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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终是觉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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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觉得好奇,明道第二天便跟着自己表弟去了钱家,当一路都在埋头苦思的有道到了那户宅子的门口,脸上顿时便发出了光彩,一路欢呼着冲了进去。明道摇了摇头,跟着也推门进去了。
屋内十分简朴,环绕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明道皱着眉头咳嗽了两声,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得门帘响动的声音,从里面走出一个青年来。
有道跟在后面,一面嘴里还在叽里呱啦讲着什么不着边际的事情,丝毫未曾察觉到屋内骤然阴郁下来的气氛。
明道一见那青年顿时就觉得很紧张,他似乎都能感觉到背脊上一股彻骨的寒意直挺挺向上冲。他很少对初次见面的人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抵触。然而这次,却也由不得他去做主,仿佛是常年习武之人一种天生对于危险的直觉,明道发现自己募得绷紧了身体。
对面的年轻人在笑,听着有道的话在不停地微笑,然而脸却是朝着自己这边,眼睛也是盯着自己的。
“是你?”他幽幽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置信。
“咦,你们认识呀?”有道愣了一下,看了看明道,又把目光固定在了钱程的身上。
“不,不认识。”钱程微笑着说,他摆了摆头,仿佛想把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给挥出去一样。平静下来的时候明道觉得那青年似乎少了一些攻击性,多了些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但是那股戾气却是依旧还存在的。
明道自觉得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明显的厌恶神情,但是他却没有想到,钱程的心里却是一沉。
自小钱程便发现了自己身体里的一个秘密,那就是他可以无缘无故地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一些什么,仿佛他的脑子里长着一个声音,不时会告诉他一些用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甜蜜的烦恼,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会让他变得果敢、睿智,但是在另一些时候,也让他变得阴郁、谨慎。
因为世道上的人总要受到道德的束缚和旁人眼光的制约,人的言行举止有时会被刻意地压缩进一个牢笼中。而欲望却是不受管制、无法看见的,所以它只会比人的行为更加本质,更加肮脏。
而见得多了,钱程总是喜欢在心底对那些口是心非的人报以冷笑,也更容易对他们失望。所以他没什么朋友,在别人看来脾气也有些古怪。
而现在,明道的敌意,被他一丝不漏地看透,钱程在心底冷哼了一声,也不笑,只是慢悠悠说了一句:
“有道的表哥吧?进来坐。”
“不了,”明道干脆的回答,他看出了钱程的不友好,不由对那家伙更是不喜欢,语气也是更加的生硬:“我下午便要进宫当差,因此陪他过来看看便走。有道,可愿意陪表哥进宫里去待一段时间?其实我昨日同姑姑姑父都谈过了这事,他们都同意了,你也该回家去收拾收拾东西了。”
有道吃了一惊,继而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低着头想了会儿,似乎找不到推辞的理由,便小声央求道:
“那你先出去,我同钱程说说话行吗?”
明道点了点头,又别有深意地望了钱程一眼,转身出了门,就在大门外站定不动,等着有道出来。
有道犹犹豫豫地不敢讲话,钱程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屋里走,被有道一把拉住。
钱程转过身望着他,面无表情道:
“怎么了?”
“我不知道的,他刚刚才告诉我。”
“也许他是想趁出发之时再给你个惊喜呢,”钱程微微一笑,却十分冰冷,带着些冷嘲热讽在里面,他拨掉了有道的手臂:“你快去吧,别让家里人等得着急了。”
“我没想去啊,”有道气鼓鼓地说:“宫里有什么好玩的,除了官儿还是官儿。”
钱程叹了口气:“那你就不懂了,宫里好玩的可多了,天下珍奇那里若是没有,其他什么地方都不可能有了。你那么爱玩,去了便能见识到,应该是很开心的。”
有道皱起了眉头,其实他爱玩是假,爱和钱程一起玩才是真。生平那些有意思的事情、有意思的东西,莫不都是和钱程一起分享了,然而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呀?
到最后话说不出来,有道只能悻悻地叹了声气:
“那我便去陪表哥几天,过段日子就回来。你,你便在家用功读书,表哥说立秋之后就是科举考试了,你……”
你若是中了,做了大官,也许和我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有压力,不会觉得不开心了。
有道其实心里头是明白地,但很多话他都不愿意讲。
只要他能从钱程的眼中还看得到疼惜与温情,这便足够了。
钱程一怔,望着自己破落的家庭,就那么失了神。有道见他那副摸样,也不想去打扰他,转身恋恋不舍地出了钱家的门。
回到家,无精打采地拜见了父母,有道一声不吭扎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发呆,任身边的小厮丫鬟在忙来忙去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少爷,少爷,这是你最爱吃的板糖,要带上吗?”
“还有这两只兔子,可以带去解闷的。”
“少爷,少爷……”
有道烦躁地把头一侧,躺到了里面,不去理那些人,但还是觉得吵,索性拿被子紧紧捂住脑袋。
这一幕落在了明道眼里,他不由哭笑不得,挥了挥手对小厮说:
“这些宫里都有,就给少爷带几件贴身的衣服就好。”
他吩咐完毕,走到了床前,把有道从被子里扒出来,一面去看他气咻咻的脸:
“你是有意的!干嘛事先都不对我说!”
他嚷嚷着,把被子揪成一团一股脑砸在明道身上,眼睛红红的,几乎快被气得哭出来。
“怎么?我本来还以为你很高兴的,不愿意陪哥一段时间啊?”明道心里酸溜溜的,但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容:“宫里有很多好看的,好玩的,还有漂亮的小姐。”
“不要不要……”有道抱着头,一把推开了明道:“除非你把钱程也带上。”
话虽是这么说,委实却是气话。先不说钱程还有爹要照顾,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科举考试,也是禁不住浪费时间的。
但是一听钱程的名字,明道的脸就黑了一半。他也不笑了,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
虽然有道打心眼里不高兴,但是柴老爷和柴夫人倒是挺高兴。有道整天在市井之中胡混,怕是早晚要学坏。进了宫里见了那些达官贵族,不说学些文雅之气,于修养来说有些好处,怎么得也多少会懂些规矩吧。故在有道大吵大闹时,柴老爷把眼一瞪,有道便吓得不敢讲话了。
如此没办法,有道便唤来了小厮,让他去给钱程带个口信,顺便送些银子过去。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才回来,给些银两给他,也能做些不时之需。另外若是钱程入了殿试的话,就派人给自己带个信,可能在宫里也有机会能见见。
不过那小厮可是个势利眼,平常是总跟着少爷去钱家,所以举止言行上不算失礼。此刻少爷快走了,自己又是一个人前往,所以对待那等穷酸破落户,言语上也就轻慢了起来。
“少爷说了,你们拿了这些银子,争取考个功名回来。哎,不过看你这一家子,既无钱财疏通官府,又没什么背景靠山,实在是难上加难。我之前不就劝过你,早日挂了你爹的职位,去外地的柴家的钱庄做事,也不至于有人会嫌你家人晦气了。”
那小厮一边说一边将十几个铜板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面斜着眼道。
钱程冷冷一笑:“这话可是有道讲出来的?我不信,我知道你偷偷藏了他给我的银子,预备去外面喝花酒。你说,我要是给他讲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那小厮听了这番话,瞬间脸涨成了猪肝色,将腰里的银子拿出来一把拍在桌上,一手指着钱程的鼻子就开始骂:
“那也比你好,整天呆在家里不做个事,单只靠救济过活,有什么资格说我?我看你只比那些寄生蛆虫好一些吧。柴有道也算瞎眼被你这种人蒙了心,我要是他爹,就先几耳光子打醒这个败家子再说。”
“哗啦啦”一声,那小厮嘴还来不及闭就吃了一嘴的泥巴,钱程浑身发抖,一把抄起一旁菜园子里的菜刀,眼睛里阴测测冒出寒光,盯着对方的模样极其吓人,一下子把那小厮唬得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已经是拔腿飞快地逃走了。
钱程还想去追,冷不防听到里屋传来的咳嗽声加剧,心下一惊,连忙丢了菜刀,进屋去看。
钱老伯伸长了脖子在咳嗽着,几乎把肺咳出来的模样吓得钱程一下子慌了手脚,端着桌子上的水就去喂他爹,可压根就喂不进去了。
“柴少爷走了?”他爹咳了半晌,粗喘着气,声音却出不了多少。钱程把耳朵贴近了才能听到,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他是个好孩子,诶,可终究不是和我们一路的人。程儿,你以后就少去招惹他吧。算爹求……”
钱老伯断断续续地说完,脸上却已是逐渐发青了,最后在钱程的呼唤声中,居然眼睛一翻,整个人不再动了。
钱程叫得声嘶力竭仍然唤不回自己爹爹,心中很怕父亲就这么去了,忙想去医馆找个大夫来看看。便揣着有道给自己的那些银钱,匆匆地跑到街上去了。
医馆在柴府附近,钱程老远就看到那里马匹林立,人声鼎沸。有道表哥忙着整理缰绳与货物,有道则穿着丝绸的袍子,被他娘拽着说些什么。
他们离得很远,可钱程觉得那些个声音仿佛能钻进自己耳朵里一样。
“好好和你表哥学习一些好东西,改一改你身上那些脾性,少和那些市井平民厮混。柴家是大户,讲究贵贱之分,可不能叫你在外丢了脸面。”
这些话很清晰地传入了钱程的耳中,但是他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谁说出来的。
是拉着有道的柴夫人?是吆喝着小厮的柴老爷?还是明道?是那些下人小仆,亦或是……
所有人?
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没有钱,我便没法和你在一起,连带着你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是个祸害?
钱程捏紧了拳头,望着远处低头一语不发的有道。
但即便是用尽了力气,集中了所有的思绪,他仍然听不到那人心底一点点的声音。这是钱程一直都不懂的,也是一直都在恐慌的。
他能看得懂天下人,却唯独看不懂柴有道。
他看不懂他唯一想要了解的人。
柴夫人说完了事,为他儿子整理了番衣裳,就吩咐他上车。有道低着头,看上去闷闷不乐。后来明道走了过来,俯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令他微微一笑。
这一幕,看在钱程眼中,竟是无比扎人。
他此时心性已乱,自然容易曲解很多事情。他读不到有道的想法,又见他对身边人亲昵讨巧,而满世界几乎找不到一个对他抱有好感的人,禁不住一股邪火窜了上来。
如今你还对我亲亲热热,可不想哪天就和你身边的那些人一样,眼高于顶,到时你可还会看我一眼?
钱程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用头砸了下那块青砖,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派决绝。
倘若只有站得高、更有钱才能将你握在手心里的话,我便要去做这世界上最有权、最有钱的人。
钱老伯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大夫到时,钱老伯已经被那块痰噎死过去多时了。大夫号了脉自感诊金无望,不由悻悻叹了一声,挥起袖子走了,留下在父亲灵前长跪不起的钱程。
那之后钱程戴孝三天,出门时胳膊上还缠着黑纱。白天去找些零碎伙计来做,晚上就发奋读书,力求功名,想迅速摆脱现如今的境遇。外面人惜他命苦,愿意为他提供工作,但是之前那小厮说得也不无道理,钱程没有礼金也没有恩师举荐,就算入了殿试也给不起那彩钱。他又不愿意屈身去求别人举荐,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竟连大门都进不得,只能在朱红色的大门之前徘徊。
“你怎么又来了?”那椅子上的小官已是不耐烦了:“说了,要进这门,必须先奉上二两银子的彩礼,或者是有名师举荐。你还是回去疏通一下路子吧,不然就算在这里晃荡一辈子,怕也是进不去的啊。”
钱程望着那小厮,想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道:
“小哥在这坐了一上午也无聊,不如我与你打个赌如何?”
小官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如何赌法?”
“我来猜一猜你现在最想要什么,若是对了,你便放我进去。若是不对,我下跪给你叩头,叫你三声爷爷,你看如何?”
小官顿时觉得有意思,便点了点头道:
“好,那你说,我现在想要什么?”
钱程背起手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
“你现在是在想,前几日东直门的那位首领死了,你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机会接他的位子,我说的是不是?”
那小官一怔,脸瞬间就白了,自己心里这想法从来都是在心里想想的,从没对哪个人讲过,如何给别人知道的?
“不对,不对,”他急急忙忙地说,带着些恼羞成怒的味道:“你这厮乱说什么,快跪下给我磕头。”
钱程见他死不承认,不由冷笑,语气也变得不客气了起来:“你想要接头领的职务,却又怕你的好朋友阿彪和你抢位子,所以心里便希望着阿彪病重的娘亲这几天死了,是不是?”
那小官再听下去,已是两腿打颤,过了会儿终是撑不住,“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一面将头还磕得“咚咚”直响:
“神仙爷爷,不知您今日降临,小的有眼无珠啊有眼无珠。”
钱程冷哼了一声,幸灾乐祸地将那小官拉了起来。
结果钱程不仅入得了大殿,还被引去了偏殿处饮茶,说是等会儿有大人物要来召见。
钱程也不急,坐在那儿等了好久,终于听到旁边外面走廊上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我这就来看看,你们这帮撒谎的小崽子,看你们还怎么骗我?”
走进门的看上去是位高品阶的宫娥,神态傲慢,容颜美貌,看到一个粗布麻衣的青年坐在里面悠然自得地喝茶,先是一怔,继而便有些惊讶。
“公子还在?”他打量了片刻钱程,饶有兴趣地问道。
钱程一笑,站起身冲那姑娘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揖。
“我看你斯斯文文,也是一个读书人,如何去做那些坑蒙拐骗的事情?”那宫娥一张利嘴很是不饶人的样子。
“是不是骗人,姑娘还没试过,怎么会知道?”
“那好,”宫娥扬眉笑道:“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钱程沉默了会儿,看上去似乎是在思考,许久都没答话。宫娥等了等未得到回复不由冷笑了一声道:“果然是些故弄玄虚之辈,与我打出去!”
“倒不是我故弄玄虚,”钱程幽幽地说,一抬眼目光中似有几丝深沉,看得那宫娥心口一滞:“不过这地方人多口杂,就这么将一个姑娘家心事说出来,怕是会惹出乱子吧。”
听出了钱程的弦外之音,挽着素帕的手顿时一紧,过了许多时候才渐渐松了开来,不过脸色却很是不好看的样子。宫娥暗自斟酌了好久,复再说话时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傲慢轻视的神情,而是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像是怕得罪了钱程一样。
“公子既然知道,可有赐教?若事成,我家主人必有重谢。”
钱程心里晃了晃,他低下头,面上带着些犹豫的神色:
“请容我想想。”他低声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