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如云》落音凉眠

9、第 9 章

　　全部的珠宝店都找过了，也没见到那家伙的影子。按理来说，下咒前后，这是她唯一不会改变的特点。
　　怎么会找不到？
　　按他的想法，她就应该蹲在某个珠宝店的犄角旮旯，对着某个闪亮亮的东西口水直流。
　　飒有些泄气地在最近的一个沙台上坐下，对伏在自己肩膀上，正舔着胸口长毛的美丽白猫投去鄙视的一瞥：“洌，你真是只有体重不断提高，要你是干什么的？连陌可的气味都闻不出来？！”
　　洌完全无视他的嘲讽，开始姿态优雅地舔爪子，一副“搞不搞笑有本事你当初养只狗”的样子。
　　飒无语地瞪视着它，最后邪邪笑：“我真想尝尝猫肉是什么味道。”
　　洌一个激灵，迅速跳下他的肩膀，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只有逃跑的本事和体重成正比．．．”
　　飒有些无奈地站起来。

　　天色已晚。
　　蓝空中浸染着夕阳的橙红，泼墨般渲染开，澄明而绚丽。
　　真漂亮。

　　这种景象，是原来很难看到的。
　　连太阳也是，只有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才能见到。
　　而这是第一次，不需要杀人就可以拥有的享受。

　　飒仰起头，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漂亮．．．

　　“飒——”惊喜的声音，以破空之势传入他的耳朵。
　　飒转过头，循着声源找到他找了许久也一无所获的女孩子。
　　看着她高兴地奔向自己，飒不禁挑了挑眉：
　　发色，样貌，身高....完全是另一个人。虽然特意记过她转化后的样子，但还是不习惯。
　　要不是她先叫他，他说不定会错过她。
　　你的幻光术果然炉火纯青，陌可。

　　“飒，你们找死我了！怎么没有在选手休息室呆着？绝隐呢？路上没有出什么问题吧？家里一切都好吧？”
　　陌可拉扯着飒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三遍，期间不忘连珠炮似的问这问那。
　　“陌...陌可，你不要这样，我不习惯...”飒干笑着，觉得自己已经大汗淋漓。

　　“拜金女！”
　　“橘头男！”
　　“....”
　　“就你那种程度的高强波还别想伤到我。”
　　“有本事你就用真身说这句话，别用这个虚拟娃娃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

　　这才是我们之间正常的对话，你现在却像妈妈一样关心细致。
　　陌可，我不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们到了？”
　　“我拜托交流赛的后勤人员，一旦有光影国选手入住就立刻通知我。”陌可看着他，义愤填膺，“怎么是你们两个？为什么没有选其他人？那个老头有问题啊，干什么把我的两个弟弟派来....”连珠炮似的回答。

　　当然是我们两个。因为只有我们两个。
　　是有一个老头，不过他已经被我们杀了。
　　我是有一个姐姐，但不是陌可你。

　　飒不禁笑，有些涩然：“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初你对自己下咒，并不全是因为我们的计划，也是因为想忘却从前吧。
　　“什么？”
　　看着她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飒摇了摇头，笑：“没什么，你只要这样就好了。剩下的事情由我和绝隐来处理。所以你忘记了也没有关系。”

　　他的笑容渐渐模糊....
　　有什么快速地从陌可眼前闪过：

　　漫无边际的黑暗。色彩艳俗的光影。怪异嶙峋的石头。
　　夜里丧钟般的滴水声。
　　没有人形的尸体。令人作呕的尸臭。
　　鲜血飞溅到脸上，身上，脚上...无法躲避。
　　无处可逃。

　　我不要想起来，我不要想起来。
　　那足以席卷一切冰冷与黑暗。我不要想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终于仓皇对他说：“飒...我可以先回去吗？”
　　“...好。”
　　仿佛得到赦令，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明天再去找你们好吗？”
　　“嗯。”

　　忽然想念那张涂抹着油彩的有些鲜艳的脸，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
　　她落荒而逃。

　　看着她几乎踉跄地向另一边跑去，飒嘴角的笑意更深更涩。
　　看不见她的身影后，他跃身至一个屋顶坐下。

　　月亮像个圆盘。
　　周围安静得不可思议。只剩风声，还有沙砾摩擦的细小声音。
　　飒闭上眼睛，静静地听。

　　许久，忽然叹气，然后轻轻笑：“可惜以后没人陪我吵架玩了。”
　　真是可惜。

　　月亮是会唱歌的，姐姐说过。
　　那么我现在听到的就是它的歌声吧。
　　纤小的，谨慎的，慢慢渗入心里。

　　忽地一团温暖落入怀中，飒惊讶地睁开眼睛，那只白猫正蹭着他的下颌。
　　随即开始舔他的脸颊。
　　一下下，坚定地，没有迟疑。
　　他怔了许久，最后才抱起它，笑着用脸庞抚上它柔软而细密的白毛：
　　“洌，你饿了吗？”
　　然后是无奈地笑：
　　“肥猫，饿了就来找我。你当我是你的饭桶啊．．．”

　　陌可，怕也没有关系。逃，也没有关系。我理解你。
　　所以，没有关系。
　　知道吗．．．？

　　飒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绝隐正坐在靠窗的墙角。
　　没有开灯。
　　他直接坐在地上，一只腿修长地向前伸展，另一只微蜷着，被两只手交握着挂住。
　　月光将他的剪影长长拖曳到飒的脚下。
　　他望着窗外，视线不知停驻在哪里，即便飒走到近处，也没有转回。
　　洌从飒的手臂跳下，跃入绝隐怀中，用脑袋在他身上来回地蹭。绝隐这才将视线收回，轻轻抚摸着怀里的温软，没有抬头，问道：
　　“陌可那里怎样？”
　　飒的回答有些不着边际：“有一次我去执行任务，碰到了一个送亲队伍，”他笑，“现在我终于有点理解那个嫁女儿的父亲当时的表情了。”
　　绝隐抬头看他，飒的眸子微微透着金色的光芒，他习以为常，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眸在飒看来也露着光芒，不过是水色的。
　　沉默了一会儿，绝隐说：
　　“...是吗？”
　　“绝隐，陌可要是不想记起来就不用记起来。你也是，不想在这里打就不用打。据我所知，交流赛是按组算积分的，只要一个人赚到足够多的积分就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了。”他直视着绝隐，“所以，比赛我一个人来就够了。”
　　绝隐拍了拍那只白猫，它便聪明地从他身上跳了下去，然后，他站了起来。
　　“陌可的咒，只有她自己解得开。她不愿想起的话，自然可以不必想起。”他走到飒的面前，注视着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橘发男子，“至于我，能说的我都已经对她说清楚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他将绿不愿相信又不得不接受事实的痛苦神情赶出脑海。
　　看着飒似乎想争辩什么，他说：“飒，你是我们中最小的，不要总为了我们而逞强。”
　　随即在走过他身边时，按了按他的肩：“比起这些，我觉得你应该担心一下我们可爱的大肥洌，在它饿着的时候没有及时喂它的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吧？”
　　话音刚落，就有急促而震撼的敲门声传来，同时是愤怒的女声：
　　“橘头男，你给我出来！”
　　飒怀着不祥的预感走过去拉开门，就看见那个有着长长金发的女孩子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那个可怜兮兮的白色大猫，恨恨看着自己，字字切齿道：
　　“这.是.你.的.猫.吧。”
　　井野瞪着一脸莫名，似乎有些生气的飒，心里想：别想抵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它就趴在你的桌上。而且，这么肥的猫，我只见过这一只。绝对不会认错。
　　飒将洌从井野手中夺过来：“是。怎么了，小土拨鼠。”
　　土拨鼠..........
　　井野恨得牙痒痒，最后冷笑道：“真是不可理喻，有其猫就有其主人。你问问它干了什么？”
　　飒闻言仔细看了看洌，忽然停下动作：
　　“洌，你的嘴怎么....”
　　“它吃了我的口红！！不怕吃死啊！！！”
　　“洌......你确定你是猫，不是猪吗......”

　　门口的对话到了这里，屋中的绝隐不禁无奈地笑。
　　看着飒开始一本正经地和那个女孩子死辩，同时愤其不争地瞪视那只可怜的猫，绝隐的笑意更深。
　　这样真好。
　　起码这样你就不会露出刚才那种表情——嫁女儿的父亲的表情。
　　这么迂回又搞笑的说法。
　　绝隐苦笑。

　　嫁女儿的父亲的表情，叫做落寞。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画着可笑彩妆的人。那个总是笑得安定的人。
　　哪里都不在。

　　“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我的身边呢？”
　　果然，我是不可以依赖别人的。虽然我曾经以为你不属于那些“别人”。

　　原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真傻啊，我。”
　　月亮很明亮。
　　陌可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蜜色的卷发，变成如瀑般的黑色长发，被风吹起，是丝丝入扣的华美。
　　还有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