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虞》铅墨

3、那，那我就坐这儿，行吗 虞兮无声地

　　像往常一样，习惯地按下“5”楼的发光按钮，电梯缓缓上升。一霎那的眩晕让孔墨仿佛听见了虞兮熟悉的话语：“我最讨厌电梯了，墨墨，真的讨厌，我觉得不安全，我们被封闭在这个冰冷铁皮盒子里，你说，多可怕，多无助。”电梯稳稳的停在了5楼，孔墨在黑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自从虞兮搬走，张菱又结婚后，原本三个人的屋子一下变得冷冷清清，于是自己就借故天天睡在办公室里，可是今天又回来了，有些事必须坦然面对。打开门，客厅内是一幅国色天香的水墨画，那是虞兮的得意之作。
　　“谁？”突然卧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孔墨有些不相信，直到那人走了出来。
　　“虞兮！”孔墨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虞兮显然也是一怔：“墨墨，是，是你啊。”
　　“你，你怎么来了？”孔墨轻轻问。
　　虞兮的目光闪烁：“我，我来整理一些杂物。”
　　“杂物”这两个字像刀一样深深割在了孔墨的心上，原来有关我们的记忆，我们的物品，它都是杂物，你是有多么讨厌我。
　　久久没听到孔墨说话，虞兮不安地抬头看着她：“你，你刚旅行回来吗？一定很累，去沙发上坐一会吧，我去给你拿饮料。”
　　孔墨一言不发的坐在了沙发上，虞兮拿来两罐啤酒，递给孔墨一罐，抱歉地笑了笑：“我只在冰箱里找到这个。”
　　“没事，我喜欢。”孔墨伸手接了过去，不经意碰触到虞兮的手指，一如既往的冰凉，就如她人一样。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坐着了。”虞兮默默地说。
　　孔墨紧紧握着手中的啤酒罐，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眼，看不见她的表情：“是，因为，你再没有给过我机会。”
　　虞兮无奈地笑了，是，我没给过你机会，我何尝又给过我自己机会。只是这话，我怎么说出口。
　　没听到虞兮的回答，孔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呵，我真傻，还说这种话。”
　　“墨墨……”虞兮开口。
　　“你别说，听我说完。”孔墨打断虞兮的话，“或许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虞兮不做声，孔墨轻轻抬起头：“没开灯呢，好暗。不过，我喜欢。虞兮，你知道吗，我喜欢。还记得高中时吗，我记得我踏进提前班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儿。因为提前班大都是男孩，都是我讨厌的物理化。我讨厌男孩，我喜欢干净清爽的女孩子，结果，我就看到了你，像一朵淡淡地茉莉在泥土中散发着清香。我见过很多很多女孩，可是你和她们不同，但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同，只是感到亲切与惊喜。于是，我就径直走到你身边，我对你说：那，那我就坐这儿，行吗？”
　　虞兮点头，接道：“嗯，当然可以，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对，你就是这么说的。”孔墨承认，“我当时好开心，因为我知道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果然呢，我们成为了好朋友。我记得我当时的物理是多么糟糕，可是你那么好。我的语文很好，作文更好，可是你总是写好多好多诗，我看不懂。于是，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直到，那天体育课800米长跑，跑完后你拉着我去了厕所，然后你就躺在了地上，你拉着我说：墨墨，我心痛。我当时吓坏了，把你拖到医务室，然后你告诉医生，你有先天性心脏病。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态？”
　　虞兮摇头，也不知孔墨有没有看到，她只是接下去说：“你当时，脸苍白苍白，喘着粗气，可是脸上却有笑容。你是笑着对医生说的，我真感到不可思议。多像韩剧的内容啊，我的好朋友却有严重的病，甚至治不好。可是你当时是多么轻描淡写啊，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又告诉我，你从小是由外婆带大的，父母常年在外，在那个繁华的大都市，他们努力工作为了治你的病。可是你后来知道了，父母又生了个男孩，你有一个身体健康漂亮可爱的弟弟。”
　　虞兮眼角渐渐泛起了泪：“对，我有一个弟弟，然后，我发现我的父母再也不回来看我了，但是我却每年都有一笔治疗费。”
　　孔墨又接下去：“你说，你可能被他们遗忘了，所以你就想变得优秀。你说，你把时间分成两份用，你只有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更努力才能变得优秀。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被父母重视，这样他们才会接你回去，回到你从没见过的家，然后就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就是你考进提前班的动力。后来你也终于做到了，每次的测验，你永远遥遥领先。”
　　“那你呢，你的动力呢，为什么你去了普通班？”虞兮终于忍不住，反问道。
　　孔墨抬起头：“因为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理科。我不喜欢做违背本意的事。我从小就这样，任何事都由着性子来，自己不喜欢不舒服就从不勉强，我一直都是随遇而安的。提前班有那么多的竞争，我又不是万能，何必让自己那么累呢。”
　　“所以你就偷偷转班了，”虞兮埋怨，“都没和我说。”
　　“你和我不同，你那么优秀，你知道你要做什么，那你就应该坚持。”孔墨解释，“可是，我们仍然一直见面，不是吗。下雨了，你在我班门口等我，我带了好吃的路过你班往你桌上扔一份。体育课，你背给我听《飞鸟集》，音乐课，我偷偷把自己写的小说捎给你，你就在课上做我的第一个读者。”
　　虞兮想起了以前最温馨的画面：“那时真的很孤独，却有你陪着我，看我发病，听我哭，陪我笑，给我帮助。我有时觉得我可以活得轻松点，就这样开开心心也不错，可是我总不甘心。所以我参加了很多物理化学竞赛并得到了很好的名次。终于有一天，我爸爸回来了，他看着我说，你成绩那么好应该去更好的学校。于是我成功了，我足够优秀到他们开始重视我。”
　　“是的，可是，你走了，留下你的画册就走了。”孔墨摇头，“都来不及和我道别就离开了。所有的通讯方式也没留下来。”
　　虞兮感到有两股莫名的热流从眼中倾泻下来：“因为你那时很好，你的选择很正确，你又有了新的朋友，你很快就会忘记我，而我们或许一辈子就再也不见面。”
　　孔墨愤愤不语，半响，她幽幽说：“你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所想就是别人所想。可是我们又见面了，四年后的苏州，我们又见面了。”
　　虞兮侧过头看着孔墨的脸，没开灯只有黑乎乎的影像，她慢慢开口：“是的，我们又见面了。这一面就相伴了三年。”
　　“呵，是呀，三年，同吃同住，同一间公司上班，我几乎以为你就是我了。”孔墨感慨道。
　　虞兮不留痕迹地擦拭眼角：“我比你早进公司，一直在设计部。而你只告诉我你进入大企业的财务部，可你从没说过我们在同一家公司。”
　　孔墨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我也不知道，世界这么小。我只知道公司7周年典礼上我看到你静静坐在一旁，然后我就走过去，笑着问你：那，那我就坐这儿，行吗？”
　　虞兮无声地笑了，自己从没想过，之后那次典礼之后，自己就与孔墨相伴了三年，而这三年就似乎纠缠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