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行天下》满庭风月

24、第二十三章 涅槃

　　水御天虽一直处于昏迷中，但程度却是日益变浅，神志在混沌中尚未清醒，而对周身的感知正在渐渐恢复。他开始一点点听到耳边的声响，每日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觉得平静，也带回了他一度走远的心神。
　　“天骄……” 意识终于在这天夜里聚集回来，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在昏迷中依然心心念念的名字，手微微动了动，感觉到被另一只手包裹着，水御天没有睁开眼睛，嘴角上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这是他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体温。
　　“他醒了，他终于醒了！” 翌日清晨，医馆上下沸腾起来，众人都对这个奇迹感到难以置信，大夫手忙脚乱地上前听诊，月天骄站在榻边，一时百感交集。
　　“他体内的毒并未全解，只是减轻到了最低的程度，若是控制得当，当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月天骄心中才有的喜悦立即被大夫的言语打散。
　　“只是他原有的武功尽失，且恐怕会留下病根啊。” 大夫摇摇头，喟叹。
　　“无法根治么？”
　　“我这小小医馆已竭尽全力，依我看，待他身体好些，不如再寻访名医吧。”
　　月天骄眉头渐锁，不语点头。
　　“多谢大夫。” 一旁苏醒的水御天听到这一番对话，费力地轻声言道。
　　听到水御天的声音，月天骄立刻走到榻边坐下，“你别说话，一切交给我。”
　　水御天注视着眼前天骄的脸，看入他温和却满是担心的眼中，微笑着闭了闭眼以示听从。
　　前一夜里他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中回忆起来，接近过死亡之后，水御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珍惜自己的生命和自己身边的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星曜宫的教主，他只是水御天，月天骄也不再是护法，只是月天骄，他的月天骄。

　　秋，丰收的季节，小镇的人们各自在忙碌自家的事，医馆里人不多，清清静静。
　　水御天自那日苏醒后，身体便逐日恢复，渐渐已能下床走动几步。他坚持谢绝医馆里的人好心地搀扶，努力锻炼因长期卧病而迟钝的身体四肢，月天骄了解他温和脾气下倔强的性子，对于他的坚持并不加阻止，只在附近默默关注。
　　医馆的后院中，勉强行走累了的水御天在一处石凳坐下，日头西落撒下的金色光芒柔和地覆盖在他身上，四周一片温暖祥和。月天骄倚靠着后院的门柱，手臂上搭着薄披风，安静地注视着水御天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坐下，才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感觉如何？” 一边开口，一边自然地将披风轻轻披于坐着的人肩头。
　　水御天拉了拉披风垂到胸前的系带，嘴角微扬，“很……温暖。”
　　月天骄闻言，笑意浓起来，“我问的是你身体。”
　　“我知道，” 水御天侧一侧脸，抬起看向身边所站之人的笑脸，心情犹如金色光辉一般和煦，“感觉很好。”
　　这张依旧瘦削仍显苍白的脸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笼罩在淡淡落日余晖的光芒中，月天骄低头望了望，一瞬出神。
　　看到月天骄微变的表情，水御天抿嘴一笑，转开视线，“在这里打扰太久了，我已无大碍，我们该走了。”
　　听到这句话，月天骄心神拢回，稍想了想，点头应允，“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静养，我再去寻些名医来替你医治。”
　　“不必寻什么名医，这毒深入体内，怕是无法拔出，只要它不发作，就随它去吧。”
　　“不行！它始终在你体内，教我如何能放下心来。”
　　水御天面对月天骄认真的神情，无言辩驳，摇头轻笑。正如之前大夫所言，自己能康复至今日状态已属造化，总有些事是超出人力所能，不如平和接受，随缘而行。
　　“还有那个默啜，以及冷清诀，不，默棘连，总有一天我会替你向他们讨回那笔帐！” 月天骄低着声，斩钉截铁。
　　“默啜……” 水御天脸上笑容渐收，脑海中回忆起那个鹰隼般的眼眸，自己到底年轻，再小心谨慎依旧还是中了那老奸巨猾狐狸的计。星曜宫在此人眼中不过小小的一枚棋子，与他野心道路上其他的棋子并无二致。之前他尚对自己的野心遮遮掩掩，那么自攻下星曜宫之后便昭然若揭了，从自己昏迷到苏醒的这段时日里，外界只怕早已天翻地覆……想到这里，水御天轻叹了一口气，虽对这些所谓政治、权谋的身外事本就不甚关心，但现在即便心有余也力不足了。
　　“冷清诀……不，默棘连……” 这个名字，从眼见剑锋刺入自己身体的时候起便有意淡忘的名字被再度提及，显得陌生而遥远。水御天平静的脸上看不到情绪的丝毫涟漪，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黄昏的天际，慢慢眯起眼阖上目，与这个曾经最信任的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是一剑之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那人以往的黑色眼眸在那一天换上了浅棕色，这才是他与生俱来的颜色吧，十年来他在自己的身边，隐藏起这种颜色，瞒过了所有人……水御天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苦涩弧度，对了，还有嫣儿，那个有着明媚笑容看似单纯的小丫鬟，原来竟是默啜的小女儿……比起默啜直接的打击，深受倚重信任之人的背叛才更令人痛彻心扉。
　　要讨回这笔帐么？睁开眼，望着远处的云随着风向兀自卷起游荡，心中的抽痛在平缓的呼吸下渐渐模糊，连如此年幼且是自己骨肉至亲都能派出加以利用，可见默啜对中原的垂涎实非一朝一夕，不夺取到手誓不罢休。自己不过是地处一隅小小星曜宫的教主，纵观天下大势，简直微不足道，乱世中，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笔帐，要如何才能讨回？！
　　“在想什么？” 月天骄凝望着水御天仰起的脸。
　　“在想，这繁扰尘世竟有那么多人想要争夺。”
　　“我不想。”
　　“我也不想。” 对话突然变得有些孩子气，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水御天顿了顿，想起纷乱的时局和默啜执着的野心，“每一朝的兴衰更替都伴随生灵涂炭，机关算尽夺得了这天下又如何？执掌凡尘，享尽荣华，然后名垂青史？”
　　“那也不见得流芳百世，搞不好遗臭万年。”
　　“不过做皇帝毕竟还是很大的诱惑。”
　　“我看你连做个教主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月天骄斜斜看了水御天一眼，撇了撇嘴。
　　水御天被他噎到，不恼反笑，先前心头的沉重不知不觉被他一扫而去。
　　“月护法，知我者莫过于你！”
　　“客气，” 月天骄笑笑，“我不在乎什么护法，你知道。”
　　“是，我明白，” 同样的，知月天骄者也莫过自己，“天骄，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的确。” 月天骄也仰起脸，不觉视线投远，他清楚水御天话里的含义。其实那些过往早在水御天昏迷期间便如梦境一样远离了，比起所有的一切，水御天的生命才是至关重要的，“天色晚了，回去吧，我去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