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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四月的勒佐加拉勃利亚海岸阳光明媚。她站在意大利的靴尖上,是亚平宁半岛南端的港口城市,与鸟语花香的西西里岛隔海相望,仿佛一对被墨西拿海峡隔阻的亲密恋人。
      勒佐加拉勃利亚机场上人头攒动,刚下航班的旅客们纷纷涌向出口。两名管理人员在出口检查他们的护照和签证,忙得焦头烂额。
      一名臃肿体胖的妇女唠叨着管理人员可怜的效率,说这样会误了她和朋友约定的时间。管理人员耐着性子送走了这个讨厌鬼,她身上的汗味令人恶心。接下来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她那明亮而活泼的金发披在肩上,自然地打着卷儿,华丽得好象维纳斯的额发。尽管眼神显得有些疲惫,但那棕色的眼睛依旧楚楚动人。她一手提着一只有些显大的皮箱,一手挎着一只玫瑰色的小提包。管理员彬彬有礼的检查了她的护照和签证。她是美国人,名叫艾丝·亚当斯。当管理员将护照交还时,她什么也没说,接了护照就匆匆而过。

      “啊!你好,意大利!”在她走出机场的时候一个声音说。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四下望望。不,没有人。没有人和她说话。然而那个声音却又再度响起:“怀念你,勒佐加拉勃利亚!就象怀念罗马的妓女!”这回她听清楚了。那声音正是从她手上的皮箱里传出的。于是,她微俯下身,问那东西:“是你吗?”
      “是我。”那个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富有奇特的磁性,连魔鬼诱惑人时的甜蜜嗓音,也不及它的千分之一。她听出它在笑。
      “你怎么知道我们已经到了?你的眼睛不是看不到吗?”她问。
      皮箱里的那东西回答:“我感到自己在动了,我想应该是到站了。飞机上的那些工作人员真是粗鲁,也不知道要把我小心轻放,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坏了。如果我还是从前的我,他们纵有豹子胆也不敢这么做!不过,我倒是睡了个好觉。现在醒过来,又回到了可爱的祖国,感觉真好!你一定不知道……”
      “行了,我知道。”她打断它,“有话等到了旅馆再说。在这种地方被人听到,不是认为我是疯子,就是以为我有巫术。”
      它不再说话了。她便拦了一辆计程车。但在她放好行李,上车坐下时,那不安分的声音又响起:“现在在哪里?”
      “闭上嘴!”她说。
      司机回过头来看看。那是一个漂亮的意大利青年。他笑着问:“小姐,你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吗?”他大概误以为这两个声音都是一个人发出的。
      “我的习惯妨碍你了吗?”
      “哦,不。没有。”他忙回头。她注意到他脸红了。

      计程车启动了。她把旅馆的地址给他,一路上再没有跟他说话。这就是意大利。她望着窗外对自己说。这是母亲的故国。母亲是美籍意大利人,嫁给了一个波士顿教授,此后至死也没能再踏上故土。不过,她来这里不是因为母亲,也不是旅游,她有更重要更可怕的目的——不,应该说是皮箱里那家伙的目的。
      车停了,她付过钱下了车,在她眼前的是一家普通的旅馆。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热情地问:“要我帮你拿行李吗?”
      “不,谢谢。”她用意大利语回答。

      年轻的司机注视着她那富有魅力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旅馆的大门后才重新启动了车。他从车上的物品箱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拥有一张和刚才的女乘客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头发却是黑的,乌墨一般。

      女人在旅馆的柜台前停下来。她对柜台里的人说:“我预定了房间。我是艾丝·亚当斯。”
      “是亚当斯小姐吗?”接待员翻了一下记录,交给她一串钥匙。“您的房间在三楼。祝您愉快!”
      她礼貌地报以微笑,接过钥匙便上了楼。
      314。那是她的房间号码。没错,是这间,在走道的尽头。钥匙插进锁孔。她突然有种幻觉,仿佛她是一枚螺丝,被插在了关键的位置。锁应声而开。她进去的时候,随手带上门。她把手提包扔在沙发上,将皮箱轻轻的放在上面,然后拉开窗帘,打开窗,结结实实的透了口气。她选的旅馆接近海,这房间又面朝大海,空气中海的味道很浓,让她想起了波士顿。事实上,这是她的一个女友帮她选的。那女友是意大利人,在波士顿与她共事四年后,因各中原因回了国。
      她接下来要做的是打开那个会说话的皮箱。一堆简易的衣服之下,露出冰冷的暗黑色的金属外壳。那是一个八英寸见方的轻金属盒子。她小心地将它放在桌上,仿佛美女潘多拉在打开赫拉的礼物之前那样怀疑而谨慎地端详。潘多拉最终开启了灾难之盒,因为女人的好奇。她没有那样的好奇。她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也知道开启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她的手指碰到那冰冷的表面时颤抖了一下,但盒子还是被打开来。

      盒子里是一颗头颅,一颗完整的人类的头颅。
      她把头颅从盒子里取出来,将它放在桌上,下面垫了一块沙发垫子——为了让它觉得舒服点。
      “啊,阳光真好!”在机场与她对话的那个声音从头颅的嘴里吐出来。
      那个人——假如一个会说话的头颅也能称之为人的话——有着一张消瘦的脸,鼠眼,薄嘴唇,面孔微黑,淡褐色的头发。他的五官仿佛被某种力量压缩了,小小地,聚集在脸的中央。耳朵看起来比一般人尖些,倒是与教堂壁画上那些魔鬼很相似。她曾经想象,这个头颅以前占据的躯体一定也矮小而削瘦。但就是在这样一具柔弱无力的躯壳里蕴育着一颗怎样的心灵啊!
      桌上的小东西又说:“朱蒂亲爱的,把你的假发摘下来吧!我想看你那美丽的黑头发!”
      “你的事儿还真多!我真无法想象你以前会是干那一行的!”
      她露出讨厌的神色,仍是摘下了金色的假发。她的黑发很美,仿佛夏季的夜,神秘,深沉。现在的她,少了那份虚伪的华丽与柔顺,增添了不羁的野性的美。违拗与叛逆被那调皮的黑发曲折的表现出来。这样的表达含蓄而完美。
      “你母亲是西西里人吗?”他出神的看着她,问。
      “不,她是在热那亚长大的。”
      “热那亚?那是个好地方。你知道,对于我们来说,繁华的城市比贫穷的地方更易滋生罪恶。”

      她没有回答。这时,门铃响了。她重新带上假发,去开门。原来是旅馆的服务生。“小姐,您是准备去楼下用餐呢,还是需要把晚餐送上来?”他问。
      “送上来吧。”她半开着门,免得服务生看见桌上的东西大惊小怪。
      不一会儿,一份精致的晚餐送上来。因为同样的理由,她在门口就将服务生支开了。事实上,她不觉得饿。只不过她有按时进餐的习惯,因为作为教授的父亲对什么都很严格,严格得近乎古板。
      “这是你故意诱发我的食欲,折磨我吗?”那张丑陋的脸显出痛苦的样子,却夸张的近乎开玩笑的小丑。这样的神情,再加上苍老,很是赚敛无知人们的同情心。
      “你也想要一份吗?我可以帮你叫。”
      “别开玩笑!你知道我没有胃,吃了也没用!”
      “不。也有你可以吃的东西。”她半开玩笑的说。
      “是什么?”
      “灵魂”
      他笑了。她跟着笑起来。两种意味截然不同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此起彼伏。一个笑声低沉,苍老,冷漠,另一个却悦耳,年轻,热情,仿佛夜晚猫头鹰的啼声,跟林中百灵的歌声混合在一起,一样不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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