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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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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留着一寸长的、薄冰般苍白透明的指甲。手里握着一支骨质手杖,焦黑的外表使它看起来好像被火烧过。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碗口大的宝石,发出幽幽的绿光,犹如墓地里的鬼火。
阴森的光线下,仿佛连暴雨都安静了下来。
认出挡在身前高高飘扬的斗篷,阿兰索顿时失去了力气,重重坐在地上。躲在魔法师身后,是对骑士莫大的侮辱,可黑暗少祭司现身,也就不再需要他插手了。他没有发现,那只鬼爪一样的手在微微颤抖。
“死……亡骑士?”裴修尔的声音有些干涩,失去了一贯的飘忽。
骑士保持着沉默,它令人畏惧的身影在暴雨的冲刷下透出一种奇怪的悲凉。它仿佛是从无尽的雨夜里爬出地狱的生物,在过分宽阔的天空下感到无所适从。
裴修尔伸手抓住自己的兜帽,用力把整件斗篷一下子扯下来。过耳的黑色细碎短发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脸上,衬得他近乎透明的脸色更加苍白。他金丝刺绣的黑色长袍溅上了泥水,下摆更是直接拖在泥浆里。可他似乎毫不在乎,少年的身形还略显单薄,狂暴的风雨好像能把他摧毁,一双黑色的眼睛却瞪大了,像黑曜石般闪闪发亮。
“跟我走,我给你力量,”裴修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跟我走,你是摆脱了死亡气息的影响和‘制约’的死亡骑士……我会让你成为史无前例的突破光明与黑暗的神话!”
骑士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是因为它还无法说话。
“相信我,我不会与你订立强制契约,一旦你觉得不满意可以立刻离开……”裴修尔像呓语般低声说,刻意压低的声线奇异地穿透了隆隆的雨声,像深夜里的情话,充满了安抚和诱惑的魔力,“拥有你会是黑魔法师的荣耀,而我可以让你像启明星一样夺目,像诸神的山脉一样不可磨灭……告诉我你的执念在哪里,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很久很久,骑士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回到了石像状态。最后,它沉重的盔甲发出钝钝的摩擦声,它僵硬而缓慢地低下了头。
似乎早就在准备,裴修尔猛地双手抓住骨质手杖,用力顿入地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嘶哑,类似野兽的低吼,却没有野兽的血腥粗暴,而是充满了古老的威严——可是他过分年轻而且精致的脸使这一切看起来像在玩过家家:
“吾以封灵之名,喝令汝融于无形!”
手杖顶端的光芒变强了一些,一直笼罩在骑士身上。似乎没什么变化。
裴修尔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平举手杖,用同样的声音道:
“吾以地母之名,喝令汝疮痍遍地!”
这次变化很明显,一阵隆隆的地动之声后,山体和谷地变得凹凸不平,好像被许多咒语砸过,加上之前的痕迹,这里变成了经历过激烈战斗的战场。
骑士静立了一会儿,拔出石剑,穿过厚重的雨幕,走到裴修尔面前。
神秘的契约在一瞬间达成了,只是,它的载体比旷野的风更加无影无形。
“你知道该怎样做,卡索迪旺家的年轻人,”更加年轻的少祭司忽然想起了被遗忘的圣骑士,猛地回过头,眨眨在雨夜里闪闪发光的眼睛,“我不回去交差了,你看着办吧。”
“……谨遵您的吩咐,”虽然您相当于没吩咐。阿兰索仍然处在脱力状态,无法敬礼,“卡索迪旺的骑士为无礼而致歉。”
事实上裴修尔说完自己的话后就自顾自开始准备法阵,幽绿的光芒照亮了他略显稚嫩的面容,透出一种扭曲的、令人恐惧的狂热。
暴雨仍在倾泻,魔兽油脂点亮的长明灯火焰轻轻跳跃着,散发出一种略带腥气的幽香。
层层帷幔里的那人身形高瘦,扶着高过头顶的乌木杖,缓缓躬身行礼。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乌黑的卷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苍白的面孔,鹰隼般锋锐的、漆黑的眉眼和紧扣到最上面的、全黑的长袍使他全身透出难以接近的冷漠和高傲。
“王子殿下。”他低声说,淡漠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和疏远。
裹挟着暴雨和泥土气味的风呜呜地吹,在帷幔间隙里穿行,却动摇不了那盏黑铁铸的油灯的火光。
王子把乌木与白木雕成的旗子摆在棋盘上,光滑的棋盘倒映出他指尖的轮廓。
“风里传来了不安与骚动,即使身在光明的庇佑下如我也感受到了不详的气息,”王子的声音透过轻拂的帷幔,显得低沉而温柔,“黑色的梦昭示着黑色的未来,黑色的影徘徊在黑色的舞台,我看见追随阴谋的菁檠鸟在窗棂上等待。专司黑暗的法诺斯大祭司,请为我解读黑色的梦境,驱散黑色的阴影。”
黑色的法袍直垂到晶石装饰的地面,风掀不起最柔软的袍脚,专司黑暗的大祭司站在帷幔之后,好像陷进了静止的时间片段。
“风中的歌唱与哭泣从来不曾停止,即将远行的灵魂将群星镶嵌在黑色的夜空,死去的魂灵在梦中呢喃。殿下,黑暗不承认虚无的未来,可以为您解忧的是高塔之上的占星者,而非魔鬼的奴仆,侍奉黑暗的魔法师。”
“……也许您是对的,但占星者无法使我信服。”王子站起身,回望阳台外无限的雨帘。从夜空上倾泻而下透明冰冷的黑暗,闪电照亮了他散开却不凌乱的金发,在眉骨下投下深刻的阴影。刹那的电光与黑夜对比如此鲜明,使王子的五官看起来像刀削般锐利,“预言的血脉早已衰弱,无知的胡言将激起更大的恐慌,只有您绝对的力量,能够安抚我的灵魂。”
“我的力量来自黑夜的馈赠,来自杀戮与血腥,恐惧与仇恨。更何况没有人拥有绝对的力量,即使是魔鬼也不能在无尽的时间里永恒存在。”
“但我的梦境何曾圣洁?光明的洗涤对源于不洁的人只是折磨。”
“不要低估魔鬼的贪婪,不要触碰堕落的边缘。光明庇佑之地是唯一的安身之所……”
“我不曾离开光明的庇佑,也未曾被黑暗浸染。”
“可魔鬼不会松开掌中之物,亦不会放弃志在必得的奴仆……”
“我从未想过屈从于黑暗。”
“……”
王子的眼眸像极北的天空般一片冰蓝,暴雨下黑色的王国衬托着他年轻的身姿,俊美的面容宛若诞生之初的天神。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法诺斯大祭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压抑着愤怒与仇恨,以致听起来仍是那么温柔。
“……是的,珀塞尔殿下。”
法诺斯跪下去,高贵的额头轻触同样冰冷的地面,“但,请恕我无能为力。”
“您只要旁观就好,不要阻拦我,就足够了。”金发的王子轻轻地说,半闭起蔚蓝的双眼,“您知道的,您一直都知道。”
风呜呜地哭泣着,幽幽地歌唱着,厚重的云层之上,死去的灵魂飞掠过星空,遥望来处与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