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旧梦》鍄越

4、第三回 相见争如不

　　傅明月一进屋便觉暖香扑面。屋内只有两个男人对坐着品茶，其中一个穿长袍的傅明月认得，是本地苏家的当家苏锦善，另一个是生面孔。傅明月惯于应酬，观人察色更是职业习惯，眼下见到个陌生人，下意识的细细打量。那人年纪不大，穿了一身黑色毛料大衣，肩膀挺括，浓眉斜挑，鼻梁高挺，两鬓留着极短的寸发，衬得眉骨清晰、目光犀利，不说不笑，看起来颇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对方察觉到傅明月投过来的目光，微微撇头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傅明月连忙敛眉曲膝行了个礼。

　　苏锦善笑着客套了一句：“傅小姐方才唱的那出《小宴》实在出色，足可称是绕梁三日了。”说完更是起身携着傅明月的手臂将她引到桌前，指着那陌生人介绍道：“这位是崇州来的沈仲安沈二少。方才听了傅小姐那支昆曲，便想请傅小姐过来一叙。沈二少刚到上海，傅小姐可要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啊。”傅明月闻言满又满脸堆笑敛衽向那位沈二少行了个礼，道了声好。

　　“傅小姐客气了。”沈仲安挑着眉看向她，突的露出个极淡的笑。这是自傅明月进门，沈仲安说的第一句话，声音略显低沉，听在耳中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感。苏锦善是生意场上打滚惯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眼下一瞧见这副神色，连忙扭头将傅明月又轻轻的朝沈仲安面前送了送，向他笑道：“傅小姐可是难得请得到的大红牌，今天我这还是借沈二少的光了。”

　　傅明月不知这位沈二少的底细品行，不敢贸然答应，一转念，淡淡一笑，伸手在桌上取了茶壶往沈仲安杯里添了茶，双手奉到他面前笑道：“苏少爷方才那番话实在是过誉了，明月实在不敢自居。二少远道而来，明月自当尽心伺候，只是......今晚尚且还有一个堂差要出，此刻跟来的娘姨还在外面候着呢。如若苏少爷和二少不嫌弃，改日下个局票，明月必当好好伺候二位......”

　　不等傅明月话说完，苏锦善便已不耐烦的打断她：“是哪家的堂差？我可以去个电话替傅小姐推了它。傅小姐不必担心这些小事情。”

　　傅明月有些为难的微微皱了下眉头，正自想着要如何答复，突的听旁边的沈仲安说道：“既然傅小姐已有约在先，怎可令人为难，苏兄诚心招待我这远客，不如便依傅小姐所言，我们改日专程请傅小姐一叙如何？”

　　沈仲安这话虽说得谦和，苏锦善却不敢真的有什么异议，连连点头应是。傅明月一时倒有些纳罕，暗自琢磨不透这位沈二少到底什么来头，让这位横出名的苏老板这般恭恭敬敬、唯唯诺诺。

　　回到如意书寓已是晚饭时间。书寓不大，是套老式的一正两厢的两进宅子，进门绕过影壁的第一进院是待客的地方，平日里如果有客人来摆花酒或者是打茶围的时候都接待在这进院里。跨过门楼就是二进院，通常姑娘们起坐都在这一进里，不过偶尔也有常来常往的熟客进来小坐。从院里上了二楼便是姑娘们住的卧房，傅明月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尽头一间。这是如意坊最逼仄的一个房间，除开摆放铁床和梳妆台的位置，余下空间不过四五步便能到头。

　　傅明月唱了一下午的戏，着实有些累了，一进屋便和衣躺在床上。隔壁的安雅后脚就跟了进来，人刚跨进屋，已有股淡淡的雪茄味在房间里散开来。傅明月半坐起身倚在床柱上，见她一身鲜亮的桃红色洋装，厚呢绒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上，便知她也是刚应酬回来。安雅长她两岁，傅明月进书寓时，她已在这里住了三年。在众多姑娘中，两人最为投契，时常一处闲坐聊天。

　　“瞧你这懒洋洋的样儿。”安雅嘴里笑骂了一句，将大衣随手抛到床上，翘着二郎腿坐在床沿上，扬起细白的手摆了几下，手腕上的两只玉镯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高跟鞋的后跟从脚上滑下来，勾在脚趾上打着晃，安雅便索性一脚把它踢掉，伸手在自己手袋里翻了几下，只找到盒火柴，便抬头向傅明月讨烟。

　　傅明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给了安雅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个人都闭起眼吞云吐雾。抽了几口，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这几天各自应酬的闲事，不知怎的就说到昨晚张家堂会上和今天在大世界发生的事上。

　　“哎哟！听起来这位温文儒雅的顾三少也是个不错的公子哥儿啊。那个什么沈二少你说他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安雅笑说道。傅明月一笑，抽着烟不说话，忽的幽幽的叹了口长气，正颜道：“管他的，什么来头也不过是过客，今天来了明天走的，小心应酬就是了。我看他那个样子，估计也不是个善茬，这种人少招惹为妙。倒是那个顾公子，将来说不定能是个常客，况且看起来人品脾性倒挺不错，看那个谈吐，只怕也是留过洋的人。依我看多在他身上下下功夫才是正经。”

　　安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这话是个正经话，我听你说起来，他好像也是对你很有些意思的。你可打铁趁热，不然年纪也到这来，再不赶着在妈妈催你挂牌子做先生之前打算好后路，像我这样可就晚了。”听见这话，傅明月不由的抬眼看了看她，叹口气不接话。安雅也叹了口气，又燃了支烟抽了几口，突然想起来追问了一句：“那位顾公子全名是什么？或者我也见过、听过，从别处替你留意留意。”傅明月拧眉思索了下：“叫做……顾念之。”

　　安雅喃喃的念叨着这个名字，总觉很熟，偏偏一时又记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说过。傅明月不甚在意的笑笑：“兴许应酬的时候偶然听过吧。”两人正说的热闹，跟安雅的娘姨进来催着她赶紧换装去出堂差，两人才各自散了。

　　隔日傍晚，傅明月午睡刚起，跟她的蒋妈便兴冲冲的推门进来，对她笑道：“姑娘又来局票了，今儿晚上在苏老爷家有舞会，刚刚姑娘午睡的时候苏老爷就来了电话要请你去做招待。”蒋妈说着话，一面将几件新做的旗袍从衣柜里拿出，催着傅明月赶紧起床梳洗。

　　“蒋妈你说半天，到底是哪个苏老爷啊？”傅明月依旧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问了一句。

　　“还有哪个苏老爷，就是苏锦善那里呗。说是今天有贵客，无论如何要你赏脸去撑场子。”蒋妈嘴里答着话，手里也不闲着，早已将傅明月梳洗的胭脂水粉取出来放到床前的梳妆台上，走过来将傅明月从被子里拉出来，催着她赶紧收拾。听蒋妈这么说，傅明月一下子想起昨天在大世界那个和苏锦善在一起的那位沈二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人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一时微微怔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