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诉离殇》可子追风

2、爱愈深浓，痛愈激越

　　躺在我上床的是小莫。小莫是个安静的人，近乎冷漠，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是冰凉的。在他周围散布着一层冰冷的膜，别人一走近便觉寒栗。
　　“父母离异，跟母亲生活。”他说。
　　“母亲经常很晚回家，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听到她在深夜用被子捂着嘴压抑地哭泣。她是爱父亲的，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天天吵架，两个人拼命地摔东西。”
　　那时他才八岁，躲在黑暗的书房里默默流泪。
　　从小他都是个安静的孩子，哭泣时只流泪，并无声音，让人疼痛。他似乎是害怕什么。后来渐渐地也就不怕了。
　　“当你珍视的东西可能会失去时，你会感觉前所未有的恐惧，很无助，可当有一天你发现失去它已成必然时，反倒就不怕了。”他说。“摔累了以后就抱在一起哭，他们仍旧那么深深爱着彼此。”
　　“后来有一天他们再吵架时，父亲没有再陪她摔东西，而是径直向门外走去。她忽然就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
　　“是疼痛，是悔恨，还是绝望？我不知道。”他说。
　　“后来我想母亲那个时候应该是醒悟，因为明白太迟，感觉绝望。”
　　“我相信母亲仍是深爱父亲的。”他说。“只是她不知道，表达爱的方式万千种，何偏要选择彼此伤害？再深再多再浓的爱，在一次次的争吵中，亦会被一点点吞噬最后消失殆尽。”
　　父亲三个月没有回家，亦没有与母亲联系。那天，小莫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了父亲苍老的身影。
　　“我惊异于他的变化，仅三个月时间，所有繁华却已褪尽。”他说。
　　父亲说：“墨涵，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保护母亲。”
　　“其实他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就想，他们回不去了。那时候一下子感觉这个世界好孤独，好无助。”他说。
　　“又过了几天我放学回家，在门口就听见母亲在大声地哭。三个多月来她只是默默流泪，那天，她心河的堤被彻底击溃，苦水淹没了整个世界。我看到她的手里正拿着法院开庭的传票，泪水滑落已将它浸湿。”
　　开庭的那天，法官先组织调解，母亲用力抓着小莫的手。她红肿的眼睛噙满了疼痛的泪水，一动不动。然后忽然发疯似地对站在一旁的小莫吼道：“快留住你爸，让他不要走，我错了。”
　　声音是那么歇斯底里，把法官都吓住了。
　　“我于是平静地说道，离吧，既然爱得这么累，何不对彼此慈悲？”
　　离婚以后小莫跟母亲过，那年他十岁。
　　“母亲自那以后再没有跟我说过话，我想那时候她对我应该是有怨恨的吧。”他说。“那天早上我去漱口，发现母亲躺在浴缸里。被扭曲的脸苍白如雪，涂了浓烈的唇彩和明艳的眼影，眼角挂着一滴浑浊的泪，左手浸泡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被染成了艳丽的血色，流淌一地。整个屋子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道。她凌乱的长发盖住了左脸，一直垂到殷红的水里。右手掉在浴缸外面，散落一张被血水浸得模糊的报纸，上面依稀能辨几个大字，‘某大学知名教授从城市地标跳下’。看到旁边哪张模糊的照片，我想起那次放学父亲来看我时的那张脸。”
　　“我始终相信，他们致死仍旧深爱着彼此，只是那爱太深太浓，生命难以承受。”
　　那是2001年的冬季，小莫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