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七章 上元节 ...
-
转眼是上元节了,从正月十三开始,府里就张灯结彩,那拉氏领着府中上下人等布置,又要安排进宫事宜,忙得不可开交。石兰却是最闲的人,看着原本沉肃的府弟焕然一新,不禁兴致盎然。
正月十五,康熙大飨诸王公大臣,宴后便传旨于南海子燃放灯火,命诸王公、大小臣工及万民纵观。石兰命青儿捧了琴,随往南海。去时与年氏同车,年氏出门时见青儿手上拿了长长的包裹,有些好奇,等上了车,便问是什么。心无城府的石兰说:“是爷替我寻来的一张琴,送给十四福晋的。”年氏一听,自是心里冒酸,有心想讥刺几句,想了想说:“兰福晋真聪明!知道怎样讨四爷的欢心。我有心想学,却又学不来你的宽宏大量。唉,看来无法跟兰福晋比哪!”
石兰不悦的道:“你说什么呢?什么讨爷欢心,又什么宽宏大量的。爷对我好,你就看不过是不是?编排什么呢!”年氏冷笑一声道:“我只是看你被蒙在鼓里,好心想提醒你罢了。倒成了恶人了!”石兰不信的看着她说:“你会好心?别是想挑拨我和四爷吧?”年氏听着直喇喇的话,气得怔了,回思半晌,也不顾轻重,冷笑道:“我知道兰福晋手段高明,明知爷看重十四福晋,便故意在爷面前向十四福晋示好——真是立竿见影啊!当晚就因马佳.缡宁的求情,四爷没有罚你;第二日你表示出结交马佳.缡宁的意思,当晚爷就去了你那儿;还有,爷送你首饰大概只是为了要送琴给十四福晋吧!”
石兰怒道:“你胡说!这琴是我要送给十四福晋的!关爷什么事?你就是看爷对我好心里不舒坦,故意挑拨,还把十四福晋也扯进来!”
年氏不怒反笑:“我胡说?这送琴的主意难道不是爷出的?我料你也想不出这主意——你道爷为何送琴给她?自是因为爷了解她,知道她能歌善舞……”
石兰捂着耳朵,跺脚叫道:“你胡说!你胡说!我不信!”
年氏看她急,心中得意,继续打击她:“我说兰福晋宽宏大量,别人学不来,那是因为这种以德报怨的事没几人能做到。”
“什么以德报怨?谁听得懂你的胡说!”
“兰福晋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害得你没了孩子,又失忆么?”
石兰闪过一个念头,想起青儿让她小心十四福晋的话,喃喃道:“难道是十四福晋?”
年氏道:“不错!当日你进宫向德妃娘娘请安,路遇还是女官的十四福晋,起了冲突,致使你受害——因为十四阿哥喜欢马佳.缡宁,所以德妃将此事拖至皇上秋狩回宫,可若不是四爷不追究,马佳.缡宁还是难逃一死!”年氏顿了一顿,看石兰脸色苍白,冷冷一笑:“爷为了她连骨肉都不顾了,你说爷是不是看重十四福晋?爷如今对你好一些,安知不是因为心中歉疚!这之前,我可从未见爷对你这样!——其实这事宫内外许多人都知道,只是四爷压着,又顾着皇家体面,众人才没有宣之于口罢了!你失了记忆,有多少人为你伤心?又有多少人松了一口气呢!”
石兰已是心乱如麻,年氏的话似一记记重锤,敲在她心上,偏偏无法反抗;她不愿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难道……难道……爷他真的没将我放在心上?不……不……我不信……我要亲口问爷去!”
石兰的失魂落魄中,已到了西苑门外,女眷们需停车换乘软轿。府里的丫环们过来服侍,年氏自顾走了。青儿看着脸色苍白的摇摇欲坠的石兰,惊道:“小姐,你怎么了?”
石兰恍恍惚惚的,见有人问,便下意识答道:“我没事,我找爷去。”青儿道:“爷早一刻进去了,哪能来呢!”石兰转头看着青儿,好一会才明白她说的话。青儿说:“小姐不是要送琴给十四福晋么?”石兰看见她手中的包裹,猛的里一阵刺心。想道:“他既然瞒了我这么久,此时肯定不会告诉我了。对了,我找十四福晋去!”心中想着,口中便道:“我找十四福晋去!”青儿见她神情恍惚,心下惊怕,见四周人多,有本府的,也有其他王公贵族的,那拉氏是个忙人,找别人又不可靠,便想着先进去再说。于是道:“好,我们这就去找十四福晋!”扶了石兰上了软轿,迤逦沿着南海东岸行去。过石桥至瀛台,经翔鸾阁,入涵元门,进了涵元殿西的配殿景星殿,此处暂辟为宗室内眷歇息之所。那拉氏、年氏、李氏都到了,还有三阿哥府里的女眷,正闲聊着,见青儿扶了石兰进来,都停了谈话。石兰眼睛缓缓扫过众人,问:“十四福晋呢?”众人刚觉得她神色异常,听此问都是一愣。那拉氏询问的看向青儿。青儿忙趋前低声说:“回福晋,兰福晋带了琴想送给十四福晋;只是奴婢看着主子有些不对劲,所以先来这讨福晋示下。”那拉氏皱起了眉,心下烦恼,对青儿说:“你好生看着你主子,若身上不好,就在这歇着别去迎薰亭了。”青儿应是。那拉氏上前对石兰说:“十四福晋歇在翔鸾阁,等妹妹歇过了,多叫几个人跟着去罢。”边拉起石兰的手,觉得她的手冰凉,惊道:“妹妹的手怎这么凉!”转头对青儿说:“你也太粗心了!明知你主子身子弱,连手炉也不备!还不快扶兰福晋到暖阁里去?”事实上青儿都备了,只是下马车时被石兰的神情吓住了,大约落在马车里了忘了带,一时却也不及辩解,扶了石兰至配殿东侧隔了屏风的暖阁里,解了绛紫色水貂领斗篷,服侍她躺下。
石兰本来浑身冰凉,被暖气一薰,打了个喷嚏,只觉颊上火烫起来,头脑昏昏沉沉。青儿很是着急,先倒了热□□喂她喝,见她朦胧欲睡,说:“主子先歇着,青儿给你煮碗姜茶来!”石兰似睡非睡,也不知听清没有,只低低“嗯”了一声。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明明白白:“我要问问十四福晋去!”青儿见她答应,便出了暖阁。那拉氏们已去了迎薰亭,大部分下人已跟去了,殿里冷清清的只留几个小丫环守着火烛。青儿只得叫了个小丫头守着,自己出了景星殿找人要姜茶。只是这里是帝后避暑离宫,奴才虽多,但一来大都集中到靠近迎薰亭之地看烟火去了,二来青儿又不识这服侍各宫主子的太监宫女们,不比四贝勒府里诸事顺手。因此等她要了良姜、炉子,烧好装暖壶里送去景西殿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青儿走进暖阁,见小丫头在打盹,榻上却已不见石兰。青儿忙叫醒小丫头,问:“福晋呢?”小丫头揉着眼睛说:“福晋说要出去走走,或许到水边看烟火去了。”青儿六神无主,怔怔的站了会儿,猛的想起一事,便问:“福晋有没有拿了什么东西去?”小丫头说:“福晋拿了个好大的包裹,我说‘让奴婢拿吧’,福晋不让,叫我走开。”青儿见桌上果然已不见了琴,有了头绪,心中稍定,便说:“若福晋回来,就说青儿找她,让福晋好歹等我回来。”小丫头惶惶应了。青儿先匆匆赶到翔鸾阁,一问,十四福晋早就去了迎薰阁。青儿暗骂自己笨——这会子各府主子自然都奉旨去赏灯观烟火了。又匆匆由北至南回景星殿——石兰还未回来;便一直向南经蓬莱阁,绕过迎薰殿,来到迎薰亭外。此处烟花绚烂,树上、廊下都挂满了灯,在夜色中看去直如琼楼瑶阁,青儿却已无心欣赏。那拉氏的丫头侍立在外,青儿便托她禀那拉氏。一会儿,那拉氏匆匆过来,说:“并未见到你主子来,十四福晋来过,但她因头晕,已去了好一会儿了!会不会去了翔鸾阁?”青儿急得掉泪,回道:“奴婢刚去过,都说到这儿来了!” 那拉氏也着忙起来,吩咐了人去找。
却说缡宁因头晕离开迎薰亭后,也不回翔鸾阁,只自己提了个琉璃玉兔灯慢慢出了瀛台。她头晕其实只是个借口,因觉得迎薰亭人太多,又有皇帝在座,拘束得很,身旁贵妇们又一个个曲意承欢,奉承吉祥话儿让缡宁厌烦,白白将良辰美景糟蹋成严肃刻板的宫廷礼仪。她摒退跟随的侍女,行至分隔南海与中海的蜈蚣桥上,向瀛台眺望。但见火树爆发,万道金蛇,凌空飞舞,无数银星,升入天幕;巨炮隆隆不绝,火线层层而起,由下而上,又倒垂下来如兰花骤放、珠帘焰塔;自西往东,盒子,九莲,塔宝,喷星,九龙,百子,耄耋,七星,四蟹,彩云,乞巧,云龙,炮打襄阳城,哪叱闹东海……等各种驰名巨灯,一齐燃放,色色俱备,音声并起,鼓乐喧阗,几如万马奔腾,火山银海。缡宁想:“不愧为皇家气派!集普天下之能工巧匠的心血,与后世那小家子气的烟火不可同日而语。所谓普天同庆,与民同乐就是这样了。”
一个来自未来的平凡的艺人,居然能欣赏这一片瑰丽的景象,而自己能溜到此处无拘无束的观赏,自觉比那些身在其中的贵妇们超脱,心里不禁有些自得。不过缡宁心中也有一丝遗憾:“若能与一二知己共享就更完美了。”心里有一份冲动,想叫胤祯来。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这么多人,到哪去找胤祯呢?不禁怀念起二十世纪的手机来——若此刻按下一串号码,与心爱之人说些漫无边迹的话,那该多么美好啊!脑海中浮现胤祯接到电话,骑着摩托车飞驰而来、手持玫瑰的景象,不禁“吃吃”笑出声来。猛的里,有手臂环上她的肩,耳际传来胤祯的声音道:“笑什么呢?”缡宁愕然的瞧着他,他含笑的眼睛正看着她。不由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怎么来了?”心道:打电话也没这么快啊!莫不成真是心有灵犀?胤祯说:“跟别人赏灯有什么趣味?正想着找你,远远的看到这儿有人,猜想着肯定是你,过来一看,果然是!——你真会找地方儿看景!——也没见你这样的,一个人自言自笑。告诉我,你笑什么?”缡宁看着他头戴皮帽,内穿四衩浅色长袍罩石青马夹,外披纯黑色狐裘,一双眼睛在幽暗夜色中闪闪发亮。他手上也提了一盏灯,却是寻常灯笼。缡宁看着他在朦胧灯光中更显俊美的脸孔,心中嘀咕:“这样的人物要放到二十世纪,倒追的人多了去了,哪轮得到我呢?我竟不知走了什么运,居然得了这样一个‘白马王子’!” 胤祯自不知她脑袋里想的与他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见她盯着自己的脸直瞧,却不回答,不由疑惑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什么吗?”缡宁一愣,“呵呵”笑起来,说:“是啊!你脸上刻着‘我是皇子我怕谁!’”
胤祯一怔,问:“那是什么怪话?什么意思?”缡宁调皮的道:“就是这个意思!”掂起脚尖在他脸上一吻,胤祯还未反应过来,缡宁已站回去倚在他怀里,抱怨道:“你怎长这么快!半年前还没我高呢!”
胤祯跟不上她思维的跳跃,听了她的话,不由瞠目结舌。愣愣说:“你希望我长不高?”缡宁一听,忍不住想笑,说:“是啊,你不长高,我就不用变成长颈鹿了。”
胤祯愣愣的:“长颈鹿?”
缡宁看着一头雾水的胤祯,抿着嘴直乐。他才十六岁呢!好像有教坏青少年的嫌疑哦。不管了,今天可是古代的情人节,漫天花雨、重楼碧湖,怎能让这良辰美景白白溜过呢?双臂环过他的脖子,掂起脚吻在他的唇上。胤祯浑身一震,凝视着微笑的缡宁,她绝美的容颜在火树银花中忽明忽暗,似来自森林中的精灵。他猛的抱紧缡宁,低头狂热的亲吻起来。
可是刹风景的人到处都有的,只听胤誐的大嗓门传来:“哈哈!我赢了!”将忘情热吻中的两人惊开。缡宁看时,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一个不落,加上身边的十四阿哥,八爷党全到齐了。
胤祯很是恼怒,又有些不自在,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听十阿哥说:“我说十四弟找他福晋来了,你们偏不信。八哥九哥,这下你们可服了?”胤禩胤禟都未答,只笑吟吟的看着缡宁。缡宁红了脸,又不甘示弱,瞪了他们一眼,回过头对胤祯小声嘀咕道:“真是奇怪了,这世上的呆鸟怎么越来越多了!”胤祯“扑嗤”一笑,凑近她耳边说:“等会我们回家去,就不会有这么多不识相的人了!”
胤誐拉长了耳朵,也只听见“呆鸟”、“不识相”等词,嚷嚷道:“不得了了!两口子合起来嫌我们呢!又说着什么呆鸟、不识相的,八哥九哥,我们还是走吧!”
胤禩一笑还未回答,一个声音说道:“谁是呆鸟呀?”
众人一惊,看时却是四贝勒侧福晋石兰,抱着一个长长的包裹,缓缓走近。人人都大感意外,一时有些怔愣。还是八阿哥先回神,躬身行了一礼道:“胤禩见过四嫂!”
石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一会,显然认不出他是谁,蹙眉沉思,嘴里念着:“胤禩——”忽的展眉一笑道:“啊!我想起来了!是八阿哥!爷曾告诉我的!”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欣喜。胤禩听她念着自己的名字,被她迷茫的目光瞧着,心生特异之感,竟没来由的忆起正月初九、四贝勒府上、银安殿中,那双似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却见石兰的眼光移向胤禟胤誐,胤禩忙道:“九弟十弟,还不见过四嫂?”
胤禟脸色惊异的看着石兰,听胤禩如此说,便叫了一声:“胤禟见过四嫂!”石兰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胤誐却只顾上下打量着石兰,想起她闹了宴会的情景,口里怪声笑道:“原来是四哥的小福晋啊!那日——”胤禩还未阻止,石兰的目光在十阿哥脸上缓缓扫过,胤誐突觉一道迷茫似梦的目光凝注在脸上,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泠感觉。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鲁莾的脾气,此时却心头凛凛,下面的话竟说不出来。石兰微微笑着:“这位是十阿哥么?”胤誐张着嘴,咕哝了句什么,石兰已转过头去面对了缡宁。
缡宁上前几步道:“四嫂怎么不带一个人独自来了?这桥上风大,四嫂也不披件斗篷来。”众阿哥们这才发现她穿得单薄。
石兰只说:“我找你来了!”缡宁一怔,旁边的胤祯沉不住气了,问道:“四嫂有事吗?”石兰看向他:“你一定是十四阿哥了!真是有福气啊!”她转头遥望着被烟花映衬得无比绚丽的夜空,脸上露出痴痴的向往神色。似是自言自语:“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美景!我从未见过:如此灿烂辉煌的夜空,只为映衬旁若无人的一对情侣!”
胤祯与缡宁的脸不由红了。胤誐见状,不禁佩服的向胤禩胤禟说:“看不出四哥的这位福晋有这么好口才!居然说得他们俩人都脸红了。我甘拜下风!” 说得胤禩胤禟笑了起来。胤祯缡宁更窘了。胤禩笑了几声,侧脸看见石兰的神色,微微一怔,不觉止了笑沉思不语。
石兰收回目光,抚摸着怀中的包裹,对缡宁说:“听闻十四福晋多才多艺,想必也精通琴韵。故而寻了一张琴相赠,稍谢那晚福晋援手之情。还有——想跟你说说话……”胤祯先因她俩之前的纠葛心里不安,但听她提起胤禛府中之事,想着那晚失忆的石兰对缡宁甚有好感,便以目光询问缡宁。缡宁点了点头。胤祯便说:“那好吧!我出来久了,还该到迎薰亭那边露个面儿。等会我叫人跟着你,也跟四哥打声招呼——西苑外围的守卫虽森严,但你们也不能就这样走着。”缡宁看了石兰一眼说:“四嫂不喜生人,叫人远远跟着罢。”胤祯答应着与八阿哥他们一道走了。
缡宁与石兰便沿着长长的汉白玉蜈蚣桥往中海西岸行去。石兰轻轻道:“十四阿哥对你可真好!”缡宁一怔,不知她想说什么,没有回答。石兰却也不再说话。缡宁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刚刚还嫌一个人赏景过于遗憾,后来胤祯来了,却被十阿哥他们煞了风景;此刻却与石兰并肩而行,极象二十世纪时与好朋友漫步的情景。只是——这个地方会有那种无拘无束、无话不谈的朋友么?
忽听石兰问道:“那边是什么?”缡宁朝她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小亭建于水中,似瑶台仙阁,又似荡漾水中的芙蕖,在夜色中朦胧如画。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过去看看吧。”近前,见有一水埠通向小亭,亭子有一匾额,依稀题着“水云”二字,恍然道:“原来燕京八景之一的太液秋风就在这里!”
“太液秋风?”
“是啊!不过现在应该叫太液晴波,水云榭可是赏景绝佳去处!可惜现在是晚上,不能领略云光倒影的韵致;不过月色尚好,看月光滉漾也不错。”缡宁有些兴奋:这□□的景致就算在后世也是不能随意浏览的!不由吟道:“微见商颸\苹末生,镜栏玉蝀影中横。非关细雨频传响,何事平流忽有声。爽入金行闾阖表,波连瑶渚趯台瀛。高秋文宴传佳话,已觉犁然今昔情。”
石兰悠悠道:“十四福晋真是才女!出口成章!怪不得十四阿哥如此待你!”缡宁一怔,不好意思的笑道:“四嫂误会了,那是乾隆——”猛的想起乾隆皇帝还没出世呢。转口道:“是听人吟起过,觉得新鲜就记住了。我可做不来诗!”石兰似听非听,说道:“原来如此!”
缡宁朝她一笑,信步走进水云榭。石兰跟在她身后,目光似无形的蛛丝,千丝万缕都粘在缡宁身上。缡宁在水榭四周踱步,极目远眺,但见水面上月光鳞鳞,火树银花也偶而映亮这边的水面;南边瀛台方向的喧闹声隐隐在耳;近看时,近岸的水面还结着薄冰,预示着温暖的春天将至。湖上四面来风,缡宁身上的斗篷也不能抵御寒冷,想起石兰衣衫单薄,便回头想问她是否要回去。却见石兰无声无息的站在身后不远处,眼中闪着幽幽的光芒,直直盯在自己身上,不由吓了一跳,变色道:“四嫂——你——你——”手心渗出冷汗,隐隐觉得不对劲,便试探的问:“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石兰说:“十四福晋还未看过琴呢!”说着在榭内木桌上解开包裹,露出琴匣,打开盖子,取出焦桐琴来,说:“此琴名唤‘问情’!”
“问情?”缡宁口中咀嚼着琴名的意味,随手试琴,但听琴声清越,音质极好,比自己学古琴时曾用过的好了百倍,便顺手弹了几个音符,口中吟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石兰脸上升起不正常的红晕,喃喃道:“她果然没有骗我!他可真是了解她啊!”缡宁抬头问:“四嫂说什么?谁骗你?谁了解谁?”
石兰幽幽的眼光注视着她:“看来你也了解他啊!”
缡宁茫然问:“了解谁?”
石兰道:“你不知道么?这张琴是四爷寻来,四爷将琴取名问情,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说什么?”缡宁手一颤,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石兰喃喃着:“她说的竟全真的!竟是真的!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马佳.缡宁!为什么!为什么!”
石兰眼中渐渐露出疯狂之色,朝缡宁问着:“是你害我失忆!是你杀了我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忽的伸出双手揪住她的双肩,剧烈摇晃着,一声声嘶喊着:“你做了什么?你杀了我和他的孩子!他竟然还要维护你!你杀了我的孩子,又夺走了他!你将他还给我!你这个凶手!凶手!我杀了你!给我的孩子报仇!”
缡宁已是惊呆了,任她摇晃着。石兰放松了她的肩膀,扑过来要掐她的脖子,缡宁本能的向后闪躲,忽的脚下一空,原来惊慌中闪到了水榭没有围栏的石阶处,整个人掉入水里。刚入水时的一瞬,眼睛还看到失去平衡的石兰双臂向空挥舞,状态滑稽,紧接着俯面摔了下来,砸在自己身上。刹那间,缡宁只觉冰冷的湖水“呼呼”的往耳鼻中涌入,胸腔闷痛,顿时透不过气来。她的四肢本能的挣扎着,却离水榭越来越远。惊慌中喝了好几口湖水,心中闪过死的念头,瞬时胤祯的面容在脑中闪现,她在心底呼喊着:“胤祯……胤祯……”似乎过了许久,意识已将离己而去。
胤祯等四人别过缡宁后,便向瀛台行去。此时烟火燃放已是高潮,更兼千万盏彩灯竞相争奇,与南海水中倒影交相辉映,真正一个上下澄碧琉璃界、火树银花不夜天。一队队宫人来往,人手皆持各色彩灯,造形各异的彩绢、琉璃、明瓦制成的灯上绘人物、花鸟、山水,上贴谜面,相互欣赏。胤祯等走近迎薰亭,灯火辉煌,比别处安然有序些。康熙兴致极好,正与伴驾的太子及众皇阿哥们猜谜,见他们四人到来,康熙笑问道:“你们回来了?十三、十四是坐不住的猴儿,那也罢了。怎么连老四、老八也到处逛去了?”胤禩答道:“回皇阿玛,儿臣此前见十四弟不在席上,正跟十弟打赌十四弟的去处呢!”康熙道:“哦?谁赢了?老十四去了哪里?”
胤祯见四阿哥、十三阿哥均不在,便抽身唤了个小太监命他通知四贝勒府的人,告知侧福晋在蜈蚣桥一带,叫几人跟去服侍。回来时正听胤誐大声说:“皇阿玛,如今十四弟可不再似往前啦!早被拴得牢牢的,要找他容易得很。”
“哦?此话怎讲?”
胤誐道:“只要找着十四福晋,十四弟肯定在身边儿。”众人都笑起来。康熙笑道:“野马上了笼头了!——老十今日倒学着用心了,我这有个谜,猜着了,这谜底就赏你了。”略顿一顿,说道:“辗转乡思到天明——打一成语。”
胤誐搔头苦思了一会,挫败的道:“皇阿玛真是难为儿臣了,成语中有赏赐物品的吗?”康熙道:“你就是不读书!”看着胤禩。胤禩道:“儿臣认为,这谜底十三弟和十四弟倒也当得。”康熙点点头,对胤誐说:“若论胆大,你能当得;要说心细,以老四为最;两者占全的——”看向胤祯,说:“你和十三倒算得上,就只从小一副毛躁样儿无人能比。”胤祯嘻嘻一笑道:“儿臣谢皇上夸奖!”康熙见他照单全收自己评语的惫懒样,有些好笑,刚想说话,见亭外一个小太监探头朝胤祯张望,便说:“那是你府里的么?”胤祯转头一看,却是高安,便向康熙告了罪,出亭问他:“你有什么事?这么没眼色?这里也这样猴头贼脑的!”高安抹着冷汗,回道:“回十四爷!事情急啊!刚才四爷府的高福来说,福晋掉入水里了……”胤祯一把揪起他:“什么?!”高安吃吃道:“福晋她——她——”胤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福晋在哪里?快说!”高安道:“在——在水——”胤祯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说话不讲重点的奴才,反手打了他一巴掌,大喝道:“福晋在哪落的水?现在人呢?”高安吃了一吓,说话倒利索了些,道:“是在水云榭,四爷救起了的!”胤祯一下甩开他,不及向康熙说明,已大步奔去。
这举动自然惊动了康熙及众位皇阿哥,都向高安询问。
四阿哥早在胤祯派人传话前,就收到那拉氏传去的消息,得知石兰失踪,已亲自出去寻找了。胤禛从一个太监口中问得在蜈蚣桥一带曾见过十四福晋,想起石兰要送琴给缡宁,便循着线索沿蜈蚣桥找去。他到时桥上一望无遗,正吩咐随从分散而寻,隐隐有琴声响了几下,似是水云方向。他于是独自纵马奔去,遥遥见榭中有人影,不愿惊动,便下马步行趋前。先闻两人喁喁细语,听不真切,又有琴韵宛转,听缡宁的声音吟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心中震动,怔怔而立。榭内却情况突变,石兰怨毒凄厉的话语撕裂了平静的空气。胤禛冲进亭榭内时,两人俱已落水,不及阻止。缡宁的身躯在水中沉浮,他不及细想已跳下水里。
缡宁正在渐渐失去意识,突觉头上一轻,人已浮出水面,清新的空气灌入憋闷的肺部,说不出的舒服。
石兰初落水时神智疯狂,原该比缡宁更危险,不料冷水一激,她又未着大件外衣,身上轻便,本能的用双脚踩踏,双手向下掀水,似游泳能手般浮出湖面,人也清醒少许。见榭内人影一幌,转眼跳入水中,看出正是朝夕念盼的胤禛,喜道:“胤禛救我!救我!我在这儿……”
胤禛浑若不觉,只将缡宁救了上去。一刹那间,石兰心中冰寒彻骨,竟不觉得湖水之冷了。
胤禛将缡宁救回水榭内,觉得她浑身湿透,忙解下大氅裹在她身上。缡宁努力辩认眼前的人,却看不清楚,直觉不是胤祯。只听胤禛的声音唤道:“缡宁!”她心中一颤,呻吟着道:“四阿哥……”在浑身冰冷的昏迷前的混沌里,觉得他紧紧抱着自己,眼前闪烁着他幽深的满是急痛的眼睛,那份急痛,一直刻到了她心里。
两人一个忘情,一个半昏迷中,均未发现有双直直的、充满伤痛的眼睛正胶结在他们身上。
石兰的眼睛在湖中,失神的凝视抱着缡宁的胤祯,忘记了自救,手足渐僵,人渐渐下沉。她张嘴想呼唤,湖水从她口鼻里涌进去,声音成了一串汽泡:“胤禛……”这个令她痛苦的人从眼前消失,却化成千百亿无孔不入的湖水,压迫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深深铭刻在永恒的记忆里。
胤祥是在与旗棚内的下级军官们喝酒时,遇上四爷府中寻找侧福晋的侍卫们的。他率众赶到水云榭时,十几盏灯笼照亮了水面,刚好看到渐渐下沉的石兰;他并不知十四福晋也在,见四哥怀中有一女子,以为是石兰,惊问道:“还有人在水里!那是谁?”便已跳了下去。胤禛惊觉回头时,正对上石兰那双含情凝望着他的、充满痛楚的眼睛,却只是惊鸿般一瞥,转眼没入水中不复寻觅。
等胤祥救起石兰,胤禛派人通知十四阿哥,那似已是一世纪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