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之天下》巴山云鸦

73、71.私密日记（二） 这时候你别

　　2012年12月27日
　　输液在我昏睡朦胧中就开始了，我甚至能感觉到纤细的液管在我身体里震动的感觉。
　　不知道外面的天气，看到的只是布满金属孔的天花板和墙壁里镶嵌着轰鸣的排风机，仓内的空气始终处于循环消毒状态，两壁墙有拉帘，据说隔壁住着状况相同的病友，一面墙镶着真空玻璃，是唯一看得见外面世界的途径，我努力的抬眼看去，就看见大哥和二哥，他们没有发现我醒来，面色沉重的说着什么，我知道，他们的压力比我大太多太多了……
　　第二日了……

　　2012年12月28日
　　化疗，药吃进胃里的时候立即刺激了我胃粘膜，先是胃部剧烈抽搐，然后便觉得整个胸腔都在疼，喘不上来气，开始头晕眼花，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的席卷上来，我努力的忍住不让自己吐，但最后还是失败了，那时候视线已经模糊，看不清吐出了些什么，只感觉有一种外界的强力在吸附我的内脏，我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但其实只过了两分钟。
　　吐出的药需要重吃，我再也不敢吐了，二哥在外面狠狠的骂了我，我的全身知觉都在抵抗着身体里的药物，已经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但他的声音无疑给了我一种安心的感觉，让我知道，我还活着，一切还没有变。
　　江南如期给我来了电话，语气欢快的说着她的事情，听着我的心里就异常的安逸，她就像是夏日里的向日葵，能为我引领太阳的方向，我很感激……
　　……
　　这是第三日……

　　2012年12月31日
　　持续了两天的折磨，异常虚弱，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也无法再写日记，之前胃出血无法止住，大量的用药几乎让我麻木了疼痛，据说魏一扬他们来看了我，但那时我意识不清醒，完全不知道，他们用对讲机大声的和我说话，医生说我能坚强的战胜这一关，和他们有着莫大的关系，我真的很想念他们。
　　今天是我三天来最清醒的一天，医师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我的身体已经准备妥当，可以接受移植了，但三天的药物排斥抽空了身体，还需要观察一日，看是否能承得住，我心里就像洒下了一片阳光，终于感受到了生命的气息，晚上给江南打了电话，知道她已经到家，虽然不能告诉她，但至少要她和我一起分享，陪我一起度过，这已经是我入院的第六日了……

　　2012年1月1日
　　元旦，爸妈来了电话，先是骂了祁阡，然后骂了我，大哥二哥没有将我手术的事情告诉家里，这一点我真佩服他们，这种胆量我承认自己没有，因为我的手术，终归不是那么简单的，大哥，还能微笑着骗多少人呢？如果我真的没能走出这个四平米的小屋子，那么他这一生，都将背负着对所有人的负罪感，对待我这样的，真的值得么……
　　……
　　第七日……

　　2012年1月2日
　　身体检查完毕，开始移植回输，大哥二哥在外面看着，比我还激动似的，这是这近十日以来他们最真心的笑容了，我看着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或者更是一种欣慰，我发觉，他们真正的开心，其实比我自己开心更加的重要。
　　看着鲜红的血浆一点一点的流进我的身体里，我知道，这将是我的第二次生命，我這一柄大加锁，终于要释放所有人，这一刻，身体里有一种空前的轻松和幸福，天堂也不过如此，我爱我的家人、朋友，一切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自己好起来是对那些人最大的回报，我可以做的更好，我要对每一个人微笑，我第一次这么自信！
　　医生问我出去之后最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回家吃年夜饭，我想念爸妈和爷爷，我真的很怕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每一次疼痛都会怕，我后悔以前离他们那么远，后悔每一次对他们唠叨的不耐烦和争吵，心疼他们为我的一颦一笑，只剩下心疼和想念……
　　这是第八日……

　　柳江南猛的敲击鼠标，然而页面上只是显示着这一篇，这是最后一篇了！
　　柳江南连忙的去看电脑下方的日期，今天已经是1月5日！距离最后一篇日记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为什么不写了？是出院了？还是……
　　颤抖的抓起手机，不停的拨打那个记录最多的号码，全是忙音，空洞洞的无人接听的忙音，柳江南感觉到通体冰凉，为什么她总是要经历这种事情？为什么她总是要生活在极度的忧虑和不安之中，柳江南不知道这一刻自己是委屈还是害怕。
　　“姐，你没事吧？”小表弟发现了柳江南的不对劲，凑过来看她，柳江南一凛，猛的起身，冲回自己的屋子，拿起外套和包包就往门外跑，一路的诧异和唤声都撇到了身后，天色已经渐黑了，外面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柳江南直直的朝着车站跑，忽然身后响起了鸣笛声，嘶哑的声音在昏黑中异常的响亮，柳江南被吓了一跳，立即躲开身子捂住怦怦直跳胸口，身后的车慢慢开过来，在柳江南的身边停下，黑色的玻璃摇下，露出了一个年轻人，他诧异的看着柳江南，问：“江南？这么晚了你急着去哪啊？”
　　“大哥！？”柳江南果真是看见亲人一般，这人正是那参加葬礼而迟归的大堂哥柳江川！
　　柳江南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一股暖流瞬间包围了她，刚刚她竟忘了外面有多冷。
　　“大哥我要去机场！快！”
　　“去机场干什么？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柳江川也不启动车子，依旧探究的在柳江南脸上打转。
　　“我着急！我一定要回H市！求你了大哥！送我过去！”
　　“要买什么时候的？”
　　“明天？今天晚上也行！越快越好！”
　　“啧！”柳江川很想训斥这个我行我素的丫头，但看她实在是急的要哭，也先不好说什么，而是先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然后开始询问有没有回H市的机票，问了半天才挂了电话，转对柳江南说：“现在正赶上过年，一直到年末的机票都被订光了。”
　　“那……那客车呢？火车呢？”柳江南焦急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柳江川。
　　“飞机票都没有了，你还指望客车火车啊！再说你做客车火车要折腾两三天！到那也什么黄瓜菜都凉了！”
　　“大哥……”柳江南两眼泪汪汪的，一股脑的只指望着柳江川，还有一种他不办事就不罢休的架势，柳江川无奈，只好又拨了几个电话，依旧是没有票，柳江南抱着身子窝在副驾驶上，感觉到了一种空前的疲惫，她要回去吗？她开始动摇。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什么事？你这么回去姥姥也不会同意。”柳江川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柳江南，问道。
　　柳江南垂着头不吱声，她也不知道如何告诉柳江川，她一切都还不确定，唯一确定的，就是她的冲动，和内心处挣扎不休的担心，她喜欢祁陌，为什么祁陌一次次的要远离她？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温暖的人，他笑起来有一双暖暖的酒窝，他对自己好，像哄孩子似的，他什么也不懂，总是到她生气了才知道悔改，他好像又什么都懂，平日里总是她倚靠着他，那种安心安逸的感觉让人贪恋，如果这个人消失了，有谁能来代替？
　　柳江南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哎？怎么啦？”柳江川吓了一跳，伸手拍着柳江南的后背，没想到这一安慰的动作似乎触发了电闸，柳江南的肩膀开始剧烈的颤动，似是强忍着抽泣，有无数的伤心和委屈即将倾泻一般。
　　在濒临崩溃之前，她双手捏着手机，拨通了魏一扬的电话，柳江川于是只好在一旁看着，电话很顺利的就接通了，这对于多日来只听到忙音的柳江南来说有一种恍惚和失重感，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魏一扬似乎知道要说什么。
　　“祁陌呢？”柳江南忍了半天，才哽咽出了一句。
　　魏一扬显然听出了柳江南的不对，吱唔了一下，说：“祁陌不让我告诉你……”
　　“滚！我问你祁陌呐！”柳江南大吼了一声。
　　“……”魏一扬噤了一下，稳声道：“今晚过去，就三天了……还在昏迷……”
　　柳江南忍不住抽噎，脑海里只有一个想问：“……他怎么了？”
　　“……骨髓移植的手术……”
　　“……骨髓移植手术……”柳江南呐呐的重复了一遍，之后便真的不知道还要问什么，他在做手术，他昏迷不醒，他怎么样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想怎样！他是不是想死！他是不是在耍我！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我要和他分手！！！我要和他分手！！！！”柳江南猛的大叫起来，继而嚎啕大哭，发泄似的大叫了几声，便觉得力气被抽空了，只剩下呜呜凝噎。
　　“……祁陌一再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他不想以一个弱者的姿态站在你面前，他也想给你个惊喜……”
　　“他怎么不干脆去死！”柳江南愤怒的打断魏一扬，随即心便更痛了，因为这样的祁陌，或许真的……会死。
　　她不想祁陌死，也不想诅咒他，她最怕的就是他死，柳江南尖叫一声，捂住了脸，心里升起憎恨。
　　“……他在为你们的将来着想啊，他这么认真这么努力的，他死心眼他需要你，这时候你别放弃他好么？江南，你帮帮他吧，你去叫他，他一定能醒过来的，你别放弃他好么？好么？我替他求你了，他现在真的……真的……”‘快不行了’几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魏一扬一遍又一遍的叹息，声音也跟着堵塞了，但他只能听到柳江南的哭声：“……哪怕过了这几天，拜托你了……”
　　柳江南体会了什么叫做伤心欲绝，觉得这一刻天旋地转，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要那个人，只要他回到自己的身边，只要一切都没有变……
　　柳江川伸手将柳江南抱进怀里，不停的拍抚着她的后背和肩膀，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江南终于渐渐停歇，可能是累了，可能是木了，柳江川摸摸她的头，道：“没事儿没事儿，哥给你弄飞机票，哪天的都行，哪天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