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雾霜雪

5、第 5 章 在我们的央

　　在我们的央求下，春生继续讲他的故事。
　　“郎星是红英收养的孤儿。他的父母被鬼子杀害了，十二岁的他无家可归。。。。。。”
　　哦，想不到郎星竟是个小孩，在我们的预想中，以为他准是个年青小伙呢。
　　“郎星流浪到桃林时，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他饿得连爬树摘桃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软软地靠在树底下。红英发现他，特别同情，把他留了下来，让我为他在她屋旁再搭座棚子，就是你睡的这间。。。。。。红英对郎星很好，待他亲如兄弟。郎星这家伙也蛮招人的，他姐姐长哥哥短乖巧得很。我们就象兄妹仨，真的，简直就是一家人。有了郎星，红英似乎打到了一些寄托，不再那么忧悒，我暗自高兴，因为这原因，我也更喜欢郎星，即使为他断了一条腿也无怨无悔。。。。。。”
　　听到这，我们大感诧异，“你的腿是为郎星断的？”
　　“唔，”春生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有些痛苦地说，“也可以算是吧。。。。。。那天，我和红英发现郎星不见了，两人四处寻找最后在悬崖边的一个山洞口发现了他。那地方崖陡洞高，大人爬上去都要费尽一番力气，平常人迹罕至，也不知怎么竟让他爬上去了。可上梯容易下梯难，登山也一样，他下不来了。。。。。。”
　　这种感觉我知道。上山攀登时，崖壁虽陡，可眼睛是朝上看的，只要脚踏实手抓牢，问题不是很大。而下山就不同了，俯视时看到的尽是幽深的峡谷，未免让人平添恐怖寒了胆儿。我在书上曾看到，“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登上华山顶峰后豪情万丈地吟诗高唱，可待到下山时，俯瞰幽谷深不可测竟吓得手瘫脚软只会一个劲哭娘，衙役只得用酒灌醉他差人把他背下来。
　　“郎星干吗跑到那鬼地方？他不知道那很危险吗？”林菲问道。
　　“后来红英问过他。郎星说，他想给姐抓条大蛇。他说他以前听他妈说过，蛇胆能解百毒，蛇越粗蛇胆越大功效越好，他想给姐治病。。。。。。当时红英听了，眼眶一热，上前紧紧抱住他，‘以后再也不准去干这么危险的事了，星儿，蛇毒得很，要咬你呢，姐不允许你再去抓蛇，记住了吗？’这小子还头一撇说我才不怕蛇呢。”
　　“郎星后来是怎么下来的？”
　　“是我上去背的。我背了一捆长绳攀上去。洞里没什么可供缠绕之物，只有一块不怎么大的石头。我把绳子绕着石头缠了几道打个结，另一端紧紧系在郎星腰里，将他象棕子似地裹了，然后双手拉住绳子，将郎星一点点慢慢往下放。当时我的掌心被磨出血痕，最后郎星总算安然着地。红英替郎星解了绳索后，用力扯动绳索示意我也可以下去了。我握着绳索往下爬，可那系绳的石头承受不住拉力滚了下来。。。。。。还算我命大，只伤了左腿。。。。。。”
　　哦，原来他是这么残废的，我看着老人风干的脸，满怀敬佩。
　　“我腿瘸后，曾向红英提起旧事，‘我是个残废，他再不会说他配不上我了吧，现在我总可以娶你了吧。。。。。。’
　　‘春生哥，你腿不方便，我会照顾你的，我们不是住在一块吗？这样过，不是挺好的吗？。。。。。。’
　　她始终没有同意，我也不能勉强什么。我们就这么过着，她和郎星一人一间住桃林西边，
　　我住东边，我们象邻居，象兄妹，象朋友，我们平平静静地生活了好几年。。。。。。”春生似乎沉缅在回忆里。
　　“我还可以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呢，可我们美好平静的生活被破坏了。。。。。。”春生的情绪开始象开水似地沸腾起来。
　　“那天，我站在红英房后不远处的桃树后。不瞒你们，我那时还真有些厚脸皮，一一现在人老脸皮厚，也不怕你们笑话了一一我在听红英洗澡，我知道红英何时洗桃花浴。。。。。。我年轻时耳朵比兔子还灵呢，我仿佛听见水正从红英头上淋下来，慢慢淌遍全身。。。。。。”
　　我惊异地看着老人。他真是个奇特的人，那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啊。。。。。。。
　　“后来我看见那家伙躲在茅棚后朝里窥视，他没发现我。我心中的火苗一下子冲天蹿起。亏我们恁好对他，他居然，他竟然。。。。。。我真想立即冲上去朝他屁股狠狠踹两脚让他来个恶狗啃泥。。。。。。”春生的嘴唇哆嗦着，象雨中的桃花在颤抖。
　　“我偷偷返回我的屋子，我取下了挂在墙角的枪。那枪曾打死过不少鬼子呢，已经很久没用了。我拿枪回来时，那下流胚子还象块粪饼似地贴着，他猫着腰，屁股拱得象座桥。我真想一枪打穿他的屁股眼呢。我用力扣动了扳机。。。。。。”
　　“你朝郎星开枪了？”林菲惊恐地问。
　　“我开枪了，朝天开了一枪。满林的桃花受了惊吓，纷纷从枝头跳下来，象雪似地落了一地。
　　郎星象被击中似地猛然一震，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端枪瞄着他，撒开蹄子就跑，他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朝林子深处跑。
　　红英匆匆忙忙出来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刚才打什么枪？’
　　‘我看见一只狼，没打中。’我眼睛盯着桃林深处，脸色有些阴沉。这时我手中的枪尚冒着烟。
　　‘狼？这狼恁大胆，跑到屋头来了？’
　　‘嗯，你可得提防点，这狼不声不响阴着呢。’
　　‘春生哥，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你对我总是那么客气。。。。。。’我朝枪筒吹了口气。天黑时，红英来到我屋里，满脸焦急，‘星儿呢，该吃晚饭了，他跑到哪里去了？你看见他没有？’
　　‘小孩子家能跑到哪里去，等一会他自己就回来了。’与其说我在安慰，还不如说在发泄，不过，在红英面前我不敢火药味太浓。
　　‘这娃儿真是，天都黑了。。。。。。’
　　‘你还担心他，他都已长大了。。。。。。’我当时心里窝着火。
　　‘我找他去，他怎么还不回来？。。。。。。’
　　‘好吧，我们分东西两头找。’后来，我在一株桃树后找到了郎星，他正垂头丧气地耷在树干上。那时我心中的怒火尚未消去，‘忘恩负义的家伙，你马上给我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否则，我就把刚才的事告诉红英姐。。。。。。’
　　‘我先回屋拿点东西。’郎星畏惧地看了我一眼，我愤愤地盯着他，‘注意别让你姐看见。’他便一溜烟跑了。
　　后来我回屋感觉他房里什么东西都有没少，我当时还纳闷，郎星不是说回屋拿点东西吗。可我来不及细想，红英回来了。
　　‘你找到他没有？我林里林外找了两遍都不见他踪影，’红英急得哭了，‘星儿会跑到哪里去呢？他能跑到哪里去呢？’突然她脸色煞白，‘你说，星儿会不会遇上了狼？’
　　‘狼？怎么会呢？’
　　‘你起先不是说看见狼了吗？你没打中，这狼碰到了星儿。。。。。。’
　　‘。。。。。。不可能，狼见了人也要逃跑的。’
　　‘可星儿是个孩子呀，狼不怕小孩子。’
　　‘不会的，你别担心，他肯定没事。。。。。。’
　　我的安慰并不能阻止红英的哭泣。可我又不敢实情相告。
　　第二天，郎星没回来。第三天，第四天。。。。。。我们四处找遍，郎星的影子再也没出现。红英相信郎星出事了，她哭着呢喃着，‘星儿是遇上了狼。。。。。。你怎么不把狼打死呢，你开了枪的呀，你应该打死狼的，星儿就不会有事了。。。。。。星儿怎么就遇上了呢。。。。。。’
　　‘咳，我真是有些自私，其实我没必要那样耿耿于怀，我应该原谅星儿的，可我。。。。。。人呀，一辈子有啥不好记，为什么偏偏记仇呢？”春生的感叹充满沧桑。这种沧桑，我是在经历后来的人事变迁才有所体会。
　　“那星儿后来真的再也没有回来？”林菲问。
　　“没有。”
　　“他会跑到哪儿去呢？”
　　“死了。”
　　“死了？”我大吃一惊，“他怎么死的？”
　　“好多年后有志愿军同志找上门来，我才知道他的一些情况。我没想到他后来跑去参了军。他在抗美援朝中牺牲了，骨灰撒在了鸭绿江那一边。志愿军送来了他的遗物，就是那个荷包，红英送给我的那个，那天他临行回屋拿走的。他走后我找不见荷包，就猜他拿走了。。。。。。”
　　“见了荷包，红英哭了吗？”
　　“没有。”
　　“没有？”我大吃一惊。这可有违红英的性情。
　　“红英没见着，她走了。郎星失踪后，她忧郁成疾，不久就病重了。人呀，不过是风雨中的一朵桃花，说谢就谢了。。。。。。她临死前还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星儿。。。。。。”老人的眼睛盯着桃林某个晦暗处，象在时光隧道里找寻什么。“这些事，我原来打算把它带进泥土里的。见到你俩，让我想起了年青时，就说了出来，算咱们有缘。。。。。。也好，总算了结了多年积在心里的闷郁。。。。。。”
　　后来，我们和春生来到了红英坟前。坟不大，小巧玲珑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卧在桃树底下。想起那个睡着的美人儿，想起这个一直守侯在她身边的春生，我的眼泪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