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
-
年前的时候，河阴赈抚局的牌子已经挂了出去，部中的拨银还未到，局子不过是个空头架子，东林道方便时常有闲去阴郡学。教书的日子过得极清静，静地连那些过往回乡时总会见到的亲戚朋友，都好像寒冬时节的薄蝉般，一个个都噤了声，失了踪影，东林道方倒不觉得烦心，每天除了教书就是看书听曲，倒有了大把时间和孩子们在一起，只是觉得有些委屈了元君郑之安。郑之安本是泽海的郡长，这次受到她的牵连也被贬成个小县尉，近日旬休回家，却在家里盘恒了许久，看起来也不是甚想回去的模样。东林道方晚上睡觉极浅眠，已有多日不曾熟睡了，这日夜间风雪大了些，她便早早醒来，想着是是否要和夫君回一趟郑家，讨论要不要一并将县尉也辞了，反正东林家还有些产业，家里的铺子多是请了外人经营的，现在要收回一两间去，自己找些事做也不是难事。皇帝陛下大概是不愿把她东林道方饿死的。
侧君林桐服侍东林道方起来，穿衣洗漱后退下去准备早点，东林道方披上件细黑羊羔皮大裘，自己结了头发，点了红钿在额间，就拎着暖炉走到元君的正房。一进房门，热气扑面，东林道方看到两个清俊的小厮在替郑之安更衣净面，便自己接了茶盏，用人参沾竹盐递给郑之安。郑之安接来谢过，自己转向一边去漱口，忽然床榻里面动了动，探出个脑袋来，散着头发，却露出半个脸颊，是个英气的少年：“之安哥哥起来了，不再睡会？”他一偏头，看到东林道方，低呼一声，从床榻上跳了起来，赤着脚冲出房门。他这一跑，带着房里的帐幕都鼓荡飞扬起来，煞是好看。
郑之安看到他这幅慌慌张张的样子，虽是满嘴盐沫还是和东林道方一起笑了起来。等漱完口，他一边慢慢地穿衣，才一边道：“白家的孩子。”
东林道方笑着摇摇头：“家里都是亲戚，你也好意思么。”
大魏冠缨世族里有这种癖好的不少，其中陈家，郑家，乌兰家最为出名，多是不分男女都有一两桩这方面的韵事。东林道方虽然自己身不涉此道，但是也并不禁止元君，毕竟她也不讨厌看两个男人在床上大汗淋漓地翻滚，偶尔过分了些才会出面，不过郑之安本身做事就极有分寸，这样的事倒从来没有过。这次也不知道郑之安从哪里骗来的白家少年，东林道方不为自家元君担心，倒担心起对方来，在这里敲打敲打，毕竟东林家到了这样的地步，而白家的态度不明朗，为了这样的事不至于要闹到两家不愉快。
郑之安披着袍子，从榻上走下来，歪在靠垫上，后面的小厮跪着替他梳发，他望着东林道方，眯起眼睛微微地笑一下，低声道：“放心。”
对郑之安早年的事很是了解，东林道方点点头，不再把这个话题深下去，两人谈论起关于辞官的事来，果然郑之安也早有打算，两人谈论了时机，大势，又盘点了几间铺子的经营情况，正讨论收回后发展的大方向时，林桐端着早点并食案进来，他掖一掖袍子，跪在一边替两人布好碗筷，自己在旁边侍候，听着两人的谈论，忽然笑了：“老爷家主真不像夫妻。”
东林道方和郑之安了然的一挑眉，彼此对望一眼，他们夫妻在一起二十多年，两人分离的时日倒比在一起的时日多些，又都懒得去管对方生活上的问题，说是夫妻，除了儿女的牵绊外，倒是像朋友更多些。东林道方拍拍林桐的脸颊，捡起碟中的糟冬笋喂他一口：“你自己酿的，自己也尝尝。”
林桐鼓起腮帮，将口中的冬笋都费尽地嚼下去，郑之安看他吃地可爱，也捡块椒盐切卷喂他：“然则要调戏你的地方，我们夫妻还是心意相通的。”看着林桐的羞红的脸，夫妻两人都笑了，房里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些，东林道方捡些学里的趣事说与他们听，正好东林微和东林星纹过来问安，一家人热闹地吃饭，倒真隐约有些过年的味道了。白家那个英气的男孩子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也真难为郑之安能沉住气，小孩子们吃饭快，早早吃完了，由林桐领着人送他们去读书，东林道方和郑之安又用了热茶，在屋里坐了会，说说闲话方才准备出门。
郑之安由小厮们捧来大兜挂上佩剑玉玦穿戴整齐了，套上武弁，自己别好铜笄，系上垂在两边的长缨，东林道方伸手微微替他正过了，这才自己弯腰穿鞋。郑之安自然地侧身，将她的大裘的长摆一提，免得拖到地上。东林道方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眼光一碰，郑之安随即将眼睛转过。东林道方看着郑之安有些稍稍出神，顿了顿才忽然问道：“男人男人之间和男女之间不同么？”问完她也随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夫妻多年，却也没有怎么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些事。
郑之安的右眼稍稍眨了眨，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咀嚼这个问题，这时有家人过来替两人开门，两人走到中门，郑之安转过头去吩咐了贴身小厮几句，许是交待白家少年的事情，夫妻俩都没打算坐轿子或者骑马，就这么信步地走了出去。
路上的积雪没有化开，雪白整齐的一片，上面印着小猫小狗跑过留下的爪印，倒像是整齐的落梅份外好看。屋檐下的融化的雪水沿着冰棱一滴滴地落在雪地里，打出一个个细密的孔眼。
两人的靴子踩在雪上，雪吱呀呀地响着，似乎是为了打破这太过宁谧的气氛，郑之安开口道：“莫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就算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和男女之间并不相似。不过，”他眉间稍皱，抬手从院墙上摘了一枝早梅，拿在手中玩把。“最不一样的还是情人与情人之间——也许只有一瞬，也许会很久。”郑之安的眼睛热切而明亮，直视着前方幽远的天际，短暂地出了一会神，最终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朝着东林道方微微一笑，“我实在是说得不好，霁雪你若爱过一次便知道了。”他顺手将梅枝插在路边上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堆的雪人上，那梅瓣上的白雪，被郑之安的手指抚弄地化开了，融成了细小的朝露，从枝间滴落下来，润到雪人的脸上，凝成晶莹地一滴，仿佛也带着点红梅的艳色似的。
东林道方摇摇头，自己拢一把大裘的立领：“心太老啰。”虽然未见白头，也不是什么倾城的绝色，到了如此地步，也早就暮心已起，然则她年轻时候雄心万丈，以为不世功业只手而成，很多人都像过客似地擦肩而去了，这几年再回首的时候颇有些怅然，却连那些人的音容都不怎么记得了。郑之安笑一笑，却不答话。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过五六个坊间，郑府在城内的宅第占地不大，在老家源县的主宅却有十来亩。早就有家人通报过，郑府的人已经开了侧门来等他们。郑之安一进大门就被请去和老元君说话，郑家的家主郑延和陪着东林道方在正厅说话。
两人漫无边际地谈着天，说说孩子们和过年的准备，田庄上的收成什么的，东林道方心中就很有些疑惑，随即便又了然起来。到了红日快西落，郑之安才满脸疲惫地走进厅里，他朝他的姐姐看了一眼，郑延和颇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说了要去看晚宴置办地如何就快步走出了正厅。
郑之安在东林道方的对面入席，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抬头看她：“妻主……”
点点头，东林道方叹口气：“这事，我会对孩子们说，你别担心。”
其实郑家做得已经算是很委婉，并没有直接找上门来，倒是耐着性子等在这里，等他们夫妻过来这里看看，才把要郑之安与她离合的事情摊开来，可见还是有几分情谊在，不至于撕破脸皮。老元君对郑延集的战死，原本就心里难过，干脆与东林家断了联系，倒向陈氏，也算是保一保今后三十年郑氏一门的富贵，怎么也挑不出错。
只可惜他们都不了解剑岭，东林道方在心里叹口气，将刚才煮好的茶汤递一碗给郑之安：“想必你也很费了些口舌。”
“名义上你给我张休书，实际上——家里总还有偏院什么的吧，拨给我住着吧。开始一想还不觉得什么，后来想到若是要见见孩子们，每日还要走那么多路，就觉得心酸了。”郑之安苦笑起来，举起茶盏，饮到半干，才摇摇头将茶盏放下了。
拿起茶盏，吹去上面的一点浮沫，东林道方轻轻地抿了一口，今日的茶汤似乎稍嫌煮过头，有点焦腥的苦味。“唔，湖后面的暖阁里挨得孩子们近些，其实也不用讲究这些。”大魏世家中元君几乎都和妻主分房而睡，免得生出什么龃龉。
“别遭人口舌。”郑之安低下头静静地饮茶，随即又抿唇笑了笑：“霁雪，我们可真不像夫妻。”一时东林道方也笑了。
堂中暮色渐浓，僮仆鱼贯而入，将一盏盏灯点亮了。四下里却极安静，那斜阳映出堂前一丛方竹的斜影，四方风动，那竹影就斜摇起来。
东林道方拿出系在腰间的扇子，在指间转来转去，看着一堂陈设，原先常放着的前朝汝窑青底蓝花的大花瓶不见了，忽然道：“嗯？那个粘你小马驹呢？”
郑之安才松下一会的眉，又皱了起来：“之骥么？”
郑延集郑之安的关系本就很好，郑之骥也常至东林道方的家里玩耍，这个时间郡中小学早已下课，还不见她过来和两人说话，实是反常。
“方伯，方伯。”丢下手中的茶盏，郑之安站起来，将外面侍立的老人叫进来。
“是，少爷，有什么吩咐么。”老人进来行礼问到。
“之骥在家么？”
老人一愣，脸上也浮现出焦急的神色：“还没见十一娘回来呢，待去问问。”老人转身急匆匆去了。郑家子嗣不繁，便在每个孩子的排行前面加个十，以求子嗣繁茂之意。
不一会方伯便带着一个中年管事走过来，郑之安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低低地对东林道方道：“新面孔，许是二妹夫家带过来的人。”
那个管事恭恭敬敬施了礼，方才禀道：“竹枝一直跟着十一娘呢。少爷别担心。”
郑之安的脸骤然沉了下来。正说话间，外面又有仆人拎着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进来，年纪只怕比郑之骥还小。孩子哭哭啼啼地不愿走，一边抹眼睛一边道：“是十一娘叫我回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跑回来的，你们这会都来怪我，呜呜呜呜。”
将几案一拍，郑之安怒道:“满府上下，居然连少主子去哪里都不知道，这事都是办到什么地方去了？！”
“只怕郑府怎么管教下人，轮不到你这个出门的公子插嘴吧。”说话的是跟在妻主郑延和身后的柳辉，他眉角飞扬，唇边含着笑道。柳辉是郑延和的元君，如今府中内务都由他执掌，这句话说地不客气之极，郑延和只是好脾气地苦笑着，没什么表示。
“你先给爹添个外孙女出来再说你自己是郑家人吧。我是延和的哥一天，就管得了她一天。”郑之安敛起怒容，端详了郑延和一眼，举手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要一个半大的孩子照顾另一个孩子，你还当有没有这个侄女！你要是不愿意养了就直说！”他这巴掌下了重手，一掌下去，郑延和的脸就肿起来，郑延和倒退了三四步，叫了一声：“哥！”郑之安的第二巴掌就扇不下去了，他咬着牙恨恨地看着两人。
柳辉走上来一把将郑之安推开：“延和脾气好，不和你计较，我却不怕你。你不就仗着妻主有点子势力么，现在她势力没了，像丧家狗一样滚回来，你以为你算什么？别说地好像我们亏待侄女一样，她好吃好穿，哪一样少过了，你还想要怎样？”说罢，也是一抬手，往郑之安脸上打来。
东林道方剪住他的手，将他往一边推开三四步，沉声道：“一家人，和气说话。你放心，郑家养不好，我们东林家还是会养的。延集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她转身将仆役捧在手上的大兜递给郑之安，吩咐道：“我带着底下人沿着郡学回家的路上找，你去知会府衙，通知家里的仆役都出来找人。别为了杂事耽误了。”
郑之安点点头，两人不理身后柳辉的谩骂，快步出门。才一踏出门口，郑之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开口道：“姐姐才没了不到三年啊。”
拼命地忍住心中的懊悔和愧疚，东林道方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先往东面去，你在路上也注意点。”
两个人就此别过，东林道方一路往郡学找去，远远地就看见郡学门口围了很大一群人，正在喧哗，忽然就分作两拨人打了起来，有个小个子的人被两拨人挤连连后退，一脚踩在池边，滑了下去。那个小孩似乎不会水，池面上虽然结了冰，她这一摔就把冰压裂了一大块，自己陷进了水里。
这池原是为了防火所修，很是深，没有上下可用的步梯，又是冬天。东林道方心中咯噔一下，赶忙拨开人群，谁知道人群挨得极密，反而将她也围在了里面，左右都是人，七八个家仆也不能把人群推开，又不能施展术法，正在进退不能间，忽然岸上又跳下去个孩子，她跳到窟窿里，从后面把第一个小孩夹起来，推着她的腰，把她推离了水面一点点，岸上的有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将第一个孩子拉了起来。第二个孩子趴住冰上小心翼翼往上爬了几步，岸上的那两个孩子，把第一孩子拉起来就赶忙再去拉她，不知道是地上溅了水太滑，还是本来就结着冰，靠近岸边的那个孩子，脚步一个不稳也下一子滑进了池内。
她似乎不会游泳，一落水就挣扎起来，先前那个孩子好容易将她稳住了，环住她的腰，将她托到冰面附近，那冰结的本来就不甚厚，哪里经得起两人的体重，当下摇晃着要碎，会游泳的孩子就将那个不会游泳的孩子往冰面上一托，自己反而没到水里去了。
只听上面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叫了声：“源长！”自己也要转身再跳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