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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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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逐胸口有些发闷,深呼吸了好几次,却还是觉得难以排遣,便也不去管他,只望着熙云,道:“爷,还是放不下么?”
熙云苦笑道:“如何放得下?”
言罢,二人忽忆当年事,竟有种时过境迁之感。彼年彼时,熙云是天之骄子,可一朝被贬九重天,齐王欲谋逆,皇帝以妃做质,以子为筹,换得一口喘息的机会。彼时熙云,三岁为质,人尽欺辱。
稚嫩的少年忍辱负重,不低下高傲的头颅,不弯曲挺直的背脊,春去春又来,彼时花开,蚩逐迎风而舞,熙云人在马上,登高望远,朗声道:“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
一眼一眉,一颦一笑,皆是不可多得,从那日相遇,蚩逐便跟随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只是后来,熙云才知道,为何他会在那样巧合的场景,那样巧合的遇见蚩逐,因为他的出现,只是一个引子,引他遇见潋珥的引子。
潋珥是齐王小女,天真善良,不谐人世,后来却死于那场大火。
为质的第四个年头,熙云遇见与他纠缠一生的几个人,蚩逐,潋珥,存枢。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间甲子须臾事,转眼便是十个春秋。稚嫩少年皆已身形拔高,长成翩翩少年,四人成行,总是感伤。
万物终有时,人亦不例外。十年似乎是一个契机,相遇的人,要么离别,要么厮守。齐王和皇帝都韬光养晦,十年磨一剑,百万大军挥师北上,蹄铁铮铮,男儿志当保家国。两军对阵,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齐王毕竟为臣,算计、财力不比皇帝,战争打了三个月便已处于败势,却又不甘遗臭万年,便推出挡箭牌,怎料皇帝软硬不吃,为了天下苍生,历史走回正轨,抛弃妻子,一时被诵为明君。
只是,那妻,那子,却历尽人间悲欢炎凉,尝尽世间冷暖辛酸,那妻亡于大火,那子被救,却伤痕累累,只是身上的伤,比不得心里那条硬生生划出来的长长的口子,血流皑皑。
一场大火,数千支箭矢,毁了一场谋逆,也毁了一份情。只剩下两具尸体,一颗残破冰冷的心。
自此熙云的笑,不再有温度,逆君心,伤自身,罪他人。有人不顾一切的冲进大火里救出了熙云,只是此人,身心俱伤,蚩逐头皮发麻的如是说:伤口太深,耽搁得太久,左手已经没有办法治好;双腿压在横梁下,灼烧得太久,能接上却不能像常人那样再长高;肺里吸进太多的烟尘,损伤心脉及五脏六腑,再也不能像常人那样操劳。
那人愣怔在床上,然后大笑了三声,昏厥了过去,皇帝伸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心口,拍案怒喝道:“若救不回云儿,你们都给朕去陪葬。”
那人心下嘲道:“我的命,向来不值钱的。”
命是救回来了,却是条半死不活的,且常以带病之身,出入酒肆青楼,酒损心脉,病上加病,拖了三年,已是只剩得半条命吊着了。
皆说往事不堪回首,果真如此。熙云只觉心口一阵发痛,伸手紧紧的按住心口,蚩逐也回过神来,道:“爷无妨么?”
熙云勉强扯出一抹笑,唇失了血色,语速放缓,道:“无妨。”
蚩逐叹道:“还是那样不认输。”
熙云却忽然笑得天高云淡,一清如水,道:“输了那么多,不想再认输了。”
蚩逐又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道:“我真是怕了你了。”
熙云笑得有些腼腆,心口平顺了下来,便放开了捂着心口的手,道:“你且说说,我错了么?”
蚩逐明知对于熙云来说,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却不忍看他再沉沦,也不想他为此年纪轻轻便丢了性命,垂首思索了片刻,又抬首道:“有一种飞蛾,迷恋火的绮丽,一次又一次的以身相扑,却只是被无情的烧焦了羽翼,却还是执迷不悔,至死,方休。爷认为,飞蛾错,还是火错?”
熙云呆愣住,极不自然的咽了咽唾沫,吃力的道:“二者天性使然,实难分对错。”
蚩逐点头,接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秦贤妃为飞蛾,君上为火。一者心甘情愿,二者无能为力。”
熙云闻言,蹙眉沉思,不再答话。蚩逐长吁了一口气,悄悄的退了下去,只留熙云一人沉思。
殆尽相思涅盘火。
翌日,早朝,皇帝龙庭震怒,西北肃州水灾,知府岑汶谏上表,仓无存粮,库无存银,饿殍遍野,哀鸿无数。
皇帝拍案怒道:“户部尚书何在?”
朝臣里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人擦着汗颤声道:“臣••••••臣常秉在••••••在••••••”
皇帝还未问罪,却已吓成了熊样,皇帝不禁怒上加怒,厉声喝道:“好一个常秉,朕每年拨给你户部几百万两的赈灾银,如今水灾,你却告诉朕仓无存粮,库无存银,你是活歪了么?还不从实招来。”
常秉生性胆小,见此阵仗,背后打了一个机灵,吓得匍匐在地,身子不住的发抖,冒出一身的冷汗,战战兢兢的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皇帝怒极,道:“你的确是罪该万死。来人,摘了常秉乌纱,打入天牢,容后再审。”
常秉闻言,吓得软瘫在地,却还在做垂死挣扎,疾呼道:“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
皇帝不耐烦的背着手站了起来,来回的踱步,朝堂上鸦雀无声,熙云动了动身子,皇帝急忙看过去,正准备传太医,却发现熙云只是单纯的动了动身子,便敛了神色,缓和了语气道:“云儿累了么?”
熙云摇了摇头,从软榻上站起来,双腿跪地,字正腔圆的道:“儿臣身为太子,理当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
皇帝狐疑的看着熙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又怕地上凉,伤了他的腿,便朝他走近,作势要伸手拉熙云起来,熙云一双漆黑的眸子却定定的盯着皇帝,皇帝有些心虚的把手顺势合在了一起,干咳了几声,道:“云儿一片赤诚之心,父皇明白,你且起来说话。”
熙云没有起来,只望了望龙椅上方悬挂的正大光明匾,清了清嗓子,道:“儿臣愿前往肃州,治理水灾。”
皇帝错愕,不解的道:“只是些小事,何须你亲自前去?”
熙云闻言,笑得一片云淡风清,话却失了温度,冷嘲道:“二十万百姓生死,在皇上眼里,只是小事么?”
皇帝自知说错了话,可覆水难收,便退了步,道:“不去不成么?”
熙云直言不讳:“非去不可。”
皇帝背着双手,在玉墀上来回踱步,不时拿眼示意底下一干大臣出面劝阻,可一干大臣深怕接这个烫手的山芋,纷纷低垂着头,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皇帝无奈,只得坐回了龙椅,语速迟缓的道:“西北肃州干旱,着户部拨十万两白银,命太子熙云为钦差,即日前往肃州赈灾。”
言罢,众人三呼万岁,皇帝冷眼看着地上跪着的一干大臣,拂袖退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