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
-
潮水涌动和风帆在风中鼓动发出嘶嘶的轻音，这声音在黑夜中隐约响起，又逐渐变大。等到了大船灯火范围内，就看得清楚了，那是条大约五丈左右的单桅木船，小船船首削尖抬高至一人多高，正是建新一带船家和水军多用的轻快木艇，不论是近海打渔还是传讯都是极方便的，只是此船较普通制式更为阔大一些，所以在波浪中显得更为稳定，于此同时速度也稍稍地慢了一些。
那小船上灯火一亮，有人提着盏灯笼出来，原先站在船头绞帆绳的另一个人起身站定，朝着东林道方略一拱手，用温和有礼的声音道：“当年江上一别，引重至今未忘元帅的风采。”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凛凛海风中却清晰可闻。
“罗帅客气了。别来无恙否？”
“有劳挂念，甚安。”罗梁指着提着灯笼的女子道：“这位是区区的夫人，夏照衣。我们夫妻正在海上小酌，听到元帅的消息，就聊备水酒一盏，不知元帅可有雅兴上船一叙？”
既然对方已经摆开阵杖，那么等闲也推辞不得了，何况她刚才一番大闹，本来就存着引蛇出洞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出洞毒蛇的牙齿有多锋利了。
东林道方一施礼，便跃上对方的船头。
罗梁颔首示意，就揭开船舱上挂着的竹帘步入舱内，夏照衣将灯笼挂在舱壁上，也道个万福，随着夫君走到舱里。船上除了两个掌帆一个掌舵的水手，便再无其他人，都是做家人打扮，东林道方看其行动步态也并不是军人，似乎当真却如罗梁所说是家宴并非鸿门。
这个罗梁，不知何故此番却有些示好的味道了，微微皱眉，东林道方伸手准备揭开竹帘，不料竹帘却早她一步，掀了开来。东林道方跨进一步，便看到柳温落眯着眼睛，用袖角掩一掩唇边的倦意，慢吞吞地伸手将帘子放下。
原来她说的替夏家做事，却是夏照衣，东林道方看着她惫懒的样子，也笑了。抬眼打量舱内的情况，那几上置着些杯盏酒菜，罗梁坐在在一张极大的软塌上，面前放着架九弦的焦尾古琴，他还是文士的打扮，藏青色的圆领襕衫，同色的襆头，这襕衫却裁剪地极为合体，他生的本是文气，深墨色的眼睛几乎让人觉得比这波澜的夜海都要深沉，这一衬，便显得他却越发的静若渊渟了。
夏照衣却是穿着深红近朱的被子和及胸的儒裙，海上风大，便又在外面加一件男式的锦袍，却是藏青色的，显然是罗梁的衣物。她眉若鸦羽，唇如新春之落英，唇边含着笑，眼睛里自有一股风流意态，倒确实有夏家百八十多年来门第彰显膏粱大族的气度，他们身后坐着个老仆，正在温酒，良青被契印缚着双手，木着脸望着东林道方伏了一伏：“家主，属下惭愧。”想来是吃了柳温落什么亏，落在她手上，被她送去作了人情。罗梁挥一下手，缠在良青手上的契印就立刻消失了。“多有得罪了。”
“多谢罗帅。良青，不妨事的，记住教训就是了。”东林道方摆手道，斜过眼去打量柳温落。
柳温落揉着眼睛，拢着手，靠着柱子打盹，显是不惯熬夜的，她见东林道方打量她，便道：“你们快说话吧，否则我就睡着了。”
罗梁举手揉揉唇，浮起一个微笑：“你这性子，你知道此番在坐的都是什么人么？”
“三更半夜不睡觉，偏偏要跑到大海上来吃风的蠢瓜呗。”柳温落倒真睁开眼睛，对着东林道方：道“你们要客气，估计半晌都说不到重点的。我先替你们说了罢，你是大魏来的高官，来找一支大魏溃兵的下落。这个，”她指指罗梁：“是夏夫人的夫婿，也是大陈的大官，我想他总是知道下落的。便拿你的手下作了个便宜的人情。”
东林道方颇感有趣地挑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高官？”
拿袖子一扇，柳温落皱眉道：“一个个都有官印臭味。”
罗梁和东林道方都笑起来。
夏照衣展开一直轻皱的眉头：“倒是具体说说？”
“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眼高于顶。”柳温落撇了一眼东林道方：“步步紧逼。”
这下夏照衣也笑了，伸手扭一扭柳温落的脸颊：“便就你不盛气凌人？”柳温落待还要辩驳，夏照衣已经在她额头一弹：“好了，两位还要说话呢，嗯？”
看到柳温落少见的不说话了，可见夏照衣的话她还是听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从她这里拿钱的缘故了。
罗梁先笑了一会，然后正色道：“可见老子的话总还是不错的，万物阴阳，相生相克嘛。”
看到屋子里的人都笑了，罗梁敛容道：“这次找元帅，引重有一样东西要奉还，有一件事情要相告，有一件事情要相求。”
他微微咳嗽几声，转过身子，捧出两只金丝的楠木盒子，放在东林道方面前，微微颔首示礼：“左面的是东林老柱国的骨灰。”他抬起头来，盯着东林道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敌战之国，物议严峻，只好从权。”
东林道方肃然改容，弯腰轻施一礼：“感君高义。”她伸手去触木盒，那木质极硬，但是却微微生温，显然是千年以上的楠木，这么一整块拿出来，只怕是价值连城。东林道方只觉得指尖轻抖，用力握住了木盒的长边，居然没有握起来，她咬牙一笑：“失态了。”
罗梁似乎没有听到似地接着道：“右边的是陈景渊，陈老相国的相国的遗骸。麻烦你转转交陈阁老。”
“多谢。”东林道方努力吞下声音中的情绪，将盒子捧起来交给良青：“请到船上去吧。”
良青捧着盒子迟疑一下，东林道方点点头道：“去吧。”
向罗梁夫妇俩施了一礼，良青挑起帘子出去了，那个煮茶的老仆也放下茶水，施礼出去。看着他出去后，东林道方转过头来道：“使君有事相求？“
“是的。“罗梁凝目沉声道。“引重欲与将军一战。”
东林道方稍稍地憷起眉毛，她猜想了千百个罗梁见她的原由，却独独没有猜到这一个。沉思了片刻，东林道方道：“使君可知……”
“天下英雄，不过二三子，今日域中有力东进西图者，唯吾与汝。”罗梁打断东林道方，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斟了一半，放到唇角饮尽了。他的容色沉静，像在说着最简单不过的道理。“魏于天下三分有二，区区西陈以一隅之地抗天下，可胜乎？”罗梁用手掩住唇，沉闷地咳嗽起来，低低地垂着眼睛，似乎在问东林道方，又似乎在问自己。他的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倦意，在病容和夜灯的衬托下似乎更盛了。
“外结海外诸荒，使之占泽海丰其羽翼，再与之合兵扰边以疲魏师，东以海船锁我水路，内交大魏之豪强权贵，安边镇置流帅以我之逃民拱卫诸州。”东林道方亦抬起眼睛与其对视。“再有，凿穿沧新二水，以巨舰配和步卒，沿河而上，当可直指常宁。”“说的好。外交强援，内结权贵，间亲亲，离君臣。勾践凭此三千越甲亦吞强吴，何况我大陈。”罗梁苦笑起来。“少傅又认为我大陈能行此计的可能有多少？”
“不足三成。贵国重文亲武，武将边帅多受文官节度。”东林道方叹道：“诸荒纷乱，锁海不易，又是损人十之八九自损十之三四，使君妻子亦是涉足海运，当知道建新繁华，全靠诸商之力，商官合一，势必难行此计。而凿穿二河耗时盛久，耗资极巨，只怕开凿之日，即是工部焦头烂额之时。”
“那我请问少傅，大魏在三十年内并吞西陈可能是多少？”
沉默一会，东林道方涩声道：“不足三成！”大魏新定徽中，此中豪族尚未归心，又连遇天灾，
如今的朝庭不过就是个徒有虚名的空架子罢了。两国要论再战，就像是空架子对上鸡蛋，连说胜负难分都显得冠冕堂皇了。
罗梁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在酒盏口，似乎在摩挲观赏上面清漆，才又将酒盏放下，抬起眼道：“少傅便为了这三十年在战火纷乱中丧生之人，与引重一战吧。胜者气运所归，败者百年之内难图天下。”
“天下之战，非一将一帅之战。使君不是项羽。”东林道方摇摇头，凝视着罗梁眼睛缓缓道：“现在也并非战时，使君家中还有贤妻娇子。再者，斩一人而天下能安，古往今来并未有这样的事。”她看了一眼坐在罗梁身边的夏照衣。夏照衣坐着烹茶，她低着头，鸦羽般的额发就垂下来，有一点遮住她的眉尖。她的脸色有些透明的苍白，在舱内的孤灯之下，倒使两颊添了许艳色。她的容色淡淡，也看不出是悲是喜。
“那引重便给少傅一战的理由。”罗梁伸指轻击几面，凝神片刻道：“贵国白将军帐下降卒，已被我坑杀了。”
东林道方拢在袍袖下的手猛然一握，几乎要将掌心握出血，口中却淡淡道：“此事固然不能擅了，但从来没有人能逼某做不愿做之事。”
“那真遗憾。”罗梁抬手按上了琴弦，挑出一个音符，低声道：“老宋，送客。”
刚才出去的老仆沉默着走进来，挑起帘子，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东林道方站了起来，向舱内诸人略微点头示意。“告辞”。
琴音顿挫激昂，却隐约有种说不出的沉郁之色，已于三年前大不相同了，这段时间改变的，又岂止东林道方一个人？
跨出船舱，踏足在船首，东林道方跃回大船的一瞬间，海上忽然劲浪疾风大作，小船周围的水面划出数十诡异的圆弧，偏偏只有小船巍然不动，在抛跌的海面上稳稳停住，倒是东林道方带来的那艘平首海船在涛山浪海中跌荡，几乎要被海浪狂风撕成碎片。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