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回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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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之一向早起，昨晚从张家回来已是半夜时分，虽然睡得晚，却照旧在天蒙蒙亮就醒了过来。顾家这套大宅在马斯南路45号，这条路上住的都是些有头脸的人家，沿路两排花园洋房，幽深静谧，尤其是这样的早晨，只闻鸟语悄无人声。
趁着厨房备早饭的时间，顾念之闲坐在二楼小客厅的阳台上借着晨光随意翻看小说，却恰巧一眼瞄到这一句：“当他独自一人时，像这样回味他们的谈话，像这样想起了她…….”，正觉心有所触，一双莹白的手突的从旁伸过来覆到书上。
“一大早就闷在这里看书，三哥这样好学，简直把我这个做学生的都给比下去了。”顾念洁笑嘻嘻的将书从顾念之手里抽过去翻动了几下，那一整篇的法文却是一字也不识，又撇撇嘴将书丢回他手里：“我还以为什么好看的呢，结果满篇都是弯弯绕绕的蝌蚪字。”抱怨完，却又忍不住好奇的问他：“这书上到底写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顾念之翻开书耐心解释：“这本书叫《追忆逝水年华》，这一卷是说贵族绅士斯万在剧院里巧遇交际花奥黛特，后来爱上了她……”说到这突的顿住，交际花这词一下子就从脑子里闪过，像是突然触发了某种机关，傅明月的脸便从脑海里闪现出来，一忽儿是那日阳光下明媚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昨夜烛火下见到的那张倦容，心里似有东西在隐隐颤动，昨晚与她在小屋里独处的情形像灯片一样一页一页的放映出来。
“嗯，倒有些像我前几天看的那部外国电影。”顾念洁浑然未觉他的失神，点点头又问：“后来他俩怎样了？”“斯万死了，奥黛特又认识了别人。”顾念之回过神略略答道。顾念洁颇有些遗憾的吁出口气：“我还是更喜欢圆满的结局。两个人相爱，偏偏又不能有个美满的结局，那再相爱又有什么意思，反而越相爱越痛苦。”顾念之笑笑，合上书叹道：“大约，奥黛特对斯万的爱物质多过精神吧，一旦物质消亡，自然就顺理成章移情转念了。兴许斯万也未必就真像他自己所想的那样爱奥黛特。”
“兄妹俩一大早的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什么爱不爱的，这么堂而皇之的宣之于口，五妹你也不害臊。”大嫂意芬笑眯眯的从小厅门口经过，见他们兄妹在这儿便转身进来。顾念洁嘟着嘴，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这有什么讳莫如深的，往常我们家唱戏不也还有《玉簪记》、《西厢》这样子的爱情戏。怎么，听可以，说就不行了？大嫂，现在都是新时代了，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你常看外国电影，电影上也是常演啊。可见爱情这东西，是古今中外都不可避言的。”
意芬没好气的睨她一眼，坐到顾念之旁边，也拿过那本书翻了几页对顾念之打趣道：“瞧瞧我们这位五小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唉！你们这些上过洋学堂的人就是和我这样不读书的人不一样啦。”
说完这话，意芬忽的像是想到什么事，歪着头抿起唇意味深长的看着顾念之发笑。顾念之让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能抽身就走，只得对意芬笑道：“大嫂今天老盯着我看什么？莫不是我有哪里不对劲？”，说着低头朝自己身上审视了一番。
意芬抬手掩着唇呵的一声笑出来，微倾过身倚在扶手上且说且笑：“我一早起来就听见花园里头有喜鹊在喳喳的叫。”说到这儿，意芬却不接着往下说下去，只拿眼睛看着顾念之。顾念之见她停下话头，随口接话道：“然后呢？”
“然后嘛……就没然后了。喜鹊叫，好事到，你既回来了，接下来就只等着好事上门了啊。”意芬像是越说越高兴，满脸喜气，仿佛已经好事临门了一般。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有人接着笑说道：“哎哟！今天这阳台怎么这么热闹。几个人凑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瞧大嫂高兴的这个样，就好像这大喜事是落在她头上一样。”屋里的两人迎声看过去，便瞧见二嫂鸣玉亦走了进来。
“我说谁接话这样快呢，原来是你。”意芬似笑非笑的瞥着鸣玉，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道：“你这句话我可不爱听啊，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管这喜事是落在谁头上，都是咱顾家的喜事，我难道不该高兴吗？莫非二弟妹和我们不是一家人，要同我们这么见外？”
意芬刚说完，鸣玉便咯咯咯的笑起来，坐到意芬那张沙发的扶手上，抬手搭上她的手臂笑道：“嫂子你凡事都大人大量，怎么倒专挑我的错漏，唉！真是让我怪委屈的。怪我不会说话，妹妹告罪了，嫂子莫怪。”鸣玉一面笑一面侧着身向意芬弯了下腰赔罪，倒逗得意芬禁不住笑起来：“罢罢罢，你这张嘴我可惹不起，告罪可更不敢当了。”
“你们看看，我不过一句随口的话，大嫂就抬出个大个题目来训我，我知错就改吧，她偏又说当不起。哎哟，真是为难我，左也不对右也不是。”鸣玉笑着站起身，夸张的叹了口气，摊着双手笑望了兄妹俩一眼，又刻意多看了顾念之几下，回头向意芬笑道：“我们说得热闹，可这喜事什么时候来我们做不了主，还得三弟来说，是吧？”意芬意会，也掩嘴笑起来。
顾念之听到这，也已知他们说的是何事，只皱着眉不搭话，恰有丫鬟进来通报早餐已经备好。大家也就打住了话题一同起身出了小厅。
中午的时候张文谨打电话来，说在上海大世界订了位子，请他下午去听好戏。顾念之本没多大兴趣，只是早起听了那些话心头烦闷，只当出门散心，一口应下来。
在上海滩是没人不知大世界的，里头各式杂耍、小戏乃至电影院、西餐厅，足可令人流连整日。今日并非周日，可大世界里照样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张文谨订的是一楼的露天小戏园里的位子，这种露天戏园讲究的是灵活随意，一般不请名家，请的都是各处堂子里正当红的头牌弹琴唱曲，所以很是吸引了一拨年轻公子来看。顾念之到的时候，园子里已是座无虚席，小戏台中间有人在唱昆曲，一群人围在下头哄然叫好。
张文谨早等在里头，动作不雅的趴在桌沿上津津有味的听戏，看见顾念之来了，笑着坐直身朝戏台上指了指：“怎么这么久才来？错过了好戏可怨不得我。”
顾念之笑了笑，也不解释，落座时恰好听那台上的女子唱道：“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一时想不起唱的是那出戏的词，只觉得那唱腔抑扬婉转，和着琴箫之声煞是动人，饶是他从不好这些，也忍不了暗赞一声好。
张文谨忽的神秘兮兮的倾身凑过来笑问：“如何，唱得可好？”说着屈指在桌上扣了几下，接着叮嘱道：“你可要仔仔细细的看，别辜负了我这一番美意。哈哈。”顾念之不解他是何意，挑眉望了他一眼，又去望台上，从他坐的位置只能看到那女子的背影，穿的是件寻常蓝底流云纹长旗袍，黑卷发在脑后松松的绾了个盘花髻。那女子唱到下一句，一摆手，折腰回首，恰好露出大半张脸，顾念之啊了一声，倒不想那台上唱戏的人竟是傅明月。
一旁的张文谨早禁不住笑起来，斜睨着他道：“我可是一直记着你昨晚问我的话。”顾念之一怔，半晌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昨天在张家堂会上向他打听傅明月的事，不由讪讪的摸着鼻子，清清嗓子。张文谨笑起来，伸手横过小茶桌去拍顾念之的肩膀：“何必这么不好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难得你这位不爱风月的顾三少爷头一回开口打听女子的。”说完，不等答话，他又接着笑道：“我是一心想帮你牵牵线的，今天一早我就去了电话，可惜她今日已定了要来大世界唱小戏。等她待会唱完了这场，我替你去请来叙一叙。”
这一席话说得顾念之实在不知怎么回应才好，他本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想辩解也只怕会越描越黑，只好干瘪瘪的连说了两句：“哪里，哪里。”好在张文谨并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转了个话题说道：“我刚到的时候，看见辆黑色福特轿车也刚好到门口，下来几个人都又高又壮，前呼后拥的护着个戴墨镜的男人进戏院来，不知道是个什么大人物。你猜从旁作陪的是谁？”张文谨停下来喝了口茶，马上又自问自答：“作陪的是苏锦善。”苏家和政府关系一向密切，做的是军需品生意，平日有所往来的大多都是军政界的人物。“八成又是那生意，唉！这时局……”张文谨叹了一声。
顾念之却没心思和他多说，只专注的看着台上的人，一出戏唱完，台上换了人唱《玉堂春》的《起解》。张文谨招来个招待员凑在他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递了一块钱过去，那人收了钱不住点头，笑眯眯的走了，不一会便见他领着傅明月过来。
张文谨是熟客，傅明月也不拘谨，随意的抬手理了理鬓边垂下来的头发，向他笑笑打了个招呼：“可是巧，张先生今儿怎的有空来逛小戏园子？”“这可不是巧，我今天是陪着顾少专程来给密斯傅捧场的。”张文谨答着话，手肘捅了捅旁边不作声的顾念之。顾念之很有些不好意思，被张文谨推了下，才笑了笑，中规中矩的打了个招呼。他也算见过世面，大小人物、场面都经历过，却不知为何在傅明月面前总有些手足无措的局促感。傅明月也朝他点点头笑道：“我得要好好的向顾少爷道一个谢，多谢顾少专程来给我捧场。我还以为现在像您这样念西洋书的绅士都嫌这种老古董的戏不时髦了呢。”说完当真曲膝向顾念之福了一福。
“哪里，哪里......我.....这是很好的。”顾念之挠着后脑勺笑着答得颇有些语无伦次，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一脸懊恼的住了口。一旁的张文谨见他这样，只得帮腔道：“横竖密斯傅的这场也唱完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做个东道，请两位吃个便饭。今晚还有出极好的外国电影，吃完饭我们一同去看。”
不等傅明月应承，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傅小姐，跟着便有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对着三人略微点了下头，又叫了一声：“傅小姐。”。这人傅明月并不认识，不等她答话，那男人道：“我家少爷请傅小姐移步一聚。”“不知贵府少爷是哪位？”这样的情形倒是不稀罕，时常有客人派人相邀，只是眼前这人面生的很，说的又是北方官话，着实不像本地熟客的样子，傅明月少不得拧眉问了一句。
“小姐跟着我过去便知道了。请！”那男人微躬着身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傅明月无法，只好对张、顾两人歉然笑道：“看样子今天怕是要扫两位少爷雅兴了。这电影和晚饭得改日才得消受了，改日归改日，我可是记着的，张先生可别忘了还差我们一顿饭哦。如此，少陪了。”说完不等两人回话，跟在西服男人身后走了。顾念之无法，只能呆站着看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远远的越过人群看见她进了一间雅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