讨厌的住处——黑色的潘多拉之匣从桌上掉落在地毯上。他所能动的东西全都狼籍的洒了一地。
      “刚才服务生还抱怨说,我房间里有奇怪的声响呢!”她捡起匣子,放在沙发上,又耐心地收拾被他弄乱的东西,竟也不生气。“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这样引人注意吗?要是被发现,咱们俩就藏不住了。怎么,又是因为没有手臂和身体而苦恼吗?”她亲切地温柔地把它从窗边抱开,好象抱一只被主人宠溺惯了的小猫。“小猫”任性地晃了晃,不快地问:
      “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她有些意外。
      “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你们在旅馆门口道别,我看见了。”
      “你是说罗杰·阿诺德?”她的脸上展开轻快的笑容,却不想这更让他妒忌。“他是个司机,但也好象做些不明不白的买卖。怎么啦?对了,安东尼,你以前说自己对西西里岛及其附近的一切很熟悉,你有听说过他吗?”
      安东尼这时已明白她的微笑其实是给自己的,便也平息了男人的愤怒,转而为自己愚蠢的愤怒而不快。但他到底习惯了老谋深算,表面上看来仿佛仅仅是一个固执的老头。谁会在意一个冥顽不灵的老头的愤怒?他说:“我为什么要知道他?你把我孤独地撇在这里,竟去和一个年轻小伙子约会!——把我这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撇下来。不行,你明天得答应陪在我身边。甩了那小子陪着我。否则我……啊——呀!”
      话到一半,他惊叫起来,直觉一阵头昏眼花。原来是她松手将这头颅扔在沙发上。
      “好了,明天你就去广场表演杂技怎么样?”她坏心的笑道,摘去假发。屋里的空气叫她觉得闷热。巨大的落地镜前立时出现了一位留着齐肩黑发的动人女子。黑发女子踱进厨房,像精灵般,一下子从镜子的世界消失了。厨房里传出杯皿相碰和开冰箱的声音。
      “你近来变得像老头一样唠叨了哟!”朱蒂说,“要不要来瓶葡萄酒?这里有不少呢!”
      “我只要威士忌!”他有些没好气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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