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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跳下凡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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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下凡间的那一刻,钱程依着允诺紧紧拉着有道的手,在烈焰漫天飞舞的轮回道中有道闭着眼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周围炽热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痛苦的感觉,却意外让人觉得也很平静。他们很清楚知觉正在被一点点地抽离身体,回忆也在一点点地被冻结,却敢于勇敢地面对。
只因那双交缠的手太过温暖,似能给人带来无上的安全感。
而这种狭小的温暖,落入别人眼中的,只是两颗渐渐消失的陨落的星辰而已。
凡间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天庭中几重昏晓,人间便过了数度春华秋实。
钱程正坐在案前背着书,忽然听得门外一阵喧闹,继而就是“噼里啪啦”的敲门声。
“钱程……钱程……”
一听这声音,钱程弯起嘴角便想笑,但忽得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拉直了嘴角,板起了脸去开门。
于是那个锦衣玉面的小公子便一头撞了进来,还来不及站稳,就抓住了钱程的手,顺便将一个红通通的果子塞了进来。
“这个,我爹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可甜了。”
那灿烂明亮的笑容在见到钱程黑着的脸时僵了一下,随即便更是欢快了起来,像是非要拉着钱程让他也笑起来一样:
“钱……程……”
他拉长了调子,声音也跟着软了起来。
钱程绷着脸,只是咳嗽了一声,朝书桌那边走了过去,也不再理有道,将那个橘子放在了桌子上。有道窃笑了一下,随即抿住了嘴,抬起眉头偷眼去打量他。
“你爹让你跟着我读书,你倒好,趁我一眨眼就跑得没影,”钱程哼了一声:“你给我说说,刚才跑出去干什么了?”
有道不说话,想了想,便冲钱程笑了一下,试图搪塞。
“或者你把昨个学的《楚辞》背一段来听听。”
有道的脸一下子苦了下来,他稍稍侧过身,低着头,松开一些自己原本握紧的手掌,瞟了瞟上面抄下来的那些字。刚想出声背两句,却被钱程的脸色给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过了好久,他才用一脸求饶的表情看向了钱程:
“没背。”
“你爹要知道了,准被你气死。”
“你别对他说,他不就不知道了。”
钱程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但他失望的表情没由来让有道有些心里发慌。
忽得他一个激灵,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伸手在怀里掏呀掏,摸出了几支细长的笔来:
“我出去没干什么的,上次你看中的这几支笔,我给你买回来了。你瞧瞧,可满意么?”
那是几支很漂亮的毛笔,棕红色马毛做成的笔头光滑柔亮,上次和有道一起出去看时自己一眼就相中的,只可惜身上一直没那么多的银钱。有道当时吵着要买来送给自己,硬是被自己给劝下来了。这几天还在心心念念地想着,恐被别人买去了呢,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不依不饶地给自己买来了。
而此时钱程见有道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举着这支笔时,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自己一生辛苦,勤俭奉孝,到头来却连几只笔都要别人来送。
他幼年丧母,父亲是有道家的长工,终年劳累也只是攒了供自己读书的钱,还整日里抱着药罐子。后来有道的家人嫌弃钱老伯身子骨差想辞退了他,还是有道吵闹说自己要跟着钱程念书,柴家老爷当时大喜望过无所不允,钱程父子才得以留下来的。
“你拿着呀!”有道见钱程久久不动,还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呢,就把笔硬塞到钱程手中,一面还在期待艾艾地望着他:
“你拿着,然后向我保证,绝对不对我爹讲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只手伸了过来,“啪”得一下,轻轻打在有道的额头上。
钱程眼中有种柔软的责怪,并不坚硬,这让有道顿时大大的放下心来。
正长嘘一口气呢,里面却传来了钱老伯咳嗽的声音,有道顿时脸色变了,挂上了浓浓的担忧神色:
“你爹病又犯了?要不,我帮你去请个大夫。”
钱程看了他两下,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把手慢慢地放了下来,表情温和地说:
“不用了,你也知道我爹是老毛病,赶明天我去照老方子抓两贴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可是吃了这么多年药,总不见完全好,”有道拧着眉头:“这样行吗?还不如整个再看一下,也好叫你心安。”
有道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而这些话听在钱程耳朵里,竟然渐渐是变了个味儿,叫他不舒服了起来。
他望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脑子里竟像是有什么在打架一样,不断拉扯争执着,让钱程的拳头渐渐地捏紧了。
金钱、权势、地位,你已经有了一切,我却什么都没得到,反倒要依靠着你的施舍。是不是我永远就只能这样看着你,却无法站到你身边甚至是上面去。我不该在你眼里只是一个低人一等的仆人。
“啪”得一声,打断了有道的话,也让钱程从愣神中反应了过来。
有道呆呆望着那只被折断的毛笔,以及那参差不齐的裂处在钱程手中扎出的伤口,默了半晌,然后一语不发转头就跑。
“有道!”钱程反应过来想去追时,那个身影已经是跑得远了。
他会不会误会?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折断这支笔的?钱程心里这样想着,顿时慌了。他一只腿刚迈出门槛,耳边却响起了隔壁房父亲的咳嗽声。
“爹!”钱程收回脚,连忙赶了过去。
伺候父亲的时候,钱程不时走神。父亲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奇叫道:
“程儿……程儿……”
钱程一怔,转过了头去:
“啊?爹?”
“有心事啊,”钱老伯问道,仔细辨识了下钱程的脸色,有些了然地眯起了眼,最后笑着打趣道:“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啊?”
“爹,别胡说了。”钱程赶紧打断,心中不由对这话感到十分抗拒,脱口而出道:“即使真有姑娘,凭我们的家底……”
他骤然收了声,似乎是想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便低下头去,也不敢看父亲的脸色,心中倒是愈发沉重了起来。
钱老伯脸上笑容不再,依稀可见几分尴尬与辛酸:
“都是爹拖累了你,唉,有时爹真恨不得……”一边说一边又是咳嗽了起来。
“您别说了,”钱程连忙温言劝止,一边坐到床上为钱老伯顺着气:“百姓孝为先,娶妻生子还有很多时间考虑,爹却只有一个啊。”
钱老伯喘匀了气,眼里泪汪汪的,许久没说话,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父子两又静默了下来,持续的时间却不长。很快外面就响起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
“你快些,就是这里。”
钱程一愣,听到这声音已是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还没到门边呢,帘子就被撞开了。有道拖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跑了进来,可怜那大夫还在一边整着自己散开来的帽子。
“柴少爷,你慢些,老朽快被你拖散架了。”
钱老伯先是一愣,看到来人赶忙要坐起来:
“小少爷,你这是……”
有道即刻直起背来笑嘻嘻地说:“这是大夫,钱程手受伤了,我找人来替他看看,顺便也帮老伯您看看。”
钱程这才稍微有些安下了心,但随即就是有种苦涩的味道涌上心头,他摆了摆手道自己不碍事,有劳大夫替自己父亲看看吧。说完搬着一个凳子放在床头,由大夫坐上去给爹爹号脉,自己则守在了一边。
有道这才闲了下来,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后,把目光落到了墙角。虽然这屋子他进来过无数次,但是他总是觉得每次里面还有一样东西能够吸引他,这次他看中了钱程架子上的石砚,很平淡无奇,到处都有的卖的那种,但他却走了过去眼都不眨地瞅着,似乎是在和那玩意培养感情一样,那模样很是令人觉得好笑。
有道是京城首富柴家的独子,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惜没遗传一点商气,人不是很精细讨巧,虽是活泼,但更多时候给人一种傻呆呆的感觉,肚子里墨水也少,不像是能继承柴老爷家业的样子。不过有幸的是:柴有道为人甚是宽厚善良,尤其是对穷人,这倒是让别人对他的腹诽少了很多。
钱程照看好父亲,回头就看到有道趴在书架上,直愣愣地打量石砚的模样,不由好笑,走过去轻轻敲了下他的头:
“又在想什么了?”
“好可怜……”有道喃喃地说道:“一点一点就没有了,你瞧。”
这个古怪的少爷,又想到哪里去了?
钱程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摇摇头,还没答话,就听到门外面有道小厮的声音:
“少爷……少爷……”
“啊?”有道刚答了一声,那小厮就急匆匆推开门进来,见到有道连忙过来拉他的衣服:
“少爷你快回去吧,表少爷今天回来了,老爷夫人都叫你回去见呢。”
有道听到这话,原本立刻喜上眉梢,但片刻之后又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拉下了脸:“我若去见了他,必又要被爹娘教训不学无术了。”
这个表哥做什么不好,偏要去做官,每次一回来爹娘就将两人比来比去的,好没意思。
“有表少爷护着,老爷夫人是不会说什么的,走啦走啦。”
小厮不由分说,拉着有道的袍子令他站起来,又为他整理了一番衣裳,就把他推了出去。有道一边挣扎一边还回头叫了一声:
“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钱程顾不上答一句,大夫正让他打一盆水呢。
刚回到家,便见堂屋那边坐着个身穿丝绸便衣的年轻人,看上去比有道略大些,正坐在那里和双亲一起聊着什么,见到有道立刻站了起来,冲他招招手:
“有道,在这儿呢。”
有道正鬼鬼祟祟地想往自己房间里溜呢,冷不防被抓了个正着,只得悻悻地扭过头,看着众人,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
“爹,娘,表兄……”
柴老爷板着一张脸,低低咳嗽了一声: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头疼,去看……看大夫了。”有道结结巴巴地说完,一个激灵过后马上装作扶着门柱的样子。
“大夫怎么说?”
“明道,别信他,肯定又在扯谎,”柴老爷皱着眉:“去钱家了吧?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将心思放在家业上,你几时肯听了?”
有道被训斥得低头不语,倒是柴夫人慈善些,伸手拉住儿子胳膊,柔声道:
“也不怪你爹,钱程他爹病得不干不净的,爹娘是怕你去沾上晦气。你若是想和钱程学书,我们不时将他请到家里,到月给些银钱就是,哪用你天天跑的?咱是生意人家,做事情还不是图个吉利吗?”
“娘……”有道为难地说:“他爹都病成这样了,钱程他还怎么出来啊?我要是不帮他,他就没人能靠得住了?”
表兄明道一直没说话,听了这么一会儿,忍不住好奇道:
“这个钱程是谁?”
柴夫人叹了口气道:
“是家里以前一个长工的儿子,后来离开了,日子过得不是很好。那孩子心高气傲,不愿接受我们夫妻两的银两资助。有道许是和他有缘,就明里暗里帮过不少次,我们不求他记着这份情,就当是儿子自己积攒些功德吧。”
明道听完有些明了,但是他很懂事理,见此话题惹得姑姑姑父一家不快,有道也一味低着头看着地上,便笑着转开了话头。他一手捏着有道的胳膊,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夸赞了一句:
“有道愈发俊秀了,前几年见到时,好似还是个孩子样了,如今都窜得和我差不多高了。”
柴夫人一提到儿子,顿时便笑了:“都过了这么长时间,转眼间你都立业了,他哪能还像以前那么糊涂?赶明儿还要你带着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过天天叫我们不放心。”
柴老爷也是轻松了一些,瞅着独子哼了一声:
“中看不中用,哪求到明道那一步,以后管好自己不饿死,我可就心满意足了。”
有道听了那话,冲他爹做了个鬼脸,一面就往娘的身后躲。柴老爷见他又恢复了那副皮猴的样子,气得胡子一抖,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挥袖回屋子里去了。
晚饭时分,一家人坐在一起聊些朝堂之事。明道前几年考了武试,被选入了禁宫做护卫,现在已经是头领了,专门负责圣上的安危,也算是个近臣。他父亲远在西南,平常是得不了时间回家的,所以京城里的姑姑便负责多对他照顾,一来二去双方自是不一般的亲密。柴家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与明道的得势也不无关系,只可惜宫中事务太忙,有时竟是一两年都见不到面。
柴老爷自是对这个外甥很是喜欢,待他一回来就拉着他将那些王公贵族都聊了一遍,明道一一回答,最后少不得将话题转到了最近的科举考试上。
原本对这些没甚兴趣,靠在母亲身上昏昏欲睡的有道,听到那什么“恩科、状元、择人”的时候,突然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了一番,突然将腿一拍:
“对啊!”
柴老爷一愣,看向儿子:“你这是做什么?”
有道弯着嘴角笑得贼兮兮的,却不说话。柴老爷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得瞪了他一眼,便随他去了。
明道原本没当回事,可是却发现后来有道不时冲他使眼色,像是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便把头点了点,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晚上丫鬟们铺好床出去,有道穿着亵衣坐在床上,一手托着下巴还在神游呢,明道才哑然失笑了下,坐到床边替他盖上了被子:
“说吧,现在没人了。”
有道将身子飞快地一沉,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胳膊,指向了灯盏的方向:
“熄了灯,熄了灯。”
明道会意,走过去吹灭了灯,于是屋子里整个黑了下来。他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里。
有道许久都没说话,这并没有让明道倦怠下去。实际上,每当这样的夜晚来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和表弟小时候的事情。每次来姑妈家,两兄弟都会钻一个被窝,这时才会真正地把那些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交换出来,弹弓,牌九,手工的小木器,还有其他一切会被骂成玩物丧志的东西。
而那些给了有道的东西,最后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再出现。明道倒是珍藏得很仔细,将它们统统锁起来放到了阁楼上,而有道家里则是完全没曾见过。
明道不想去问个答案,他心里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恐惧。
于是他在黑暗中沉默着,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捉住了自己的衣袖,轻轻摇动了两下,淡淡的气息传了过来,带着一股熏人的暖意,钻进了明道的心里:
“你说得状元,是几时去应考的呀?”
“立秋之后吧,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明道有些好笑,他不认为自己这个表弟会有什么兴趣去参加什么春闱秋试,因此十分疑惑。
有道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立秋之后,那也不远了,这个月过完,下个月过完,下下个月就是立秋了。他叹了口气,往明道那边蹭了蹭,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挨着身子。
“哥……”软软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耳边喷出一阵暖洋洋的气流,有道把脑袋搁在明道的肩膀上,尖尖的下巴锥得明道有些疼,于是他伸出手,隔着那层衣服抚摸着对方硬硬的背,都是骨头,以前明明还像个团子的。
他肯定又不好好吃饭了,这家伙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有道叹了口气。
“状元的官,比你的还大么?”有道小声地问。
“比我的大。”明道点点头,随即便笑了起来,言语中顿时带了些调笑:“怎么?你想去考了状元,然后压你哥一头啊。”
“才不是,”有道扁了扁嘴:“不是我去,是钱程啦。”
“能让你这么上心,这个钱程究竟是何许人也?”明道好奇地撑起了头,望着下方的有道说:“明天带我去见见。”
“我第一眼见着他,就觉得我们是上辈子有缘。”有道转过头,一板一眼地说,夹杂着一种异样的沉重与严肃,令明道一怔,过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窗外冷冷地月光照了进来,似乎带着一种别样的寒意,明道把被子向上拉了拉,欲言又止了很多次,挡下了很多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开心就好。”
他这样说着,既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明道扭过头一看,发现那小子居然已经沉沉睡过去了。
这样也好,有烦恼的终究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