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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草图七 哀伤的眼神 简笑娴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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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笑娴走出卧室的时候,满脑子不可抑制地塞满了被窝中那个人的美丽的面容和身体的触碰燃起的诱惑。
她一边深呼吸冷却浑身的热意,一边走进客厅点燃香烟,却一眼望到阳台上自己的衣物从里到外一字排开挂在晾衣杆上。
她突然能理解当初庄文亭的尴尬和错愕。
然而远远不止这些。
厨房的饭桌上,发亮的玻璃瓶里储满了烧好的水,书桌上手机被细心地关了机,并被插上了充电底座,那惯常被过滤嘴和烟灰填满的烟灰缸也被洗得干干净净……一个晚上,她的世界已经留下了别人入住的痕迹。
她倒了一杯水,想要平息这些变化以及不久前床上的人散发出的迷人香气给她带来的强烈冲击,在大口喝下的过程里,不小心碰到滑鼠,瞥见被激活的笔记本屏幕上,她的翻译文档已经被新翻了七页,而最后一句话显然跟翻译的内容无关。
“无论多大的债,我愿跟你一起还。所以,能不能不要再拒绝我?”
一口水呛到喉咙里,她捂着嘴拼命压下强烈的咳嗽,转身冲进浴室推开喷头。
等庄文亭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起身推开浴室的门时,只见简笑娴倒在浴缸里,她身上穿的睡袍全部湿透,而花洒里不断浇湿她身体的,是天寒地冻的节气中光是摸到便觉刺骨的凉水。
庄文亭的理智再度崩溃,伸手去抱那具冰冷的身体时,她听到浴室回荡着自己扭曲呼喊的声音。
拨120,打了一圈自己做医生的朋友的电话,元旦当天,在手机频频收到祝福短信的时候,简笑娴被推进了急救室。
庄文亭心力憔悴,病床上昏睡的人又开始了高烧。这一次更加严重,简笑娴的体温一直在四十度左右波动,却在无意识中喊冷,浑身也有挨冻似的症状,手上挂着点滴也不管不顾往被子里钻。
假期值班护士几次被庄文亭叫来平息状况,终于简笑娴的体温回落到了39度。护士冷冷丢下一句话:“一个人不要命的话,还真是谁都救不了。”
庄文亭无暇愤怒,她大体能猜到简笑娴冲冷水的原因。除了懊恼自己早上的举动外,心中对于简笑娴的不解上升到了极点。
守在病床旁,百无聊赖只能胡思乱想。在天色暗淡的时候,突然听到耳边那副一如既往冷静的嗓音传来一句话。
“好美的夕阳啊。”
她惊回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简笑娴睁开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
她冲口而出的欢呼被自己一整天的坏心情打压,冷冷回道:“姐姐,冬天!在医院里欣赏黄昏,你还真有浪漫情怀。”
简笑娴挣扎着坐起身,抱歉对帮她身后塞枕头的庄文亭笑笑:“抱歉,大过节的,给你添麻烦了。”
庄文亭沉默,半晌回道:“我终于明白你是怎么感冒的了。我真的有那么可憎吗?让你愿意大冬天一次接一次地冲冷水,也不愿意顺水推舟逢场作个戏?”
简笑娴叹口气,继续微笑:“逢场作戏倒好了。我已经欠了很重的债,这辈子好不容易快还完,负担不起你了。”
她说完,眼底透笑地对庄文亭做了个sorry的口型。
这个答复让庄文亭心里凉透,却又不甘:“为什么?因为那个Herey?你的前女友?”
“女友。”简笑娴纠正她,“她叫赫蕾,是我的女友。”
原来是现任。庄文亭点点头,搞清楚简笑娴手腕上“H”的来历。
“那她现在在哪里?”
简笑娴淡然一笑:“在天堂。如果有这么个地方的话。”
庄文亭怔住。关于简笑娴的一个个谜团仿佛因为这个答案渐渐清晰了一些,但这个答案是她始料不及的。也许生老病死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无法体会别人真正的感触,然而作为旁人来说,无意中碰到这样一个点,接下去的话题也并不好接。
“她……”庄文亭清了清嗓子,“她是怎么样一个人?”
问出这句话,除了自己实在无话可说之外,她也想了解,这么一个在世间已没有了实体的人,如何让简笑娴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早早就把其他人拒之心门外。
令她意外的是,这个听起来并不让人开心的问题,竟令简笑娴眉展眼笑。
“她是我见过的这个世上最善良,胸怀最宽广,也是最喜感的人。我们大二开始在一起,五年的时间,每一天都令人快乐难以忘怀。”
“五年。”庄文亭职业性地重复对方的关键点,同时计算着时间,“到你二十四岁的时候么?”这么算来,到现在也有四五年的时间了。
简笑娴的笑容黯淡下来,习惯性地到处找烟。
“这里是医院,你就安耽点吧。”
简笑娴愣了一下,只好笑笑作罢。
“后来呢?”
“后来,她愿意答应我,抛开社会和人际的压力,这辈子跟我在一起。”简笑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敢想,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达成自己的愿望。所以,在四年前的那个十一长假,我们去了她的家乡,以她好朋友的身份,希望她父母建立起初期对我的好感。”
庄文亭点点头:“你这样的个性,长辈应该很喜欢。”
“嗯,她妈妈开口就说要我做她干女儿。所以那一次去拜访,成就感很强,觉得未来也触手可及。可惜……后来,在回来的路上,我们拦了一辆不该拦的车。”
当时,是十一的最后一个傍晚。回到这座城市,以便迎接第二天工作日的人很多,整个城市的交通线繁忙拥堵。
打上计程车,坐在后座彼此很自然地拉着手,简笑娴往左望,还能一眼看到自己喜欢的人靠着座椅后背,精细修剪的额发下一脸微笑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五年,却丝毫不觉得腻味。物质理想在层层实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妈找了个算命师,说我二十八岁的时候结婚,”赫蕾的眼睛黑色的部分比例大,让她看起来更显单纯无害,她声音动听地调侃,“来得及的吧?”
简笑娴故作认真地说:“你今年二十三,五年的时间我们要存够钱,移民成功,还要帮你补一补英文,嗯……理论上努力一把,来得及的。”
赫蕾继续贫嘴:“不行,要更快,我得在三十岁之前生完宝宝,或者你生,反正不管怎么样,时间不等人……”
简笑娴微笑着听她描绘未来的蓝图,忽然,计程车在减速带上的一个震动打断了她们。
她们住的地方离市中心稍远,每次搭计程车,司机大部分都跟这个一样,觉得这票生意耽误了他们在市中心应接不暇的赚钱速度,通常一上高架就开始飙车。
但这次,车速实在太快,两人默契地闭嘴,分别用另一只手抓住了车顶的把手。
“师傅,慢慢开,安全第一!”
劝告没有奏效,出租车仍在超车道上不断地超过行车道上同样速度很快的一辆又一辆性能上佳的好车。
二人屏住呼吸,简笑娴心中一边默默祈祷这次能跟往常一样平安无事,一边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拟如果出现事故,她该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插到赫蕾跟驾驶座后背间的空隙中,缓冲驾驶座防护栏以及有机玻璃隔板破裂瞬间会对赫蕾造成的伤害。
车里的电波声传出的是电台男女主持人相互调侃的内容,然而平时听起来好笑的话,此时让氛围更加紧张。简笑娴回眼看了看赫蕾,眉头禁不住皱起来,赫蕾实在太瘦,如果……
“嘭!!”
惊慌中,简笑娴回头看到她们的车在频频改道时,高速跟行车道上一台车尾刮擦,瞬间钢铁的边角火星四射。
“师傅!”
制止的话音未落,司机受惊急踩刹车,与此同时,只听到身后一声爆炸似的撞击声,一个巨大的震荡让后座的两个人腾空而起。简笑娴来不及实现她无数次脑中模拟的动作,整个世界已经随着肋骨和头顶的剧痛黑暗下来。
“那天,有三辆车在高速上追尾,赫蕾她……实在太瘦了……”简笑娴尽力在压抑,紧锁到扭曲的眉头下,眼底还是溢出泪光。
庄文亭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无法想象事故当场的混乱,然而也能预估当简笑娴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这个世间再次觉醒时该多么崩溃。
“我们曾经说好,要彼此照应过完一生,也要善待彼此的家人,无论他们接不接受,都成为他们最坚强的依靠。”简笑娴整理着自己的情绪,“虽然我多希望当时是跟她一起去了,一个人面对现实和现实的后续,实在太可怕……但,既然醒来,我不能忘记跟她的这个约定。”
简笑娴的眼神太过哀伤,庄文亭心都抽痛了。她想要站起身,把这个此时像个易碎品般的女生拥进怀里。但理智制止住她,大悲不受怜悯,任何关怀的举动都是苍白的。她揪紧自己的膝盖,最终一动不动。
“文亭,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除了她,我不能再亏欠其他人。”
简笑娴唤回她忐忑的七魄重新归位。
她恢复了平常谦和平静的神色:“也谢谢你对我投注的关心,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过的。”
庄文亭舒出一口气,她理解地笑笑,接着,就顺着简笑娴客气的请走令,嘱咐了几句,逃也似的离开病房。
一个人到了这个年龄,似乎反而对沉重的故事难以担负。
简笑娴只是重感冒,病情稳定下来后好转应该很快,庄文亭如是安慰自己。现在需要透透气的人反而是她,简笑娴的历史太厚重,她需要深吸一口气,再决定是不是要继续沉到她的生命中来。
走出医院时,又是华灯初上。夜的城市被灯光照耀,绚烂无比,新年的庆贺即将开始,仿佛这个世上并没有过悲伤。
发动引擎的时候,庄文亭脑中一直浮现着简笑娴的眼神,她突然想起来,忘记问她,她一开始说的那句“快要还完了”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