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雾霜雪

6、第 6 章

　　回来后，我心里还是感动了很久。我企图用我的笔画出那种雨打桃花的凄美，我画了一遍又一遍，可我的线条太纤细了，刻划不出那种骨子里的忧郁。我把废稿全部烧掉，我决定让这种感动在心里发酵，渐渐地，一种情感鲜活起来，终于有一天我拿起画笔倾诉我的感动。
　　林菲问我，“画上的那个女人是谁？”
　　“你说呢？”
　　“我觉得有些象我，又有些不象我。。。。。。”
　　“似象非象。。。。。。”
　　“她象我一样漂亮，”这种长期被男人宠爱的女人，总是对自己的容貌极其自信，“可好象有些东西我没有。。。。。。”
　　“没错，美丽。”
　　“美丽？你不是说我很漂亮吗？”
　　“美丽和漂亮有所不同，你是学中文的，难道还不知道吗？”
　　“你一一”她生气了，换了一副外交口吻，“我不能理解，还望陈先生赐教一二。”
　　“窃以为，美丽的内涵比漂亮要深刻，有着表里的区别，比如心灵和外表。。。。。。”
　　“我心灵不美？”
　　我用戏谑的口吻冲这位美人说，“SORRY，林小姐，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故作耸肩状，西方人常常是这种姿态。
　　林菲显然恼怒了，转身就走。男人总是在女人离去的时候追上去的，可我没有，我轻松地看着她远去。我有预感，爱有了分岐也就距分离不远了。
　　果然不久，林菲走出了我的生活。原因说不简单其实很简单。因为很不幸的是，我的出国名额被系主任的公子取代了。谁叫我是个没有家庭背景的穷学生呢？尽管我的油画《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刚刚荣获“春兰杯全国绘画大赛一等奖”，可获奖也没能改变我的命运，我被分配到一个乡村中学教美术。别了，我的留学之梦。。。。。。
　　我还未在打击中抬起头来，林菲的信也到了。信写得很长，也说了很多，但我总结出就是“分手”两个字。我知道为了什么，尽管林菲在信里罗列了一大堆分手的理由，说得很委婉很哀怨很动听，但我清楚那些不是根本原因，更让我清楚爱已走到尽头再也无可挽回。“。。。。。。爱到尽头，覆水难收。。。。。。”我在咀嚼这首歌的时候，想出“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来安慰安抚我自己。同时，我写了封自以为很经典的回信。
　　我的回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给了我一段破碎的美好回忆。
　　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完全不符合书信格式。

　　在我即将离开我生活了四年的学校的前一个晚上，我懒懒地倚在床上，一遍遍听着录音机里的歌曲：“当我背上行囊，从此一个人走，我也只能面带着微微笑，用力地挥挥手。。。。。。”其时我的室友们早已离校飞鸟各投林，整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一如我孤寂的心。
　　这时，我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是那张熟悉的脸。她进来了，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黑暗中，我们沉默着。后来，我听到她走到我身边说，“阿洁，今晚我把我全部交给你。。。。。。”她贴在我耳边，吹气如兰。
　　我想起了曾经的许多时刻，那是有着怎样的冲动啊，那多次遭拒绝的要求不正是这吗？现在她主动投怀送抱，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我的夙愿。。。。。。连我自己也未曾想到我会是如此冷静，哦，或许你也可以说我是如此冷漠，我木然地说，“谢谢，我不应该得到我不应该得到的，我不想得到我不想得到的。。。。。。”
　　我的拒绝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以前可总是她拒绝我。“你不是很想得到我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吟着诗，语气是平静的，心比语气更平静。
　　如果说女人的美丽是把锋利的刀，往往能够克男制胜，那么男人的平静则好比一把冷酷的剑，常常能战胜刀。林菲的美丽败在了我的平静之下。她哭了，哭得楚楚可怜。可惜现在的我不是惜香怜玉之辈。她流着泪问我，“。。。。。。以后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会的，我们还会是朋友，只要你没有忘记那片桃林，那个故事。。。。。。”
　　林菲走了，她去了大洋彼岸，她嫁给了一位外籍富商，她如愿以偿。但她仍然给我写信，一封一封总计有八封，每封都洋洋洒洒写了好多页，她催促我给她回信，我都置之不理。失恋，在给人痛苦的同时，也让人成熟，更会让人变得冷漠。
　　最近，她又来信，问及了桃林。经过一段时间的情感沉淀，我终于给林菲回信。
　　菲菲：
　　桃花开了，我又去了桃林，已看不到春生老人。桃林中，添了一座新坟，在红英的左边。两座坟并列着，仿佛两个人肩挨肩睡着。坟上覆满了桃花，那是粉红色的婚纱还是睡袍？满林的桃花飒飒地飘，那场景真是让人怆然。我听到了一声“红英”，还有一声“春生哥”，那真挚的呼唤将永远回荡在我幽深的心谷。不知你可否听见这遥远的呼唤。。。。。。
　　在信笺里，我装了一瓣桃花，鲜艳粉红，可惜上面沾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