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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五章 失败的逃亡计划 ...

  •   缡宁本不是结实身子,箭伤稍愈便出门,又情绪波动,回程时着了风,当晚竟发起烧来。她只能心中苦笑。以前看《红楼梦》时,觉得里面的人这么容易生病,而且一点小小着凉也会酿成大病,似乎不可思议,现下自己竟也变成如此。莫不成这就是深府候门的标志?就像欧洲的贵族以苍白为高贵?
      缡宁病情反复,竟拖了半月之久,期间探望的人不断。
      胤祯见她缠绵病榻,忧心如焚,除了每日向皇帝请安、上朝、一些必要的应酬外,余下时间都在陪她。缡宁总在半梦半醒间,看到胤祯坐在她床前,默默凝视。她却不看他——除死里逃生时的情难自已,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依然存在。这并不是为了骄傲或是谁是谁非,她只是有些难以面对。
      “小姐,吃药了。”小墨轻唤。
      缡宁微微睁眼,点了点头。小凡上前欲将她扶起,胤祯道:“我来吧。”一手环住缡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接了药碗,舀了一匙送至缡宁唇边,动作轻柔异常,似乎一用力,她便会碎了。缡宁撇过头看小墨。小墨却道:“小姐别看奴婢,前几日小姐烧得最厉害时也都是十四爷亲自喂的药,爷当时还责怪小墨粗手笨脚呢。”语气极其委屈,脸上的表情却似要笑出来。缡宁瞪着她。
      胤祯轻笑一声,道:“你倒会告状。我不过说你力气不够,扶不起你家小姐,何时说你粗手笨脚了?”他试了试药的温度,说,“冷热刚好,快喝吧。”见她仍旧不肯张嘴,便凑近她耳边说:“精神好些就不那么乖了!看来还得用老法子。”
      热热的气息使缡宁一阵心悸,她闭目不理,却也没力气推开他。不可否认的,靠在他身上,的确比靠在垫子上舒服。她很没志气的想。
      胤祯侧头看她睫毛微微抖动,嘴唇紧闭,显示心里并不平静。他狡狯的一笑,说:“我数到三,你再不开口,我真的用老法子了!”缡宁决定沉默到底。
      胤祯数道:“一、二、三——”片刻沉默。缡宁有些好奇,微睁眼偷觑。猛见一张放大的脸几乎要贴着自己,她吃惊的向后仰去。她本就在胤祯怀里,他双臂一收,缡宁能躲哪里去?下一刻,胤祯的唇已贴在她唇上,她忍不住惊呼,可在她张口里,源源不绝的药汁堵回了她的抗议。她不敢置信的盯着胤祯——这,这,他讲不讲卫生啊!她想骂他,可她嘴一动,药汁流进来更多了,为了不呛到,她只能一口口咽下去——还有没有完啊?他的嘴看来并不大,不会把一整碗药都含进去了吧?
      缡宁睁大眼,气恼的瞪视他。离得太近,反看不清他的面目了,只看到一个个放大的毛孔——奇怪,他怎不长青春痘?她正不怀好意的想着他满脸青春痘的样子,忽见他乌黑的眸里蕴着笑意。她一愣,发觉他已放过了她的唇,而她却还愣愣张着嘴。缡宁大为羞恼,手撑着要挣扎起来。
      胤祯双臂纹丝不动,怔怔凝视着微泛红晕的缡宁,眼眸慢慢深了。忽然间他紧紧抱住缡宁,低头狂吻她颊上那片红晕、吻她颤动的睫毛、吻她玲珑的琼鼻……他似未感觉到缡宁吃惊的挣扎,边吻边不停的叫着“离离,离离……” 黑眸里竟似充满痛苦。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在缡宁的脸,怎么吻也吻不够。缡宁起初拼命躲闪,但没多久,或者是因无力,她软弱下来。听着他一遍遍压抑的呼唤,有什么酸涩的的东西从胸臆升起,直漾到眼角。她忽然想起在绛雪轩里她为他唱歌,为他跳舞,想起在长春宫的那静得要发疯的日日夜夜,想起他将她抱出那间幽暗的屋子……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胤祯含住她的唇舌,将她的叹息化入他一声声情难自禁的呼唤里。
      缡宁气息难继,胤祯终于克制住翻江倒海的情欲,凝视着她,低哑的唤道:“离离?离离……”他似唤上了瘾。缡宁躲避着他的眼神,也躲避着心中纷乱的情绪。
      门“吱呀”一声,小墨的声音道:“福晋吉祥!”两人转过头去,原来是瑞秋携秋雨一道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堆侍女,都小心翼翼的服侍着。
      瑞秋踏进门,看到相拥的两人,脚步不禁一顿,眼睛死死盯着胤祯的手臂。秋雨也是一愣,但瞬间低下了头。
      缡宁暗叹一声。有些事,终究是不能改变的……
      她轻轻挣扎,胤祯松开手,吩咐小墨拿了软垫来,缡宁靠得舒服些。他转头向瑞秋:“你怎么来了?”
      瑞秋眼中闪过强烈的妒嫉,脸上却端庄的笑道:“缡宁妹妹病着,瑞秋一直惦着,可因这两天害喜得厉害,便今天才来。妹妹别怪罪啊!”边说边近前蹲身给胤祯请安:“爷吉祥!”胤祯一扶,说:“既如此,就别多礼了。”便有侍女上前将她扶往椅上坐好。
      缡宁愕然看着她。自进门便沉默的秋雨也上前道:“秋雨给爷、福晋请安,爷、福晋吉祥。”胤祯摆手免了。他看看缡宁,缡宁正看着瑞秋。
      只听瑞秋关切地问:“妹妹的病怎样了?”
      见瑞秋抚着小腹满脸幸福的模样,缡宁体会到了石兰那日的心情——这哪是来探病?分明是在示威!恐怕在她到石兰屋里之前,那一屋子的女人已向石兰各施冷箭了。怪不得石兰会大发脾气,如今缡宁也只想学石兰般大吼几声,将这一屋子女人赶出去。
      她潜意识里受石兰影响,忍不住道:“姐姐既有了身子,还是少来这里的好!我是病人,若过了病气就了不得了!”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尖刻了?这现象可不好。
      瑞秋自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离离——”胤祯吃惊地看着她,好似不认识般。缡宁心渐渐沉了下去,淡淡说:“爷是尊贵身子,也是少来的好!若生了病,就都是我的罪过了。”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侧身合目睡去。胤祯低语几声,房中诸人都出去了。缡宁平静了些,也许病中精神不足,她本意只是装睡,没想到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缡宁隐约感觉似有人在旁边,以为是小墨,下意识说:“我已好多了,你别尽守着,快去睡罢。”那人影却不动。缡宁迷迷糊糊中伸手想推,一动之下竟觉那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又觉自己难以动弹。缡宁一个激棱,蓦然清醒,才发觉自己是被人抱住了。她先是吃惊,但瞬即知道是胤祯。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轮廓,只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缡宁怔怔看着那双眼睛,她应该推开他,却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动。
      “醒了?”黑暗中胤祯柔声问。
      缡宁仍是怔怔看着他。胤祯伸手摸索她的脸。
      缡宁感到他的轻抚,不由轻颤起来,她眼眶微热,撇头躲避他的温柔。
      胤祯手一顿,又固执的回到她鬓边,柔声道:“离离,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缡宁不知怎的,突然一阵伤心,用力推开他的手臂,想说什么,却又咬唇不语,转身背对他。
      胤祯默了一会,低声说:“离离,我知道你为秋雨的事在怪我……从那后,你就冷冷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时我真以为……现在想来,我宁愿你当时大吵一番,冲我发发脾气,也好过这样……后来我——我一直没碰过她,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
      缡宁胸中蓦然酸涩难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夺眶而出。她心绪混乱,转头朝他叫道:“你碰不碰她关我什么事?你既招惹了她,又怎能不管她?你今日既冷淡她,当初又为何要招惹她!你自做你想做的好了,犯不着打着为我的名义!”她自己也不知在说什么。
      他黑暗中的眼睛似有些茫然。半晌,他压抑地说:“离离,你究竟要我怎样?”
      缡宁忍住欲流下的泪水,说:“你是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又何必这样低声下气的?”
      黑暗中一阵沉默。被她这样违逆,任何人都会感到自尊受损,何况他是大清朝的皇子,在这府里,他就是天,是人人都要讨好的主子。缡宁以为他定会像以前一样负气,继续冷战。
      两人离得这样近,会使她软弱。于是她摸索着起身。忽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扯了回去,胤祯压抑的喊道:“离离,别离开我!”
      “你,你放开!”缡宁挣扎着。
      胤祯却越搂越紧。他低喊:“离离,别离开我!你怎能这样狠心!你出事时,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都快疯了!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多亏八哥他们稳着……我一直在想,若你有事,我该怎么办?若我再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我都不敢想失去你该怎么办!……你音讯全无时,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后悔一直跟你僵着,没有好好待你,竟让你被劫匪抓去……我不知道,若你回不来该怎么办!我不敢想象,可是这念头却一直冒上来……我那时真的宁愿疯了,就不用承受失去你的恐惧!……离离,答应我,以后别再有事了!我不许你再有事!……离离,我们和好吧!你离我这样远,你不知我心中有多痛!”
      缡宁早已泪流满面,为他的温柔,也为他的固执。这一刻,她甘愿沉迷于他如此情深之中不再回头。
      她一直不敢面对他的深情,是因为怕陷进去。可现在才明白,其实她早就陷进去了。
      无论是张离,还是马佳.缡宁,原来是那么孤独——孤独的哭泣,孤独的奋斗,孤独的舞……她就像沙漠中的旅人,似渴望着清水般渴望依靠。所以前世那段浅浅的情缘也成了她不敢触及的隐痛。但前世的张离有她的梦,有她的梦的世界,她可以豁达,可以乐观,可现在的马佳.缡宁有什么?
      潜意识里的渴望让她无比贪恋那份柔情,却又在恐惧失去。因为她知道这注定不平等的感情是靠不住的,所以她一直矛盾,一直挣扎。缡宁绝望得浑身战栗,她理智的抗拒在他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胤祯灼热的唇在黑暗中摸索着她流着泪的脸,他喃喃道:“离离,你答应过的,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离离……”
      “可是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允禵!”缡宁绝望地喊,似落水之人抓着救命的稻草。
      黑暗中胤祯一静,随即柔声说:“不,允禵只属于你!”
      缡宁冲口喊道:“不,你不会只属于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要你只有我一个!我要你休了完颜若敏、休了瑞秋,只有我一个,你做得到吗?”
      胤祯一僵,轻声说:“我不能这样做,你知道,离离。别无理取闹。”
      既说开了,便说个透彻。缡宁紧咬着唇,抑制着颤抖:“那么,我要你从今后不再碰她们,你能做到吗?”
      胤祯沉默。他的热情渐渐褪去,缡宁的心也渐渐冷了下去。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无论多么凄凉,都无人看见,只有她清泠的声音在黑夜中震颤:“这就是我想要的。我说过,你给不了我……”缡宁轻挣开他的手,离他远远的蜷在角落。

      后来几天里非常清静,不但探望的人绝了迹,有别府里、及宫里来人,大概都被胤祯挡了去,只派了他身边的太鉴来问个讯,大都由小墨回答。胤祯极少来,来了,也只是平常的问候。缡宁对他有问有答,倒比冷战时拒人于千里好了许多。两人都绝口不提那晚的话,缡宁有时真觉得那不过是她一个情绪混乱的梦而已。
      为尽快恢复,缡宁常到园子里散步,偶而碰见瑞秋,她一概冷冷的;府里其他在胤祯身边侍奉的女人见了她,也都只请个安,从不多话。这对厌恶虚情假义那一套的缡宁来说虽是个好现象,但时间久了却也无聊。她怀念起以前那个世界,渴望与石兰畅谈一番,却不知她情况如何。可自己将府里的人得罪了,不好开口问。终于有日,她忍不住派人跟胤祯说,她要去探望石兰——也许因上次胤祯以病未好为理由,阻止她去四贝勒府,她忧愤冲动之下便自个跑了去。这次没怎么啰嗦便答应了。
      缡宁步入四贝勒府。这已是第三次近距离接触这雍和宫的前身了,每一次心情都不同。不过,今次纯粹为了探人而来,缡宁轻松观赏着四周的建筑。那拉氏接待了她。瞧着这位将来雍正的皇后,忽想起石兰日后的命运——与自己一样渺茫不测。而石兰日日生活在这雍正帝的潜邸,身为爱新觉罗.胤禛的侧福晋,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清音堂内,年氏身上不便未来,石兰也不在,只有李氏陪坐着。
      那拉氏脸上带着笑容,说:“十四弟妹身子可大安了?”
      缡宁道:“谢四嫂垂询,已大好了。”
      寒喧一阵,缡宁终于忍不住问:“四嫂,未知石福晋病况如何了?缡宁想去看看。”
      厅中气氛瞬时有些古怪。缡宁纳闷地看着她们。
      “怎么了?她病情不好么?”缡宁不禁有些担忧。
      那拉氏道:“不是,不过身子未复原,兰妹妹需静养,四爷禁止人打扰。”
      “静养?禁止人打扰?”缡宁一怔,瞬间明白石兰是被关禁闭了,她一时间茫然失措,两眼愣愣地看着与石兰姐妹相称的四阿哥的嫡妻。
      那拉氏客气地说:“不过弟妹诚心而来,若就此回去,做嫂嫂的怎过意得去?要不,我去跟四爷说一声,请他示下。”稍稍提声,“来人,去瞧瞧爷回来没?”
      “不,不用了。”缡宁忙阻止,她不想再惹传闻。
      “那——等兰妹妹大好了,我再转达弟妹的好意。”
      “什么?哦,好,好的。”缡宁茫然应道。
      厅内静下来,那拉氏和李氏看着她。缡宁猛地反应过来,说:“既如此,缡宁先告辞,打扰四嫂了。”
      那拉氏李氏挽留一会,见缡宁去意甚坚,便送了出来。
      缡宁对那拉氏说:“请四嫂留步。”那拉氏李氏便站住了,目送缡宁走向门厅,歇在门厅里的丫环仆妇们忙迎上缡宁,扶她至软轿边,早有人打起了轿帘。缡宁回过头,楼阁高耸的四贝勒府一眼望不到底,她茫然站了一会,直到搀着她的丫环唤道:“福晋?”缡宁才收回目光,轻声道:“回去吧。”
      软轿出了侧门,缡宁掀帘向巍峨的大门望去,只见一顶大轿刚停在四贝勒府前,身材修长的四阿哥缓步出轿。他抬头间看到簇拥而去的软轿,也看见了掀帘而望的缡宁,她的目光一直凝注在他身上。他有些诧异,下意识目送着软轿远去,直到软轿转了一个弯看不见了,他还觉得缡宁那奇特的目光正在看着他。

      缡宁回府时,迎面碰到胤祯。他刚下朝回来,见缡宁神情特异,不由问:“怎么了?”
      缡宁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心道:“他也是皇子!是雍正的同胞兄弟!”
      胤祯打量着缡宁,又问:“离离,你怎么了?不是去探望四嫂么?出了什么事?”
      缡宁道:“我没见着她。”
      “为什么?”
      “她被四贝勒禁足了!”
      胤祯一愣,道:“哦,四哥一向治家严厉,容不得胡闹。想来是因上次四嫂她口没遮拦——”忽想起她曾救了缡宁,便住了口。
      缡宁道:“你也觉得四嫂该罚,是么”
      胤祯道:“没什么该不该的,这是四哥的家事。”
      原来一个做丈夫的权力竟可以这样至高无上!缡宁看着他的眼睛——他对我,也有这样的权力!她喃喃问:“你也会这样对我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缡宁心中记挂着石兰,却又探望不成,便试着写了一封信,没想到第二日就有了回音。她大喜拆开时,雪白的纸上,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弯弯扭扭的毛笔字。她不禁笑了。缡宁轻松地辩认着横排的文字,
      ——离离,我的身体好着呢,只是饿着肚子躺久了,脚步虚虚的。禁足有什么?正好给我养养力气,你别担心。倒是你,好像林黛玉,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你快好好补补外加锻炼!这样才能抵抗封建恶势力啊!唉,这毛笔真难写,想当初读写课我都是在瞌睡中混过的,为这没少挨老师的批!不过你也跟我差不多,呵!下次还是找根树枝蘸着写好了,要不,去发明一支钢笔!可惜这里不能申请专利。
      你那个提议我举双手赞成,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快攒些钱,为那个提议创造条件!我可是十分向往此时北京的街市啊!
      唉,这笔当真难写,不罗嗦了。见面后畅聊!再重申一句:若为自由故,随时准备逃!
      缡宁边看信,边忍不住笑。回味着这种久违的文字和语气,使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而石兰轻松无所谓的态度,也感染了缡宁。
      胤祯进来时,缡宁还在笑,见她笑得这样开心,胤祯不禁一愣——这样欢畅的笑容已好久未曾在她脸上绽现过,他不由失神。
      缡宁见到他却吃了一惊,忙将信纸合上,心里决定等他一走便将它烧了,省得被发现时麻烦。
      胤祯回过神来,眼光贪恋地留连在她的笑颜,随口问:“什么事这样开心?”
      “啊?哦,我刚收到四嫂的信,她说她没事。”说着瞥了他一眼,担心自己过度兴奋,是否引起了他疑心。
      他却未深究,见她看自己的目光灵动,不似以往的疏淡,胤祯也不禁心情愉悦起来。他必竟是自私的,那晚的话在他心中还留着怀疑的阴影,却又希望缡宁一如既往的与他相处。
      缡宁见他不走,问:“——呃,你有事吗?”
      胤祯道:“没事。嗯,最近时气不好,你身子弱,注意些,别着了凉。”
      “哦,我知道了。”
      胤祯见缡宁似乎心不在焉,站了一会便走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缡宁有些歉疚——“他对我,实在不错,只可惜……”她叹了一口气,不再想下去。

      转眼是繁花似锦的五月,园子里姹紫嫣红,迷人眼目,缡宁却无心欣赏。明日是端午节,皇子及皇子福晋都要进宫,完颜氏那边便又有了忙不完的事,而缡宁,有体弱多病的借口,乐得清闲。在府里其他人为了节日热火朝天的时候,缡宁却躲在她的零园里读着石兰的信。也不知石兰是不是真发明了自来水笔,这次信上的字迹清晰而整洁,但缡宁还是读得很不轻松。
      ……tian qiao bian ,piao xiang lou,bu jian bu san……竟然是汉语拼音!缡宁失笑的摇头——她写的信,恐怕在这个时代只有缡宁才能看懂,就算英吉利使者看到这些似是而非的单词,也只能瞠目不识。石兰真是个鬼灵精。她挑的日子就是明天,两府里为大节忙碌,而正主儿都需进宫之时。随信送来的,还有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一整套男子衣冠,很普通的式样,在四贝勒如此强权下,也不知她是怎样办到的。
      现在万事俱备,缡宁只犹豫着要不要带上小墨。一来,她与小墨亲厚,二来,偷溜并不是容易事,自己并不清楚这府里是如何守卫的。有小墨掩饰,乔装混出去也容易些。只是小墨是藏不住心事的性格,让她知道真相,还不吓坏她?再说,福晋失踪是件大事,到时肯定满城搜寻,自己又怎能仓促行事?石兰信里并未明确说此次是一去不回,还是见面先合计合计。
      犹豫半天,心下有了计较,便给石兰回了信,只有四个字:不见不散。
      第二晨,胤祯与完颜氏早早进宫去了,缡宁随即吩咐人备车,对上来请安的总管说声要出府,让小墨抱了她准备好的包裹便光明正大的出了门。总管也不敢多问,只紧着伺候侧福晋上了马车,便有丫环婆子侍卫跟了一大串。然后便有人极其巴结地向另一位受宠的侧福晋通风报讯。瑞秋极是纳罕,不知她这时候出去想做什么,便吩咐人悄悄盯着。
      缡宁的马车招摇过市,从热闹的天桥经过,一座酒楼富丽堂皇,匾额上“飘香楼”三字风骨不凡,大约是哪位名流的手笔。
      “停车!”缡宁道,“有些乏了,听说这酒楼不错,去里面歇会罢。”
      众仆人都有些惊愕——缡宁近来不管事了,身边也只有小墨算是心腹,而小墨一向是咋咋呼呼的迷糊性格,难得出府,自个儿就兴奋得像出了笼的鸟儿,又哪想得到去劝阻主子?别的人摸不准缡宁究竟有没有失宠,都存着观望的态度,故而虽觉侧福晋独自去酒楼有些不合身份,却也无人多嘴。
      侍卫们先清了清道,守住酒楼门口,不让闲杂人等窥望,缡宁才慢悠悠地下车,由小墨扶着,微微一顿,目光似不经意般扫了一眼四周,并未见石兰的踪迹,便步入酒楼。机伶的店小二也不用吩咐,直接躬身哈腰地引入一间雅阁,又点头哈腰地退去。
      侍卫稍稍检查了一下雅阁,并无异样,便恭请侧福晋入内,自己则守在雅阁门口。便有仆妇在雅阁里的椅上垫了锦垫,又拿巾帕擦了擦案几。
      缡宁道:“你们都累了,都退下歇歇吧。侍卫们也不须如此小心,去楼下自在些儿去。我这儿只留小墨侍候就行,有事叫你们。”众人答应一声,退下了。
      这个雅阁有扇朝街的窗,缡宁正让小墨将准备好的记号挂向窗口,雅阁东面的屏风微微一动,有两人转了出来。当先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俊秀少年道:“你大张旗鼓的来,倒让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事发,十四阿哥府里的人来向我寻仇呢!”是石兰的声音。
      缡宁吃惊的回过头去,果然是改装后的石兰,正笑吟吟地看着她,身后跟着个小厮样的人,瞧那秀气样儿,肯定也是女扮男装。小墨张大了嘴,刚要惊叫,缡宁一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喝道:“别出声!没看出是四福晋么?”小墨瞪大了眼,才慢半拍地点了点头。缡宁松了手。
      小墨还是一脸的吃惊,小小声问:“小姐,这,这,她们是怎么进来的——”眼睛兀自盯着笑得轻松的石兰。石兰身后的小厮“哼”了一声,朝小墨撇撇嘴,脸露不屑。“大惊小怪!”
      原来是同样改了男装的青儿,她对十四侧福晋本没什么好感,对小墨的印象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小墨迟钝地意识到青儿是在说自己,不禁气道:“你,你——”两人都没请安,只顾互相瞪视起来。不过小墨一向迷糊少根筋,此时石兰又是如此神出鬼没地出现,她没想起要请安;而青儿则是不情愿向这位害得自己小姐吃那么多苦头的十四侧福晋请安。
      不过石兰与缡宁本不是这时代的人,她们自己都经常忘记这些繁琐的礼节,此时又怎会注意这些?缡宁与石兰都很兴奋,自顾嘻笑着坐下,自然也没看到她们无声的战斗了。
      缡宁道:“你怎会在这里?”
      石兰道:“我早就到了,远远看见十四府的马车朝这行来,就让店小二给你们安排了这间雅阁,而我,便早早躲进屏风后的隔间了。”
      “那店小二这么听话?他难道不知这是皇子福晋的车么?让他安排就安排,出了事不怕担干系?”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可是花了十两银子呢!而且,我告诉他——”,石兰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道,“我是您这位贵妇的故友,需要一僻所叙叙旧,他可热情得很呢!”
      缡宁瞠目看着她,说:“说什么不好?你这是在破坏我的名誉!”
      石兰“扑哧”一笑,说:“都决定走了,还在乎这些?况且,你会在乎么?”
      缡宁瞪了她一会,也是“扑哧”一笑。沉思片刻,道:“这就走么?会不会仓促了些?”
      石兰道:“自然就走!你出来得光明正大,我却是打晕了守卫半夜翻墙出来的,这次不走就没机会了。”
      “但门外又有那么多人,偷溜不太容易。”
      “这你不用担心,我早就看好了退路。给你的衣服呢?快些换上罢。”
      缡宁便让小墨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裹,取出两套男子衣冠,其中一套是为小墨准备的。她瞧了一眼听呆了的小墨,她原想着与石兰商量后再决定告不告诉小墨,但石兰出现得突然,来不及支开,此时缡宁便上前诚恳地说:“小墨,我这就要离开了,你是要留下还是跟我走?”
      “离……离开?到哪里去?”小墨蒙蒙的。
      “离开十四阿哥府,永远不回来了!”小墨愣愣的,反应不过来。
      青儿收敛了脸上鄙夷的表情,吃惊地看向自己的主子,吃吃道:“小姐,我,我们不是偷偷出来逛逛的么?”缡宁看向石兰,原来她也没告诉青儿真相。
      石兰神色严肃,凝视着她道:“青儿,我是铁定了要离开的,所以——”她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
      青儿含泪道:“小姐,您不用说了,青儿明白!您不忍丢下青儿,又怕青儿劝阻,所以才瞒了青儿!可是小姐想错了,小姐做什么都好,青儿只有赞成的,又怎会劝阻?小姐自入了这贝勒府就七病八灾的,离开也好。青儿多谢小姐一心要带青儿一同离开,而不是丢下青儿!”
      “只是,以后怕会吃苦!”
      “小姐都不怕,青儿又怕什么吃苦?”望向小墨,青儿说,“你犹豫什么?不愿跟着你主子么?是不是想去通风报讯?”
      小墨怒道:“就你忠心么?我可是从小随小姐长大的,小姐去哪儿,小墨也去哪儿!”
      就这样,两个不安份的现代灵魂,和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丫头,在吵吵闹闹中,开始了四人组的大逃亡。
      石兰引着三人转过屏风,原来那里面另有出口,通向酒楼后的大街。四人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飘香楼。
      因石兰对碧珠之死耿耿于怀,出府前让人打听清楚了她家里的情况,据说一大家子都在外头,只有个嫡亲的小弟与老娘在北京,跟着族叔同住。此时便雇了辆马车,一径朝打听来的地址行去。及到了,便取了二封一百两银子指名交由碧珠的娘,只说是四福晋体恤碧珠平日勤勉,特加赏赐的。碧珠的家人自是千恩万谢。
      出了巷子,青儿道:“小姐何必为四福晋添那好名声?或说四爷,或说小姐自己,那可是一百两呢!”
      石兰敲她的头道:“财迷!一百两怎么了?我不过求个心安,要那好名声有什么用?究竟也帮不了她们母子多少!”
      青儿撇嘴道:“统共也只有那么几百两的银票,一下去了一百两,以后的日子这么长,不省着用,怎么过?”
      缡宁笑道:“倒是个会当家的丫头!放心,我这儿有五百两,再加些首饰,可都是值钱货,大约能当个几千两!”
      青儿不服气地道:“若没有进项,金山银山都会吃光,何况,福晋们的首饰都是有来历的,进了当铺,恐怕钱没拿到,人倒被当贼抓起来了!”
      “不会吧?你别吓唬人!”小墨半信半疑。
      “谁吓你?你不信去试试。”青儿说。
      缡宁道:“你怎懂那么多?”
      “这有什么?想当初跟着小姐什么事不做?又有什么不知道的?”青儿说着一脸的骄傲。
      石兰“嗤”的一声笑道:“这也值得炫耀的?你怎会懂这些?还不是当年我让你拿了额娘最宝贝的簪子去当铺,却被当铺老板诳得留在铺子里,却又派伙计报了官要拿你。最后被阿玛知道了要打,幸好额娘最疼我了,死活拦住,一点事都没有。”
      青儿道:“小姐当然没事!我可是被老爷狠狠骂了一顿,现在小姐还来笑话!小姐惹的祸,每次遭殃的都是青儿!”忿忿不平。
      缡宁有些奇怪的看向石兰。
      石兰朝她笑道:“其实我阿玛平时很少朝我发火,那次发那么大火因为那簪子是阿玛亲自订做了送额娘的。我那时小,好奇那小小的簪子有什么贵重之处,想知道值多少,额娘竟这么喜欢。”转头看青儿犹嘟着嘴,便说,“好啦好啦,别生气了。不过,当时你不也是兴致勃勃的?别撇清了,哪一次我闯祸没你的份?”
      青儿气道:“我——我——”说不出话来。
      石兰笑道:“就算主意是我出的,你从来就是举双手赞成,额娘老说‘青儿这丫头从不劝阻,尽会煽风点火’。这话可对?”
      青儿急道:“那,那还不是被小姐威逼利诱?”
      石兰翻翻白眼,道:“难道你不喜欢溜出府玩吗?”
      青儿“扑哧”笑了,脸上露出缅怀的神色。
      小墨听她们说得有趣,欣羡地说:“青儿姐姐真是好福气!我可没出过几次门呢!”
      青儿道:“那是自然!老爷、夫人、小姐,还有少爷,是天下最好的人,不是每个人有福气遇上的!”谈谈笑笑,已出了深巷,到了一处热闹的集市,青儿与小墨兴奋地跑到各种各样的小摊前。
      缡宁看着石兰,她微微笑着,似沉入回忆,忽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犹豫,低头沉吟。
      缡宁轻唤道:“兰姐姐?”说到底,她们接触不多,缡宁的称呼也是随兴而换。
      石兰一惊,转头看她,见她脸上询问的神色,有些不解,片刻间又现出恍然的表情。
      石兰叹了口气,说:“我恢复记忆,明白自己到了清朝时,也保留了石兰的记忆,所以我知道石兰的一切。”
      两人同时记起上元节那惊心动魄的事。石兰看着缡宁眼中的歉疚,压下属于石兰的伤痛,说:“我虽记得石兰的事,但这具躯体已经归我支配了,所有喜怒哀乐、所有思想,都是我的,所以,我无须为过去的事伤神,我只要快乐就行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蓝岚,蓝天的蓝,山风的岚,一名出色的女刑警。”

      她们所处的热闹地带是赫赫有名的菜市口,她们走出的巷子,便是菜市口胡同。不过她们现在还不知道。石兰与缡宁边说边聊,从未来的二十世纪,直讲到现今的十七世纪,状极悠闲;青儿与小墨嘻嘻哈哈的在小摊间乱逛,一点也不像出逃的人。
      及至到了俗称“死门”的宣武门,缡宁见城门箭楼下吊桥西侧有一石碑,上刻三字,便问:“那上面刻的是什么?”两人一起辨认这繁体字,第一个好象是后字,第三个好像是迟字。“后…迟”,却也不能确定这两个字有没有认错。石兰抬头望望城门,却是宣武门,那三字虽是繁体,但在电视剧里看多了,倒也一眼认了出来。
      “宣武门?”缡宁显然在努力回想,她刚出道时曾拍过古装戏,虽是个小角色,但也看了剧本的,她皱眉苦思,忽惊叫道:“我知道了!这里是菜市口,那三个字是后悔迟!”
      “啊?”石兰大为意外,“这么血腥的场所,怎么这样热闹?”
      “这本是让人看的,以敬效尤的意思。”
      那儿贴着好大一张告示,城墙边围着一圈人,小墨与青儿已在观看,石兰与缡宁也凑了过去。一看之下,两人都是吃惊——竟是关于劫匪李继业的判决。
      小墨与青儿不识字,石兰与缡宁到这儿也算个半文盲,她们是听旁边的人议论才完全明白的。还听说几天前已有五人被斩立决了,而李继业是枭首,判的是凌迟,具体日期却未听清。
      石兰与缡宁相顾皱眉。
      “真残忍!”
      “是啊,死刑就死刑,还什么凌迟,真不人道!”
      两人发着感慨,前面一戴斗笠的忽转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清亮,面目儒雅。石兰“啊”的一声,那人转身排开众人走了。
      缡宁目光四处寻找青儿与小墨,听她惊叫,便问:“怎么了?”石兰悄悄看了四周一眼,低声道:“那是乔先生!”
      “什么?”缡宁大吃一惊,与石兰面面相觑。
      石兰道:“不报官?”
      “报什么官?”
      “真的不报?”
      “他都走远了。”
      石兰转目望望,说:“是啊,已经不见了。”
      “反正他看起来不像恶人。”
      “不错,我的那计策,全亏他没揭破。”
      “这样说来,他是个大好人了!说不定还是个正直的反清义士。”
      “这样的义士可不能被清廷剐了。”
      “不错不错。”
      这边两人在嘀嘀咕咕,那边早有人盯着她们了。
      当石兰与缡宁走出人群,打算叫了青儿小墨两人雇车出城时,一群人涌了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将她们抓走了。那时青儿与小墨正被那边的皮影戏迷住了,等她们回头找各自的主子时,刚刚被突然事件激起的骚乱已平息了下来,只余几人指指点点,猜测着刚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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