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74 尽管她早已 ...
-
再小心翼翼的爱恋,也会带来无尽的期许。可是,因为布木布泰临盆在即,皇太极已多日未曾来过别院。哈日珠拉连素日里最爱的诗词,读来都觉索然无味。
“格格,格格——”窗外素锦急急地在喊。
“什么事这么着急上火的?”哈日珠拉懒懒地起身。
“侧福晋刚刚诞下格格,宫里大福晋遣了采苹姑娘来报喜呢。”
采苹上前行了礼,对哈日珠拉道:“大福晋请您过去。”
哈日珠拉原惦着妹妹便是这几日生,只没想到如此之迅速。她稍整衣裳,带上素锦,跟着采苹入了宫。
布木布泰的屋内外聚满了人。皇太极在堂屋坐着,喜得千金,他的高兴溢于言表,哈日珠拉上前行了礼,道了喜,又听到哲哲在里间叫她,便快步入了里屋。
“快过来看看,这小脸蛋儿,多像你俩小时候啊。”
哲哲抱着小婴孩,她柔软地躺在哲哲怀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小嘴却不安分地嘟着,模样甚是可爱。布木布泰虚弱地躺在床上,一点儿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尽管如此,她看着小婴孩的一双眼睛却充满笑意,初为人母的欢欣全在其中。
见到这一幕,哈日珠拉不禁悲从中来,她忍不住眼泪,只好唐突地跑出了屋子。
“诶——”哲哲没叫住她,又抱着孩子,只得吩咐素锦跟上去看看。
皇太极见到哈日珠拉忽然掩面而出,不禁一怔,终是不放心地跟了出去。
哈日珠拉在花架前止步,颓唐地倚着,脑海中幕幕如闪电划落:她在三贝勒府的日子,三福晋的孩子,她的孩子……凄惨的红色,在她眼前氤氲弥漫,让她再次坠入噩梦,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绝望。
“海兰珠,”皇太极想将她拉出回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奴才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还请大汗代为转告大福晋,奴才改日再来。”
不等皇太极回答,哈日珠拉便脚步匆匆地离去。看着她的背影,皇太极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悲悯,他原以为自己对她渐渐有了把握,到了此时才发觉,原来还有那么多时刻,他并不能与她感同身受,并且只要一个不小心,她便会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躲到他感知不到的角落,让他亦无所适从。
哈日珠拉一路失神地回了别院。尘封的记忆涌上她的心头。明明是晌午时分,她却觉得眼前一片阴霾,看不到光明,也看不到未来。她沉溺在令人窒息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姑姑,妹妹,一个贤德出众,一个娇艳可人,而自己,不过是曾经失落过婴孩的不祥弃妇,又有什么资格还能奢望所谓的未来?
皇太极担心哈日珠拉,但他又断然不能撇下哲哲与布木布泰离开,不仅不能表露担忧,脸上还得挂满喜悦的表情。
“大汗,快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水灵得很啊。”哲哲抱着裹好的婴孩出了产房,带给皇太极看。
皇太极有些心不在焉,但看到格格幼嫩的小模样,他也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像额娘呢,这孩子。”
“看这小神态,不是更像大汗嘛。”哲哲哄着臂弯里的小宝宝,又说,“这胎生得出奇地顺,连稳婆都说,这是个不让额娘遭罪的孩子。”
“有你坐阵,那是自然。”皇太极见哲哲一脸疲惫,示意嬷嬷抱走婴孩,安抚似的牵住哲哲的手,扶她至榻椅上。
“刚刚哈日珠拉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哲哲问。
“怕是想起她自己失去的孩子了。”
“对啊!我真是糊涂,竟一时没想起,”哲哲叹了口气,“难免触景伤情啊。哈日珠拉那孩子,本就多愁善感了些,便又遇上了那么些事。我真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将她托付给三爷。”
皇太极拍了拍她的手:“不要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没有错。也许这都是命运。”
只是,我会为她扭转这命运。——后半句话,皇太极没有说出口。
“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好。”哲哲说着,又去里间看了看布木布泰,嘱咐了苏墨儿几句,才同皇太极一道出了屋子。
哲哲握住皇太极的手,温热之感从手心传来,她心想也许是因为得了小格格,他心中高兴,然而适才他却几乎一句关于布木布泰母女的话都未曾提及,反倒益发沉默了。但持重如哲哲,是怎样也不可能向皇太极刨根问底的。
只要他们还能这样携手徜徉在夕照的步廊中,他们是命定的结发夫妻,春去秋来无数个寒暑,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哲哲这样想着,有些动情地看了看皇太极,她觉得心满意足,尽管她早已知晓,他的心底的确有她到不了的角落。
————————————————————
皇太极再次见到哈日珠拉,是给雅图格格“洗三”的时候。
“洗三”仪式虽然重要,但形式上并不隆重,只有最亲近的亲人参加,故也只得皇太极、哲哲并几位侧福晋,以及布木布泰的亲姐姐哈日珠拉。
用完午餐,宫人们早已将香案、娘娘神像及贡品供奉好了。教养嬷嬷抱起雅图格格,示意各人可以往“洗三”的盆中添上吉祥的物什了。
皇太极依照惯例,一视同仁地给新生的儿女添的都是“玉佩”,寓意高贵而祥和。哲哲和诸位侧福晋则添了桂圆、荔枝等喜果,祝愿小格格一生圆圆满满,开枝散叶。
待到哈日珠拉,她却添了样新鲜物什,是一支十分精致的鹰的羽毛。
“在草原上时,我最爱看鹰之翱翔。这是大哥当年赠我的一枚羽毛。我送给小格格,希望她一生自由,无拘无束。”
众人惊讶对她异于常人的言语感到惊讶,但皇太极都没说什么,大家也只暗自咋舌。哈日珠拉倒是一脸坦然,静静地看着雅图格格,眼底尽是疼惜的流光。
教养嬷嬷依着流程,为小格格净身,扎了耳洞,“洗三”仪式才算顺利完成。
众人纷纷散退,等到哈日珠拉刚想欠身告退,皇太极却朗声道:“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哈日珠拉未料及皇太极会如此堂而皇之地留住她,她更不可能公然抗命,只得道:“奴才遵旨。”
“哲哲,我找了几本好书,正好让她带回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哲哲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只道他是同她一样,牵挂着哈日珠拉因孩子而伤心,故而笑着点点头,不忘对皇太极低声耳语:“这孩子最近心情不佳,那些婉约伤怀之词,大汗便不要让她读了。”
皇太极应允,沉郁地领着哈日珠拉入了书房。
“不知大汗有何指教?”
入得书房,哈日珠拉见皇太极依然沉默着,不得已只好自己开口先问。
皇太极仍是端坐不语,但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哈日珠拉,直看得她别过脸去,他才叹了口气道:“海兰珠,有时候我觉得束手无策,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大汗……”哈日珠拉无法直面皇太极,但避无可避,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娓娓道来,“今晨,奴才的院子里飞进一只杜鹃,奴才闻其声声啼,却道是,不如归去,不如归……”
皇太极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来,手中的杯微微一颤。
“也许,科尔沁才是奴才最好的归所。”她颔首言毕。
“是吗?”皇太极很快恢复了镇定,“你真的觉得在被父亲看低,被族人轻视的所谓故乡终老,会是你最好的归宿?”
“是,是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皇太极走近她,在她耳边絮语:“海兰珠,你的故乡早已不是你可以安放内心的地方。”
她拼命摇头,皇太极却不肯放过她,灼灼的眼神避得她无路可退。她泪如雨下,心防瞬间崩塌,着魔般溺到他的怀里。
“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可以保护你周全呢?你要的自由,并不在别处。”皇太极摩挲着她的长发,极轻柔的,“惟有两情相悦,才能带给你真真正正的自由与安心。”
两情相悦,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连哈日珠拉自己也不清楚,这深种的情根究竟萌发于何时?
“别再哭了,海兰珠。你的每一滴泪,都让我恨不得马上娶了你。”皇太极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哈日珠拉张皇地摇摇头,皇太极伸手轻拭她的泪痕,柔柔的吻印在她的额头上。
“不要再害怕,再退缩了,一切有我。”
待她渐渐平复了情绪,皇太极从案头上挑了几本书,交到她手中:“看你在别院待得挺清闲的,你姑姑说得对,有些书不可多读,反生愁思。不过,我这几本你怕是难生兴趣,你姑且拿去,蒙混适才的借口而已。”
哈日珠拉接过一看,竟是几本兵书,不觉有些滑稽,倒让她破涕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