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枫林》千堆雪

6、六

　　等到一顿饭吃完再送王蒙蒙到学校，已经快要下午两点了。林森坐在车里，松了松领带，他已经放了点口风给王蒙蒙，她就已经很为他着急了，于是他点到为止、见好就收，绝口不提需要她帮忙。后面的事就看她如何处理了。两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林森就和她分了手。
　　他打着方向盘想回公司去，可心里老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在路过一个工地时，猛然想起要和林子一起吃午饭的事。不管任何事都不会急的人顿时着急上火了起来。忙掉头开向林子所在的工地。一路上不停地想着林子是不是又饿地走路摇摇晃晃，是不是中午因为一直等不到约定好的他，别人在吃盒饭时他又躲在无人的角落喝自来水裹腹。那些场景光想象就让他胃疼起来。
　　当他一路飞速赶到工地时，在一众工人中却怎么也找不着那个特别瘦小的林子。血液一下冲上了头，他一把拉住正扛着一条钢筋板的那个被林子叫做张叔的工友问林子在哪。
　　张叔左瞧瞧右瞧瞧把他上下看了个仔细，看到他快耐不住性子时才道：“瞧你不像是坏人，是林子的朋友吧？”
　　这是说的哪的话，他哪里会是坏人。林森决定不和他计较又问：“我是林子的同学，前两天才遇到他。他现在在哪干活，能帮我叫一下他吗？”
　　张叔吃力地放下肩膀上扛得大件，按摸着肩膀，叹了口气道：“唉，这个小林真是命苦。穷得只剩下那身衣服了，还被工头给开了。”
　　“什么？”
　　“本来是明天发工钱，今工头说要过中秋节就早一天发工钱。然后就对小林说让他不要再做了，说他身体病病歪歪，要是真在他工地上倒下了还要他掏钱给他治病，他可承担不起。唉，工头不经常来，他哪知道小林这不是病的，是饿的。我们这些人帮小林说话工头都不听，说这年头哪里会有挨饿的人，况且每个月还给他工钱。还说上个月小林做事手脚太慢，比别人少做多少事，给扣了一百块。就把剩下的钱给了小林让他马上就走。”
　　“那小林呢？”
　　“那小孩子真是可怜那。因为不是技术工，累死累活的干一个月就六百块工钱，又给扣了一百，工作还丢了。以后他怎么过日子那？”
　　“那小林呢？”
　　“小林就拿了钱死活不肯走，工头哪里管他。硬是把他赶出工地了呗。这小孩子真可怜，那点钱自己要付房租、每天吃饭都不够还要寄一半钱给他乡下的叔叔，所以老是弄到后来就身无分纹，到菜市场去捡丢地上的菜皮回去煮了吃。有时怕我们要给他买饭吃，就大中午的躲开我们喝自来水。其实这些事他都不让我们知道，可是他在这工地上也做了快一年了，他那点事我们哪里会不看在眼里。唉，这么个好孩子，就是命太苦。”张叔好不容易逮着个小林的朋友，真是难得帮他诉苦的机会，就只管絮絮叨叨地说，只听得林森头皮发麻，手脚不自觉地打颤。
　　“请问，你知道小林被赶出工地会上哪呢？”林森耐住性子再问。忽然想到林子会不会饿死街头，他头上冒出了冷汗。
　　“不太清楚。不过走之前他顺手拿了我们中午喝剩的半瓶二锅头，他这人不能喝酒的，一喝酒就醉，一醉就嚷着要跳啊飞啊什么的……喂，小伙了，你别急着跑啊，看到他后带着他点，中午他还没吃饭呢。你帮我们这些工友照顾照顾他啊，好歹同事一场……”
　　林森已经顾不上后面张叔在喊什么了，飞也似的跑进车里想也不想迅速开向临江边。头一次见到林子时他就喝醉了在江边爬栏杆闹着要跳江，这次会不会也这样？……
　　林森沿着长长的江边打着转，一开始还开着车在找。到后来实在是急了，丢下车下了公路直接顺着江边的栏杆寻找着。
　　入秋后下午的阳光还是有点刺眼，晒在人的头皮上一如夏天的阳光般炎热。林森汗如雨下，江边偶尔还有些风吹过来，林森却不觉得舒服。下午的江边人不多，只偶尔有两三个人路过的，显得若大的江边有点空荡。他努力寻找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远远地瞧见一个人坐在栏杆上，于是他冲了过去。林森喘着气跑到那人的背后，透过白晃晃的阳光，抬头往上看着那人的侧脸，瘦得下巴尖尖的，嘴唇发白，脸色发黄，唯有一对招风耳，神气依然。是他。
　　“林子……”林森轻轻地叫了一声。
　　对方正望向远处的江面发呆，听见有人叫他，他些微动了一下身体，一个重心不稳，眼瞧着就要往江里栽下去。林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林子身后的衣下摆，止住了他下坠的趋势。林子慢慢回转身，咪着双眼看了半响后傻笑：“嘿嘿，是小森森啊，你看，这里还挺高的吧，我要跳了，要飞了……”
　　果然喝酒了，这小子不能喝还老喝酒，不过喝醉后为什么老要跳江，存心找死不成。林森小心翼翼地道：“林子，下来吧，坐在上面危险……”
　　“呃，危险？哪里危险？可我还想飞起来呢……”林子扭动着身体，在栏杆上摇摇欲坠地说。
　　“快下来吧，你想飞我就带你去个更高更好的地方，这里哪能飞起来啊。来，乖乖地听话，下来，我就带你去好地方……”林森慢慢抓住他胳膊想带他下来又怕他挣扎起来反而会掉下去。
　　“哦，小森森，真的吗？真的有飞的更高的地方吗？你不要骗我？”
　　“有没有骗你，你下来后跟我去不就知道了吗？”
　　“真的？”
　　“真的！”
　　“那好吧，呃，我要下来了，你放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下来……”
　　林森无奈，看他缓缓转过一条腿来，就放开手，但手依然离他很近，心里非常怕他就这么一下子掉下江去。
　　林子醉眼朦胧摇摇晃晃地把两条腿从江面的一侧转过来，嘴里咕哝着：“我要飞啊，要飞得高高的，呵呵……”“啪”地一声重重地摔下了地，瞬间脸就扭曲起来，手摸向左脚脚踝，眼泪就下来了：“好痛！好痛！”
　　林森一个没防备见林子一下就从栏杆上跳下来，吓了一跳，随后就听他在叫疼，忙蹲下身看向他的脚踝：“哪里疼？给我看看。”
　　“呜呜……好痛！”林子觉得脚面上钻心地疼，他想站起来，脚着地一用力却疼的更厉害。
　　林森撩起林子的裤腿，解开鞋子，除下袜子时发现他的脚踝处已高高的红肿起来：“很痛吧，别哭，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林森一把抱起林子，林子哭得唏里哗啦，紧紧地抱住林森，头直往他的怀里钻：“小森森，我好痛哦！真的好痛哦！”
　　“我知道，我知道了。别哭了，马上就到医院了，别哭了……”林森安慰着完全象个小孩子一样的林子，抱到自己的车里，帮他系好安全带后就急勿勿往医院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