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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暗的眼睛 叙述一些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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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等不及了,不等了,老板娘你的服务费。
子暗嘴上说着,心里却骂了一声,然后扔出五个铜子,圆圆的铜子在桌子上打转,停下来的时候排成了一朵古铜色桃花。
老板娘也不嫌少,伸出两只手来把它们急切地拢到一起。等到看够了,一抬头人已消失。于是笑逐颜开地朝楼梯喊,死妮子别傻站了,耽误老娘生意,赶紧下来,把欠你的工钱结了然后赶紧干活去!!
萧秀接过那一枚铜钱。老板娘虽然抠,还总威胁要扣她的工钱,却连一文都不愿意欠。那是一枚再正常不过的铜钱,上面还带着体温……自然是面前的老女人的体温。她恭谨地笑笑,把钱币放进口袋。
门外,一只鸽子形貌的鸟头顶一片枯叶,在屋顶上盘旋不愿离去。不知道屋里有什么在吸引它。
萧秀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有人给她传信说林子里有线索,她思忖再三还是去了。结果却遇上了匪徒。都怪幼时那男人亏待自己,没有像对姐姐一样把自己也送到“那女人”那里去。否则练好一身武功又何至暴露。她却终究是个伶俐的女孩子,虽然现在做的事情是姐姐吩咐的,她却也有自己的打算。姐姐太聪明太执着,早晚会走火入魔烧了自己。她一边脚下生风地擦桌子递酒一边盘算,算得头疼。
至于那个人……是敌是友,留待后观。也许有一张好看的脸也说不定。她想着,浑然不觉自己手里的抹布已经把上一个客人在桌子上打翻的芥末渐渐抹匀了。。。
“……”思绪回到当下,眼神重新聚焦到面前的这张脸上。(话说她的回忆还真长。。好吧是我错了,情节见第五更结尾)这个人竟然恍然是记忆中两个人的混合版,一个大概是某天来到酒馆的客人,另一个就是……那个人!什么情况?
那个人 ,未束发,深青色长衣,斗笠,流畅的石雕一样的轮廓,搭配那天风雨欲来的天气,看了就让人发冷。
这青年,松松束起的发,发梢有点泛着棕色,一身白衣,下摆点缀了些植物的纹路,看上去很是风雅。他个子比萧秀高出一头,所以她沿着流畅的下颌轮廓看上去,就看到好看的眼眶里一双无神的眼睛。眼膜发灰,几乎看不到瞳孔了。他怎么会有这么秀气的一双眼睛?和英气的脸庞仿佛不大相称。
“你……要找哪间屋子?我帮你吧。”她试探着又说了一次。反正就算他要做什么,这下也跑不掉了。
“甚好。”他笑了。“东街五号,找里面的人。”
东街五号 ?那不就是自己临时租下的房子……两个人本就心里都有怀疑,这下子更是有点尴尬。
“那里……新近租出去了,房主人什么的都不在的。”萧秀松开了他的袖子,说。倒也不算扯谎。
那青年 ,自然就是子暗,又笑笑,就说:“既然主人不在……那么找你也可以。”心里却想着什么叫也可以,你的身上有记号气味,既然你在这里,寻屋也没意思了。虽说那是影姬的鸟儿香鸽专属的识别气味,但像我这样的鼻子,也还是能闻到一点的。小抠门,给你一个铜币你也要啊。二小姐,你穷怕了么?
“换个地方说话吧。”
巷子尽头一个高耸的酒楼的楼上。人十分稀少。
两个都各怀心思地没有点破对方的身份,倒有一搭没一搭聊上了。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点什么,作者没有这个八卦的心情。只能看到子暗的表情一直没怎么变,萧秀脸上却从戒备,到惊讶,到愤恨,到无奈,到眼眶湿润,最后竟然脸红了。有理由相信萧秀的表情是真的,因为以她的性格,从看到子暗死灰色的眼膜起就已经放松了警惕。知道自己的表情不会被看了去。
可是呼吸节奏也是会出卖人的呀。子暗在心里狂笑。本来想直接给你一个痛快的,但是现在我不想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玩。师父,你若是知道,会不会夸我长进了?
子暗探出手指修长的右手在桌子上摸索着,碰到酒壶一把抓起来,左手摩挲着换上来的酒碗,豪气地往里面倒酒,可惜大部分都倒洒了。
萧秀不知道怎么就心酸了一下,赶紧要了块抹布擦流出来的酒水,酒水沿着桌子边成股流下,染上了他的白色衣服,他浑身都散发着酒香。“别,别这样。一定能治好的,之前不都是误会么……”她心疼地抽出白绢吸着他衣服上的酒水,不敢看他状似豪迈不在意的苦笑。
“你呢?你就这么堕落自己?穿着粗布的衣服不会划伤你的皮肤么?有万般不满为何还要忍受?回家族里岂不是更好。”子暗看上去是喝多了,说了一些初见那天让人觉得他绝不会说出的话。
“不,不是老板娘的原因,是……有些不方便说的事情压着我让我不得轻松。”萧秀再也不肯多言。
“不用替那恶女人辩解,萧小姐你是善良女子,总是好自责。”说着摸到酒壶,对着壶嘴就饮。萧秀赶紧抢下他的壶,摇了摇却发现已经空了。
子暗叹了口气。手一动就抓住了她的手。她挣扎了两下,竟然就不动了,任他握着。
子暗觉得事情还是很顺利的。这次他下了大本钱,七年来视力一直在恶化,一年前终于停止在微有光感的状态,在这一堆货真价实没掺水的酒力作用下,他觉得眼窝深处开始疼了。好像谁在一丝丝拔去他的神经,然后连着整个眼眶……他的眼睛不受控地眯起来,这回不是演技,是真的。
看来,还是没演好……今晚事情完成不了了。那就……明日吧……
咚一声,人扑在了桌子上。
……
这种手感应该是布床单。植物的气味。还有……米粥?
子暗大约猜到自己在哪了。东街五号吧,大概。摸摸身上,衣衫完好就好。不知道这放肆的一次睡了多久。是不是被她看破了?
“萧小姐?……在吗?几时了?”子暗轻声唤着,其实心里已经有个估算:平日醒了的话,他也能根据光度来略略判断时辰。现在应该在子时差不多,记得刚还听到了雨声,外面应该是阴雨夜。
“慕容公子醒了?现在是午时刚过,雨后初晴,刚刚有一弯彩虹,我出去看了看。”
呵?午时?晴?这意思是,我的光感也没了?子暗的心狠狠沉了一下。眼睛不疼了的代价就是没有了仅剩的光感么……城府再深,子暗也只是个青年,悲从中来不禁对昨晚上的计划感到后悔,右手抓在铺上猛地发力,布片裂开。一抹阴郁笼上脸庞。
既然这样,失去了视力,还有独立完成计划的能力么?他这个慕容公子怕是很快就要失去反击能力束手就擒的吧?
而萧秀并不知道这些,她见他面色不豫,只是下意识问他怎么了。而他仅剩的理智也只允许他回答三个字“没什么。” 微微有咬牙的声音。
东街五号小砖房,阴暗的内屋里布铺上坐着一个面色阴郁,长发垂落的俊美的盲眼青年,布衣的秀气女子关切而迷惑地坐在他的身边。胸前的六角镶金玉佩反射出初晴太阳的光线。
子暗怎么说也是经受过大起大落的青年,平静下来也没用太长时间,却不得不在心里说还真tmd冲动是魔鬼,十四岁那年要是不被忽悠,现在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就算幼时身体再弱,好歹也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身体健全生活美好,结果发生了一大堆事,加上自己的幼稚冲动,成全了敌人,把自己毁成这个样子。
在他还不叫子暗的时候,他还小。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总是“偶感风寒”又爱胡闹,这让他的父母很是担心,作为当时的武林名门,家里没有把他送到法门寺假出家,却把他交给了一个女子做徒弟。父亲说,师尊是他的故人,这件事也会保密,没有人会知道隐居的师尊居然还收了徒弟。也就是说,终于可以当开山大弟子了?比在家好,若是学了父亲的武功,说不上得管多少人叫师兄。
师尊当年是个美人儿。气质出尘,却好似对什么事情都有点犹豫胆怯,于是她虽然很温柔,多数时间里还是不怎么说话。于是小子暗一直在奇怪干净利落嚣张跋扈的爹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胆小的师尊 不过既然娘没意见,那么我也没意见。上山学艺去咯!家传绝学什么的,就交给哥哥好了。
谁让家里的武功是单传呢。祖先竟然也不怕失传。
可是事情发展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当他兴高采烈的拜别爹爹自己走进师尊的居所时,他就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人。师尊叫她阿樱,并说那也是她的徒弟。子暗和她对视,眼神里不知不觉掺进了一点排挤,对另一个可以和他共享师父的人的排挤,而这点刺被小女子的眼光柔柔化尽。子暗输了。
之后的日子,是阿樱的胜利日。阿樱是一个奇怪的人,她看似柔软谦卑,实际上比谁都孤狠倔强,但是小时候的他不懂这个。那时她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美好与包容,接纳着子暗每一次的无理挑衅,仿佛没有任何脾气,对他比对自己弟弟都好。慢慢地,子暗不再故意找茬,而是不由自主的也去接纳她了。练功的间隙,他就看着阿樱端着杯碗茶碟在居室中来回穿行,仿佛是仆妇,但是他没见过这么美的仆妇。他问师尊阿樱为什么不练,师尊说,她早就学成了。
学成了 ……
刚刚几年啊?是师尊水太浅还是她是天才?师尊摸摸他的头,轻轻说,“师父会的只是一些练功的窍门而已,要学会不要多久的,靠的还是领悟,资质好的,自然就厉害了。”可是他又等了一年,自己还是没有结课。师尊好像不怎么想让他走,又拉不下脸来挽留。于是只好拖着死活不教完?不知道师尊检查自己课业的时候发呆是在想谁。
但是那会要是子暗发呆的话一定是在想阿樱。2年后,阿樱已经常常独自出去了,不知道目的。一身戾气地出去,满身尘血地回来。师尊胆小,不闻不问。地角卷刃的长剑好几柄,折掉的刀也有,还有一些淬毒失败的梅花镖,甚至有板斧。子暗这才知道师尊教给他们的是多么诡异的法门,简直是万能,手上不管是什么武器,都能利用这种好像是叫做冥香的功法打出超越自己真实实力的效果!简直跟武器贴符一样啊……那些废了的武器,竟然是阿樱用过的……他想起阿樱的眼神。秀丽温柔却让人感觉它的主人仿似总是在慈悲,在宽容,慵懒得仿佛是高高在上的人毫不在意就能放脚底下的丧家之犬一条命的眼神。那是他所渴望拥有的眼神。
阿樱你把眼睛换给我怎么样?子暗对她半开玩笑地说。
你愿意我就愿意。我不在乎。阿樱捧着一摞碟子经过。
于是当某天阿樱跌跌撞撞回到山居,眼中不停地涌出血来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他都觉得自己疯了。
师尊虽然看上去真的是吓坏了,但是脑子并没有停,手脚也没有发软,各种器械和药草神奇地出现在阿樱的卧榻边。师尊紧咬朱唇,不,已经是白唇了。
“师尊……不要勉强……”
“阿樱,会没事的。师父拿出真实水平,一定可以的……”师尊的语气发抖,听上去不像安慰阿樱,倒像是让自己安心一般。“这是什么毒……”洁白的棉布上,吸出丝丝青色。
子暗看得心惊肉跳,从小在山上,基本就没下去过,哪里见过这种厉害毒药!……他还是个孩子。
“还好,还好只是要废你的眼睛,要是全身毒就完了……”师尊絮絮道。一边清理着脸上的黑血,一边看着暗淡下去的阿樱的眼膜。“解毒丹服下去了……毒素已经不会蔓延了……内伤也不深……如此就算没有合适的眼源来给你更换,这双眼睛也能恢复百分之七八十……”师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边不停手地研药。
百分之七八十?那也值了。
“师尊,有合适的眼源呢。”子暗说。
“……?!”
子暗指指自己那双英气勃勃的好看眼睛。
”“……师尊眼睛瞪大地看着子暗,竟然一时愣住。
”她的眼睛比我的好看,我想换。“子暗甜甜一笑,身为正太的优势尽显。只要师尊答应。
“中了毒的……也要?也许会出现什么意外……还是别……”师尊自己还是个年轻女子,最大不过三十,可是这个时候她的眼神里出现了深深的悲哀之色。“没办法交代……”
“贼子!杀尽你们!!!”阿樱的梦话。
“阿樱她还要复仇,我回家就好了,会有人照顾我的,她比我更需要。”子暗看着阿樱的面庞说。
师尊摇头。
子暗走过去,很是犯上地直接对师尊附耳说了一句,于是几分钟后,师尊弹弹裙摆,拢拢鬓角,牙关一咬,竟然答应了。
阿樱 ,很快就好了。
子暗很是主动地端来一碗麻醉汤,然后乖巧地躺在对面的卧榻上。
日头快要西沉,师尊的工作才刚刚结束。一双英气而完好的眼睛镶嵌在了阿樱的脸上,让她的气质一变,像是巾帼英雄。而一边血污满脸的是子暗,醒来的他,有着一双秀气的眼睛,眼神里果然也有了那种悲悯,但是眼膜的颜色已经是死灰色。
“这是你的选择。师父虽然不愿做,但是还是做了。但希望你不要后悔。”师尊脸上有泪,可惜子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团团毛边的影子在动弹。
“师尊我是不是……好看多了……”子暗勉强一笑,比哭都难看。
然后他睡了三天多。
醒来的时候视野更暗了,白影子变成了灰色影子。摸索着叫遍了整个山居,却也没有师尊或者阿樱答应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
又过了两天,仍然无人。厨房的干粮吃光了。仿佛他拜墨宴做师父是个梦,遇到阿樱被她的眼睛迷住是个梦,学到的神奇功法是个梦。而自己可能是个天生残疾的孩子,躺在废弃的屋子里梦见自己曾经是个世家子弟,被父母送来学艺。
坐在里屋曾经用来手术的卧榻上,他伸手,摸到师尊墨宴用过的手术工具还在。这是唯一能证明这不是梦的东西。他想他应该下山了。由于冥香功法的特殊性,拿什么做武器都可以。那么就这个了。
他随手抄起的是师父的针灸包,里面是不止一套的银针。不知道美丽的代价,是不是失去准头呢。
出门抬头,激烈的阳光仍然能刺伤他的双眼。十四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